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八,劍閣。
蔓延到天際的巨大軍帳,將雄偉的劍閣雄關封鎖。
陰月魔教的旌旗豎立在關城之上,旗幟於狂風中劇烈抖動。
正道聯軍的大營內,一道道人影仰頭注視著漆黑的巨大關城,眼神各異。
今日的聯軍大營內,將官統帥們大多不在,營中只剩一名名身披甲冑、從各地徵調而來的尋常士兵。
這些士兵修為低下,普遍在兩境到三境之間。
連日的停戰,令這些尋常人出身的士兵紛紛放下壓力。如今各自散落在軍營中,或打牌消遣,或閒聊扯淡,消磨著時間。
正魔大戰的道義之爭,與他們無關。
對他們來說,被徵調而來參戰,不過是領一份錢、出一份力罷了,與在家種地、在外賣苦力無甚區別。
至於參戰可能會死?
在諸侯王爺們的徵調下,他們也沒有拒絕的能力。
至於不久前東方天際看到的可怕景象,仙宮被怪物攻陷、一道道人影墜下高天……那些與他們就更加無關了。
他們與江湖大派毫無瓜葛,自然也不會對死難者產生多少同情。
對於大多數士兵而言,江湖中的紛爭、甲子登仙宴的慘劇,也只是閒暇時的一聲感嘆、幾句打發時間的談資罷了。
至於將官們悲痛不已的情緒,士兵們心中也只會猜測什麼時候退兵。
少數愛護下屬兵卒的將官,才會在悲痛時到士卒們的幾聲寬慰。
而今日一早,聯軍大營內的將官們便紛紛離開了。
偌大的聯軍大帳內,只有少數將官還值守在原地。
士兵們紛紛好打聽,知在附近的山上召開了一個所謂的武林大會,召集了本次參戰的所有武道高手。
據說諸侯王爺們、六大派掌門這樣的頂尖大人物,也全都到齊了。
如此巨大的陣仗,必然是要商討重要的大事。
士兵們心中,紛紛猜想退兵的日子或許快要來了……
……
…………
劍閣東南二十里的雲盤山上,旌旗獵獵、氣氛肅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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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遠處聯軍大營的散漫氣氛不同,雲盤山下陰氣森森、殺氣四溢。
一名名身兼職務、統帥軍陣的武道高手,此刻換上常服,卻依舊難掩身上那股在血腥殺場中沾染的煞氣。
他們以宗門、幫派為群體,紛紛湧入雲盤山,落座於各自宗門的所在區域內。
離開軍營、參加武林大會後,這些武道高手又恢復了他們原本的身份。
在這裡,他們首先是各自宗門的弟子,隨後才是諸侯王爺軍中的將官。
高台之上,立著盟主的寶座。
盟主寶座兩側,立著幾位諸侯王爺、以及六大派掌門的座椅。
不過此刻這些座椅空空如也。
由此次正道聯軍盟主、中原王竇雄召開的武林大會,參會者尚未全數到場。
除了劍閣大營內的武道高手之外,遠在西涼、南疆的武道高手們也全都來了。
人員陸續進場,武林大會的會場一片嘈雜。
與此同時的雲盤山深處,一間毫不起眼的僻靜小院內,以竇王爺為首的幾位諸侯王爺,包括六大派的掌門全部齊聚於此。
晉王獨孤青梧,江東吳王宇文懋,南海蒼梧王屠准,西域明王耶律渾,東海琅琊王孔仲德……幾位諸侯王爺坐在屋內,神情各異。
六大派的掌門,外加江湖中頂尖的一流門派,攏共二十幾人散落其間。
這間屋子裡,幾乎代表了天下最頂尖的勢力。
這些人的意志,足以決定天下大勢的走向。
如今,作為盟主的竇雄面色凝重,語氣肅然地向眾人講述著什麼。
屋內的眾人神色各異,但至少算是贊同竇雄的看法。
甲子登仙宴的噩耗,讓這些身居高位者心中悲痛,屋內的所有人都有至親陷落在那被怪物攻陷的仙宮之中。
但比起至親的安危,這些身居高位者更看重的是他們身後的宗門利益,以及本次正魔大戰的結果……
他們作為掌權者,背負了太過沉重的責任,許多時候必須足夠冷靜理智。
竇雄的話,到了在場所有人的認可。
晉王獨孤青梧冷淡地玩弄著自己的指頭,輕聲道:「魔教勢大,不能再讓沈凌霜姐弟的勢力膨脹下去了……」
「傳國玉璽也就罷了,現在正道損失了上萬精銳,魔教卻毫髮無損。」
「這樣道消魔長下去,此次聯軍一旦失利,就再也沒人能遏制魔教的崛起……不能放任這對姐弟肆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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獨孤青梧也損失慘重。
她最倚重喜愛的兩個男寵去參加了甲子登仙宴,外加晉王府一眾高手。
巨大的損失,令這位晉王心碎。
但同時滋生出的,還有強烈的恨意。
——憑什麼魔教什麼損失都沒有!
