朵阿依做了一個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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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境中,她似乎又回到了兩年前。
那時候的她剛從寨子裡出來沒多久,遇上了那個討人厭的小色魔。
最初的時候,她只是悠哉悠哉地坐在一旁觀望那傢伙的一言一行,像是觀察一個長不大的小孩胡鬧、並以之取樂。
直到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她開始和那個小色魔鬥嘴、吵架。
這傢伙的嘴巴里,總是能蹦出一些令人耳目一新的髒話,朵阿依頗為羨慕。
原來罵人不吐髒字,還能這麼罵……
再後來,小色魔死了。
她和阿姐眼睜睜地目睹那傢伙死在了洗劍閣山門內,屍體冰涼僵硬。
是她和阿姐將小色魔的屍體帶回魔教的。
面對兩人的保護失職,教主並未進行任何懲戒,甚至沒有發怒,冷靜好像那慘死的人不是她最疼愛的弟弟。
但那時的她與阿姐,已經心碎快要不能呼吸了。
在親眼目睹那傢伙的心臟被貫穿前,朵阿依對自己內心的真實情感並不確定。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想什麼。
或許只是覺那傢伙好玩?又或許自己真的對他有意思?
直到親眼目睹小色魔的死亡,那一刻幾乎心碎的劇烈悲痛,讓朵阿依徹底確信了。
原來在不知不覺中,她已經喜歡上了這個人嫌鬼憎的小色魔。
只可惜,明確了自己心意的她,已經沒有機會對他說出喜歡的話。
她們帶回來的屍體,甚至因被劇毒腐蝕而不能觸碰,必須儘快火化。
她和阿姐帶著小色魔的骨灰返回了西州,見到了教主為小色魔準備的陵墓。
新修的陵墓中,處處充斥著新鮮泥土的土腥味。
陰月魔教動用大量人力物力,於短短半個月內掏空了半個山體,在山中修建了一座蔚為壯觀的奢華陵墓。
教主為弟弟的葬禮,動用了極高的規格。
前朝皇帝下葬,也不過如此了。
雖然教主並未親自到場,但幾乎魔教內部有頭有臉的大人物都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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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與教主不睦的長老、散人、魔星,在下葬之日也親自到來送小色魔最後一程。
畢竟送一個死人罷了,不需要付出什麼代價。這種不需要代價的體面,那些魔教高層們並不介意去給。
那時的朵阿依,全程冷漠地觀望著葬禮的儀軌進行,冷漠地觀望那些故作悲痛的魔教大人物。
她心中感受到的,唯有淡淡的譏諷。
人都已經死了,死後的哀榮給再足又有什麼用?
主持小色魔葬禮的人,是西南最厲害的術士,飛虎道人薛不塵。
小色魔的陵墓風水,也是此人選的。
他作為魔皇座下首席術士,有諸多裝神弄鬼的手段。
按他的說法,此處陵墓所在的地穴,乃是少有的風水寶地。
漫長的儀軌持續了整整七天,最後棺木下葬、送靈入土的時候,她與阿姐親自入陵墓,送小色魔的棺木最後一程。
青銅鑄造的槨內,金絲楠木為棺。
堪比一座大殿的主墓室內,墓室牆壁與天花板上刻著周天星斗、陰月魔神。
最後的儀軌,是引風水地脈之氣入棺,庇佑小色魔死後的陰司生活及他的後人。
小色魔沒有後人,但他死後是否會去陰司呢?
