第138章 愈窮愈見鬼,愈冷愈颳風
雨是從正午開始下的。
起初只是淅漸瀝瀝的一點,可不過半柱香功夫,雲層便如墨汁般潑灑了下來,遮天蔽日,連日光都透不進半分。
習習涼風轉為了風捲殘雲,裹挾著豆大的雨滴,劈頭蓋臉的砸向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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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間白茫茫的一片,只剩雨聲嘩嘩作響。
朝霞不出門,晚霞行千里。
這般傾盆大雨,雖然來勢迅猛,可在常出門的客商、旅人眼裡,卻也是在預料之中。
因而,通往郭北縣的官道上,平日裡往來頻繁的行人腳商,今日卻是蕩然無存。
唯有一道消瘦身形,面色焦急地行走在這片白茫茫的天地間。
此人生得白淨,眉清目秀,一看便是個文弱書生。
身上那件半舊的青布長衫,早已被雨水浸透,緊緊貼附在身上,勾勒出單薄的身形。
寧采臣縮了縮肩膀,將包袱往胸前攏了攏,腳步不停的同時,也在大雨中四處張望,希冀能找到一處可供躲雨的地方。
可此次是他第一次趕往郭北縣,人生地不熟,又如何能找到可供歇腳的客棧?
而就在寧采臣內心焦急、逐漸有些慌不擇路之際,這時,他突然聽到身後傳來了悠揚的馬鈴聲。
回身望去,卻見大雨磅礴之下,竟是有一行馬車乘雨趕來。
看來者陣仗,像是做生意的商旅。
可細瞧之下,又覺有些不像。
因為只見著了乘坐人的馬車,以及馱運貨物的騾子,卻是沒見到護送的護衛、鏢師。
寧采臣卻是不懂得這些。
他此下見了人,心中頓時湧出一陣狂喜,連忙揮手朝後張羅,對著快速趕來的馬隊大聲喊道:「尊駕慢行,在下也是行路之人,孤身難行,懇求允個方便,感激不盡。」
聲音傳出,最前頭的馬車卻沒有停下,只是速度放緩了許多,能讓寧采臣勉強跟著。
路面積了些水,每踏一步,寧采臣的腳下就會濺出一片黃泥。
「書生?」
終於,車廂一側的小窗打開,自裡頭露出一張老臉,作員外打扮,可臉卻分外白淨,像是抹了白粉一般。
「是!」寧采臣大步邁過一處水窪,連忙應道。
「不在家好生待著,出門作甚?」員外的老臉幾乎探出馬車,問道。
「在下是集寶齋的帳房先生,去郭北縣的一家客棧收帳。」
老員外的臉上露出挪揄之色,抬頭瞧了眼外邊的大雨,笑道:「難怪會今日出門。出門前,可是未看黃曆?」
寧采臣抿了抿嘴,想要反問一句,員外你自己怕是也未出門看黃曆。
比起他,一場大雨,可能會對眼前員外造成的損傷更大些,畢竟他是來售賣貨物的。
許多貨物沾了水,可是要壞的。
不過當下卻是不好出言反嗆,因此寧采臣只悶悶應了一聲。
「掌柜催得急。」
見此,車廂內的員外啞然失笑,卻也並未再問什麼,只抬眼往前打量了一陣兒,似乎是在傾盆大雨下辨清了周圍的方位。
旋即回過頭,同寧采臣道:「雖然你這書生出門沒看黃曆,可運道卻是不錯,前頭拐角那兒,正好有一間客棧。
「」
「左右不過幾步腳程,正好一起去吧。
寧采臣心中一喜,連連點頭致謝。
然而很快,寧采臣便有些後悔了。
因為車內員外說的幾步腳程,卻是讓他足足小跑了半炷香的功夫,都未尋到那間客棧。
且到了一處地方後,員外竟又指揮著往一處偏僻小徑走。
眼瞧著這條路越走越偏,兩旁的樹木愈發茂密,枝葉交錯,連風都變得陰冷起來,寧采臣忍不住開口,聲音裡帶著幾分乾澀。
「福員外,這條路,真的有客棧?」
「且放寬心,再往前走半里路,就有歇腳處。」
「雨下得這般大,今日是指定進不了城了,所以只能找個地方歇息起來,等明日雨停了再走。」
說著,福生貴轉過頭,朝著寧采臣皮笑肉不笑道:「等待會兒到了,還望書生不要嫌棄地方簡陋就好,畢竟出門在外,能省些銀子便省些銀子。」
寧采臣聽了,緊繃的心弦稍稍放鬆了些。
簡陋好,簡陋才好呢,不然若是過夜的花費多了,我怕是要去睡馬棚了。
片刻過後,福生貴說的客棧果然出現了。
這間客棧確實簡陋。
連個像樣的招牌都沒有,只在門口掛著一盞褪色的燈籠,上面模糊寫著「客棧」二字。
此時雖是白天,可天色卻昏暗的緊,所以那燈籠上已經燃起了火光。