屋子內,眾人的交流達成了共識。
見諸位掌門、王爺都贊同自己意見的竇雄,深吸了一口氣。
這位正道聯軍的盟主表情肅然地握緊拳頭,道:「既如此,那就開始武林大會,昭告世人吧……」
一個時辰後,武林大會正式召開。
雲盤山上,雲集了各大宗門的武道高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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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來自正道各大宗門、幫派的弟子,全都因親友的傷亡而悲痛,士氣低落。
他們此次前來參加武林大會,猜測的是聯軍或許要解散退兵了。
可當盟主竇雄帶著一眾諸侯王爺、諸多掌門宗主出現在高台上時,高台上那種肅殺凜然的氣息,令會場中的一眾武道高手紛紛皺眉。
眾目睽睽之下,中原王竇雄走到台前,俯視下方的眾人。
這位竇王爺開口的第一句話,並沒有講什麼大道理,也沒有說什麼提振士氣的話。
他只是站在高處,打出了陰月魔教的一桿月字旗,道:「諸位的親人朋友皆陷落在了甲子登仙宴上,我竇雄的長子同樣登上龍船、至今生死不明。」
竇雄指著身邊豎立著的陰月魔教月字旗,冷冷道:「但憑什麼魔教的人一個沒死?憑什麼他們能安全避開這次的災劫?」
「我們正道武林損失慘重,那群魔教妖人卻端坐於岸上嘲笑我們!」
……
…………
二月十九,涼州城少主府。
當陳青山接到前方最緊急的線報時,看完這封從劍閣緊急送來的密報,他的眼皮猛地跳動了起來。
魔教潛伏在正道武林內的細作傳回了昨日武林大會上的全部內容。
中原王竇雄當眾發布了一篇討魔檄文,成功煽動出了全場所有人的仇恨,讓這些原本因為親友遇害而悲痛的武道高手們,滋生出對魔教的強烈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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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愁雲慘澹、士氣低落的正道聯軍,此刻已經氣勢如虹。
甚至那種怨恨魔教的氣勢,比聯軍剛成立時還要強盛。
看完這封密報的陳青山,眼皮直跳。
他死死盯著密報中的那一行行文字,似乎看到了中原王竇雄登台演講、煽動人心的場面。
這個該死的竇雄……小瞧他了!
或者說,小瞧了天下英雄。
陳青山鬱悶地放下手中的密報,揉著眉心,喃喃道:「天下的聰明人很多啊。」
那些聰明人,並不會按照他陳青山編排的劇本去演。
甲子登仙宴造成的傷亡,的確令正道武林人心浮動、聯軍士氣低落。
可竇雄那一番慷慨激昂的演講,直接勾動了人心中最陰暗的恨意。
人無我有,本就是世上最招人恨的事情。
更別說魔教少主原本就被天下人唾罵仇恨。
如今在竇雄以及一眾掌門宗主的引導下,那些正道武林的宗門弟子怨恨起魔教來,毫無心理負擔。
憑什麼魔教一個人都沒死?
魔教少主知道會發生災厄,卻一聲不吭……說不定那災厄就是魔教搞出來的!
不然甲子登仙宴這麼多年從沒出過事,怎麼偏偏就在這一次出事了?
魔教對海外仙山的隱秘知曉一清二楚,說不定那些怪物就是魔教派人偷偷引到仙宮去的!
魔教少主之前就有過利用無人知曉的隱秘,引出地下煞氣毀滅整個鑄劍山莊的戰績。
如今他趁著甲子登仙宴,把無人知曉的怪物引到仙宮害死所有人……這非常符合常理!