據說陰司也早就在上古年間隨著仙神絕跡而消失了。
但薛不塵說:「即便沒有陰司,牽引地脈之氣入棺,也對少主死後的魂魄、以及他未來的轉世也有大好處。」
轉世之說虛無縹緲,死後魂魄更是罕有人能見到,世人見到的都是些陰魂不散的厲鬼。
但該走的儀軌,總要進行到底。
巨大的墓室內,一身黑白道袍的薛不塵足足舞了一個時辰,才將最後一步完成。
隨後,地脈之氣入棺、封存棺槨,眾人準備撤離。
可就在棺槨封閉的瞬間,原本被牽引進棺內的地脈之氣竟驟然爆開,向著四周擴散。
朵阿依與阿姐首當其衝,被那股承載了玄奧力量的地脈之氣一衝,竟全都大腦空白、呆滯了一瞬。
主持全部儀式的薛不塵驚疑不定,感到錯愕。
「為何地脈之氣找不到少主?莫非少主沒死?」
「沒可能啊,教主讓我算了好幾卦,根本算不到少主的下落,這分明就是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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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不塵驚疑不定地看向林音音與朵阿依,道:「林姑娘,朵阿依姑娘,你們確定你們帶回的真是少主屍體?」
真正見過少主屍體的,唯有朵阿依林音音兩人,以及兩人隨行的那些魔教高手。
聽到薛不塵問話的那一刻,朵阿依嘴角浮現一絲冷淡的譏笑。
「人都已經燒成灰了,還說什麼沒死……」
她與阿姐親自檢查的屍體。
為了嘗試救活小色魔,兩人冒著染上劇毒的風險,親自接觸了屍體,驗明了屍體的正身。
火燒焚化,也是她們全程盯著的。
小色魔的所有遺物,包括那個遮蔽天機的潛龍玉佩,也被她們帶回來了,無一遺漏。
從屍體背回來,再到焚燒,她與阿姐全程沒有讓小色魔的屍體離開過視線,睡覺都守著小色魔的屍體。
現在這個術士卻說什麼少主沒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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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朵阿依看來,這分明是術士水平不夠,儀軌過程中出了岔子,為了掩蓋自己無能而編造的藉口。
她更在意的,只是那失控散開的地脈之氣是否會對她和阿姐造成損傷。
面對朵阿依的質問,薛不塵說這些浪費掉的底氣不會有壞處,只會有好處。
這地脈之氣無比精純,擴散開來浪費後,至少能讓人身心舒暢幾天。
似她和阿姐這般和小色魔關係親近、因果纏緊的人,好處只會更多,說不定能透過地脈之氣窺視到命數的一角未來。
而朵阿依回去的當天夜裡,的確做了一場夢。
可惜是一場噩夢。
噩夢中,她和阿姐還在南疆,可小色魔並沒有臨危不亂地揭開孟家被滅的真相,更沒有與孟家小姐修復關係。
當孟家滿門被滅的同時,那個嘴臉醜陋的紈絝在雲中城內見到了被幾個狗腿綁來的孟家小姐孟青青。然後這個色慾薰心的紈絝,想要強來。
剛烈不屈的孟家小姐為避免受辱,用自己養的七彩蜈蚣咬死了自己,並讓劇毒充滿屍體,嚇紈絝少主連碰都不敢碰一下,連忙讓人燒了毀屍滅跡。
隨後,孟家滿門被滅的消息傳開。
所有人都認為是魔教少主所為。
那些蟄伏在暗處的正道高手,並未受到任何損傷。
最終,當無相宗四大聖僧帶著一眾正道高手現身時,他們輕易劫走了小色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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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與阿姐帶著魔教高手緊追不捨,卻在荒野中遇到了為報仇怨而現身的天魔宗孟星雲。
面對孟星雲與正道的聯手,她與阿姐、以及追蹤營救的一眾魔道高手全數戰死。
血流成河的雪山之上,阿姐被斬為了六段,鮮血橫飛。
她的身軀被剛猛的拳勁轟碎裂,半顆人頭沖天而起。
臨死前的最後一刻,她空洞的眼眸倒影中,看到那個被正道抓住的紈絝嚇大小便失禁、哭嚎著跪地求饒,醜陋至極。
她最後聽到的,是天魔宗孟星雲冷酷的低語。
「……把這小崽子給我,我要將他騸了,將世間全部酷刑用在他身上,讓他付出應有的代價!」
……
然後,噩夢結束。