風一吹,燈籠搖搖晃晃,陰影在牆上扭曲,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詭異。
一行人走到客棧前,裡頭立馬就出來了一個夥計迎接招呼。
而趁此機會,寧采臣先是抬頭望了望蓋著參差不齊茅草的屋頂,然後瞧了眼裡頭稀稀拉拉的桌椅,心頭安定了幾分。
不用睡馬棚了。」
很快,福生貴走了過來,他朝寧采臣點了點頭,隨即便背負著雙手,施施然的往客棧內走去。
見著福生貴這一副熟門熟路的樣子,寧采臣也連忙跟上,緊隨其後。
客棧里同樣燃起了昏黃的燭火。
這時,只聽到一個尖細的聲音,帶著幾分刻意的熱情,從裡面傳出來。
「兩位客官,裡邊請!一路辛苦,快進來歇歇腳,有熱湯熱飯!」
聞聲,寧采臣抬頭望去,只見櫃檯後站著一個中年漢子,面色蠟黃,顴骨突出,眼睛又細又小,卻透著一股怪異的精明。
「愈窮愈見鬼,愈冷愈颳風。」福生貴走上前,一臉晦氣地拍了拍袖口沾染上的水珠。
旋即,他臉色一改,對著客棧掌柜露出一個和煦的笑容、
「這鬼天氣,當真是惹人心煩。好在是,有你們。」
「呃————」
福生貴的這番話,讓客棧掌柜有些猝不及防。
他低下頭,眼中閃過幾分古怪的笑意。
而就當客棧掌柜重新抬頭、想要出言客套幾句時,就聽福生貴搶先開口,道:「掌柜的,還有客房嗎?這雨怕是一時半會兒消停不了,今夜怕是要在這住下了。」
說罷,他轉頭看向一旁的寧采臣。
寧采臣卻是沒有福生貴這般財大氣粗,連過夜需要耗費多少文錢都不問,當下出言問道:「掌柜的,你這裡的一間客房,過夜需得文錢何須?」
「這————」
客棧掌柜沒有急著回答,而是先打量了一番寧采臣的窮酸模樣,隨後才回答道:「我這兒偏僻,叫不上價,所以過夜不貴,只需五文錢!」
「這價錢————」寧采臣登時面露遲疑。
他是想過夜費不貴,可聽到這麼低賤的價錢,他反而有些擔心了。
這裡不會是黑店吧?
想到此處,寧采臣不由得朝一旁的福生貴望去。
卻見其面色不改,仿佛沒有意識到其中的不同。
「哦,客官您誤會了!」
客棧掌柜此時連忙找補道:「我這兒地方簡陋,所以過夜費不貴,只是從一些熱食上————」
說著,客棧掌柜搓了搓手,臉上露出熱情的神色,嗓子尖細道:「兩位冒雨而來,想必身子怕是受了寒,小店後頭灶膛正熱,可是需要些熱食?」
福生貴當即點頭,開口道:「我這兒有五個夥計,那便上六隻燒雞,再各來碗雞蛋羹。」
聽到這話,客棧掌柜故作熱切的臉色立即一滯,忍不住朝福生貴看了一眼,卻並未察覺出什麼異樣。
他只得堆起僵硬的笑容,點頭道:「知道了,客官。」
「公子你呢?」他又朝寧采臣問道。
「不了不了,我就不用了!」
寧采臣雖然因為福生貴的一番話,饞得暗暗咽口水,可奈何囊中羞澀,連連擺手道:「我這兒有餅子,不需麻煩了!」
「也給他上一隻燒雞,一碗雞蛋羹!我出錢!」這時,福生貴冷不丁道。
聽聞此言,客棧掌柜臉上沒有絲毫賺錢的喜悅,反而湧上了些許怒氣,但最後還是壓制住了,低聲應道:「好的,客官,我這便去後廚吩咐一聲。」
客棧掌柜走後,寧采臣看向福生貴,很是有些不好意思。
「福員外不必如此破費,我有餅子吃的。」
福生貴卻是不以為意,只道:「你那些餅子都濕了,還如何下嘴?再說了,這頓飯————」
說著,福生貴朝寧采臣露出一個笑臉,「我都說了,你運道不錯。」
寧采臣自是不明白福生貴話中深意,只聽得有些雲裡霧裡。
他還是有些不願接受。
因為在他看來,福生貴的底子應該也不厚實,不然,也不會出門連個護衛都沒請。
「福員外————」
但話還未說完,便被福生貴不耐打斷。
「我說你這個書生,你福爺————福也大,命也大,怎麼嘴就這麼囉嗦?你只管吃你的,別的事也不用不去管。」
見福生貴生了怒,寧采臣囁喏了幾下,但最終還是將規勸的話咽進了肚子裡。
沉寂片刻後,燒雞的香味自後廚源源不斷的傳來,勾人心魄。
寧采臣忍不住鼻子翕動,齒間生誕。
也不知過了多久。
「燒雞來咯!」
似乎是客棧內的人員不多,除了在外招呼的夥計,後廚做菜的廚子外,便只剩下了客棧掌柜能做事。
所以此下,便是由客棧掌柜端著一盤燒雞走了出來。
「怎麼才一隻?