武林大會上,竇雄等正道武林高層一唱一和地給陳青山潑著髒水,引導著所有人將仇恨目標轉變成了魔教。
那些純屬臆想的誣衊中傷,在陳青山過去彪悍的戰績映襯下,竟顯非常符合邏輯。
於是,武林大會結束,各大宗門弟子紛紛返回軍中。
這些宗門弟子帶著強烈的恨意,可以預見,魔教接下來需要應對的聯軍會比之前跟難纏。
原本士氣慘澹的正道聯軍,完全成了過去式……
「特麼的竇雄,」放下密報的陳青山,心情陰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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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正道高層也和竇雄一個心思,不想聯軍散掉。
所以從各位諸侯王爺,外加各大宗門的掌門宗主,所有人全都在配合竇雄的那番話來煽動引導門下弟子的仇恨。
海外仙宮的那些怪物,到底是不是魔教引去的,不重要。
但只要讓世人覺,那些怪物很可能是魔教引過去的就行了。
二月二十,正道聯軍再次發起進攻。
陳青山第一天便收到了前線的告急戰報。
那些不久前剛加入軍中效力、編入地煞旗內的西涼武道高手們,立刻奔赴前線,被迫參與大戰。
事到如今,這些已經旗幟鮮明投靠了魔教的西涼武道宗門,完全沒了騎牆觀望的機會。
前幾天才集體宣誓效忠,且這件事被登載到了天機閣報紙上。
面對正道聯軍的猛攻,這些西涼本地宗門也只能暗恨正道那邊狡猾,痛罵中原王竇雄不當人。
原本以為正道聯軍很快退兵了,怎麼反而攻勢更猛了啊……
西涼前線,諸葛流雲冷靜應對著晉軍的捲土重來,準備充分。
他似乎從一開始就猜到晉軍會捲土重來般,沒有絲毫鬆懈。
如今隨著西涼本土宗門的加入,原本只有粗劣框架的地煞旗,很快力量膨脹起來。
諸葛流雲一邊統籌軍略,與晉軍廝殺,一邊組建訓練新生的地煞旗。
那些西涼本地宗門的高手,之前全都在西涼王的朝堂中效力。
如今轉投魔教,他們幾乎不需要進行訓練。
諸葛流雲只花了幾天時間,就將五支地煞旗組建完畢,並成功開上了前線。
地煞旗與天罡旗輪番上陣,應對晉軍的猛烈攻勢。
晉軍大營內,立於高台上的老將龐奢眉頭緊皺,盯著那些新出現的地煞旗軍陣。
龐奢喃喃道:「更難纏了……」
西涼本地宗門的精銳們加入,看似只多了幾百名武道高手。
可這幾百名武道高手的加入,卻令地煞旗的軍陣戰力遠超之前,已經能和晉軍正常交鋒了。
原本晉軍靠著軍力優勢,可以不顧傷亡地瘋狂沖陣,用慘烈死傷逼迫西涼軍不斷後撤。
但此刻,隨著五支地煞旗的加入,對面的西涼軍不再輕易後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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龐奢皺眉道:「看來要打拉鋸戰了……」
老將敏銳意識到了戰場風向的改變,立刻做出了軍略上的調整。
……
浮羅山魔教總舵,魔皇看完了前線傳回的緊急戰報,眼神微冷。
她死死盯著手中的戰報,銀牙微咬。
「好一個竇雄!」
劍閣告急,南疆告急。
原本停戰多日的前線戰場,竟同一時間告急。
重新殺回來的正道聯軍,氣勢更甚,帶著對魔教的強烈恨意。
僅僅只是第一天,那慘烈的傷亡數字,就令遠在萬里之外的沈凌霜都感覺到了巨大壓力。
她突然看向一旁的蘇鳶,道:「少主那邊有什麼動靜嗎?為什麼西涼沒有告急?」
蘇鳶遲疑了一下,道:「少主前幾日才收服了西涼那些宗門,有近千人的西涼武人加入地煞旗。如今的西涼,應該比之前強了至少一倍,教主您應該不用擔心少主……」
蘇鳶寬慰著魔皇。
沈凌霜皺眉思索了一下,也鬱悶地點了點頭。
「但願吧。」
她揮手示意蘇鳶退下,魔皇想要一個人靜靜。
然而蘇鳶剛離開不久,這位魔皇劍侍又急匆匆地趕回來了。
見到蘇鳶回來的沈凌霜,微微挑眉:「怎麼了?」
蘇鳶手中舉著一封紅色泥封的加急密信。
沈凌霜抬手將密信吸到手中後,發現只是一封魔教內的加急密信,而不是西涼少主府那邊送來的。
見不是假弟弟的信,沈凌霜便沒那麼重視了。
她打開信筒後,隨意地閱讀著信中內容。
但僅僅只看了兩行字,這位慵懶的魔皇便猛地坐直了身體。
沈凌霜盯著手中的密信,像是見鬼了一半地輕聲道。
「真的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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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信中稟告的,是西涼少主府對整個江湖武林宣揚開的最新消息。
魔教少主、通曉天下隱秘的憐花公子陳青山,對外宣稱,甲子登仙宴上的賓客並沒有死傷太多,至少有八成賓客活了下來。
但那些賓客,如今處境危急,急需救援。
正道宗門若是還在忙著攻打魔教,將錯失救援宗門精銳的最後時機!
看完這封密信的沈凌霜,嘴角微微上揚。
她冷笑了一聲,道:「不管是真是假,這個消息傳開,足夠正道聯軍重新亂起來了。」
那些正道高手以為親友全死了,所以被竇雄煽動仇恨。
但如今魔教少主告訴世人,登仙宴的賓客大多還活著,只是需要援救……那些正道高手們,究竟是信還是不信呢?
「果然還是這臭小子有辦法啊,」沈凌霜冷笑著喃喃自語道。
利用這臭小子通曉世間隱秘的惡名去攪亂人心……她怎麼就沒想到這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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