」
不同於寧采臣見到燒雞的眼饞模樣,福生貴看著客棧掌柜手上端著的色香味俱全的燒雞,卻是沒有半分意動,反而一臉厭棄的神情,仿佛燒雞上傳出的不是香味,而是陣陣惡臭。
「呃————」
見得福生貴如此神情,客棧掌柜眼中閃過一絲慌亂,仿佛有什麼秘密被戳破一般。
而就在這時。
「哐當——!」
客棧大門突然響動,有人進來了。
來人不是福生貴手下的夥計,而是一個頭戴斗笠、手持寶劍的黑衣劍客。
黑衣劍客面色冷峻,殺氣騰騰,行進間,居然還有血水從他的褲腿下流落。
「福員外,他,他——————」寧采臣目睹到了地上的血跡,忍不住湊到福生貴耳邊,指著血色,磕磕絆絆道。
「嗯?!」
還未等福生貴回話,黑衣劍客包含殺意的目光,陡然轉頭看來,驚得寧采臣背後一涼。
「看得不是你。」這時,福生貴不咸不淡的聲音自耳邊傳來。
等寧采臣從慌亂中回過神,這才反應過來,原來黑衣劍客看得不是他,而是他側後方的客棧掌柜。
若是再細究一些,卻看得也不是客棧掌柜,而是他手中的燒雞。
「咕咚——!」
客棧掌柜的表現比寧采臣還要不堪,他驚惶之下,竟是一個失手,不小心將手中燒雞掉在了地上。
「哎呀,可惜了~!」
福生貴嘖了一聲,仿佛是在為掉落在地的燒雞感到惋惜。
可那語氣,是個人都能聽得出來,其中蘊含的幸災樂禍。
福生貴看了眼黑衣劍客,而後又轉頭看向客棧掌柜,笑眯眯道:「掌柜的,你家這燒雞做的委實不錯,想必是傳承已久的手藝。只看一眼,實在是讓我的五臟廟遭了大罪。」
「還請快快上菜才是。」
「是,是,我這就去!」
客棧掌柜連連點頭,動作麻溜得收拾好燒雞,旋即竟看也不看黑衣劍客,就要轉身步入後廚。
「還有我的!」
這時,黑衣劍客哐的一聲將手中寶劍拍在桌子上,對著面露忐忑的客棧掌柜冷聲道:「給我收拾一間乾淨的客房,再給我上兩隻乾淨的燒雞。」
「伺候舒服了,明日便走!」
「好嘞~!」聽到這話,客棧掌柜如蒙大赦,連忙應聲。
安排好後,黑衣劍客脫下斗笠,看向福生貴和寧采臣。
「夏侯卿,此番為了尋人而來。」
福生貴輕笑了一聲,拱手道:「福生貴,此行是去郭北縣做藥材生意,外頭那些忙活的,都是我傢伙計。」
夏侯卿微微皺眉,直言不諱的問道:「如今這世道,藥材愈發金貴,你此行竟沒帶護衛?」
福生貴絲毫不惱,只樂呵一聲,道:「自家的小本買賣,請不起護衛,更請不起鏢局,不然我也不會來這處客棧了,便是貪圖它的————」
簡陋。」福生貴的話雖然戛然而止,可寧采臣心裡,卻是已經為他做了補充。
夏侯卿微微點頭,旋即看向寧采臣。
感受到冰冷的視線落在自己身上,寧采臣噌的一下站了起來,磕絆行禮道:「小生寧采臣,是集寶齋的帳房先生,此行是去郭北縣收帳的。」
夏侯卿的視線觸之即收,仿佛對於寧采臣的話,不過是例行問詢一般,實則並不在意。
「兩位來的路上,可曾遇到過一人?」夏侯卿問道。
「也是如我一般的劍客,只是生了一臉的連鬢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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