朵阿依悚然驚醒,才發覺自己渾身都是冷汗。
且伴隨著冷汗與恐懼浮現的,還有強烈的厭惡。
夢境中的那個紈絝少主,醜陋軟弱、貪生怕死,害死了所有人,簡直是一條散發著惡臭的蛆蟲。
與她認識的小色魔,根本不是同一個人。
兩人初期的言行的確有許多相似之處,但行事作風卻截然不同。
且越往後,行事作風差別就越大。
聯想著噩夢中的景象,朵阿依不知為何,突然生出了一種詭異的猜想。
懷著莫名猜想的朵阿依,找到了阿姐。
小色魔已經死了,有些話她可以和阿姐說。
然而半夜抵達阿姐的屋子,卻發現阿姐正在換衣服。
同樣半夜驚醒的阿姐,竟也做了同樣的噩夢。
阿姐的噩夢中,她們姐妹都死在了雪山之上,死在了天魔宗孟星雲與正道高手的聯手……
一模一樣的噩夢,再加上白天薛不塵說的那些話,地脈之氣會讓她們窺視到一角的未來……
「其實,我早就在想這件事了。」
搖曳的燭光下,阿姐臉色複雜,半張臉隱藏著陰影之中。
她幽幽地說道:「我懷疑少主,到雲中城後換了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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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姐吐露出的聲音,令夜風森寒、陰氣森森。
朵阿依卻面色冷淡,毫不訝異。
她聽著阿姐繼續道。
「我也曾偷偷檢查過少主,但沒有查出任何異常。」
當時的阿姐輕聲道:「至少這具軀體的確是少主的,毫無問題。」
朵阿依聽到這句話時,眉毛微微一挑,有句話險些脫口而出——你偷看他洗澡?!
好在朵阿依最終把這句話憋住了。
她與阿姐,更在意是那個噩夢。
姐妹兩人完全一致的噩夢,所謂的未來一角……
原來她們的命數,是應該死在南疆的雪山之中嗎?
如果沒有小色魔的出現,一直都是那個噁心蛆蟲當少主的話……
姐妹兩人低頭沉默了許久,朵阿依好像看到了阿姐眼角有一滴淚水滑落。
但下一秒再看時,卻看不見了。
阿姐在燭光下,幽幽地說道:「少主已經死了,無論他原本是誰、後來是誰,都已經不重要了。」
「若噩夢中看到的命數是真,我們也報答不了他。」
阿姐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鼻音有些重,聲音含糊地輕聲道。
「就將這個秘密永遠埋藏在咱們心底吧,任何人都不要告訴。」
「既然他是魔教少主,就讓他的骨灰永遠埋在陵墓之中,不要讓人去打擾他的安眠……」
如果小色魔不是真正的魔教少主,那他的骨灰還能存放在地下陵墓中嗎?
到那時,或許連最後的死後寧靜也不會給他……
那一刻,原本對葬禮充滿蔑然、毫不在意身後事的朵阿依,突然意識到了死亡的重量。
當一個人死去後,作為活人的她們,想要為他做、且唯一能做到的事,似乎也只有保住他陵寢安寧這樣的一個選擇……
一個人默默回去的朵阿依,看著頭頂的夜空、滿天星辰,不知為何,心頭突然浮現了一個念頭。
要是……要是那個小色魔沒有死就好了。
朵阿依喃喃地握住了拳頭,臉龐有些濕潤:「要是你還活著,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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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昏沉的夢境中,朵阿依睜開了雙眼。
睡夢中甦醒後,她最先感覺到的,是臉龐和枕頭上的濕潤。
愣了一下的朵阿依,呆呆地看著頭頂的寢宮帳篷。
空氣中,嗅著小色魔身上那好聞的氣味。
夢境中的記憶,似乎還殘留在身體中。
小蛇女久久未能回過神來。
直到一隻寬大溫暖的手掌輕輕落在她身上,那熟悉的觸感,令她回過神來。
朵阿依眨了眨眼,偷偷擦了擦眼睛,這才歪過頭。
卻發現枕邊的小色魔早已睡昏沉。
那隻溫暖的作怪大手,純粹是他睡夢中的無意識行為。
睡著了也這麼不老實……
朵阿依輕輕地撇了撇嘴角,表達了不屑。
但她嬌小的身軀,卻緊緊抱住了那隻寬大溫暖的手臂,像是害怕這條手臂再次消失。
小蛇女將臉貼在了枕頭上,側著頭,直勾勾地盯著枕邊這張近在咫尺、睡無比香甜、毫無設防的英俊睡顏。
這一刻,夢境中的心酸苦澀徹底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濃濃的幸福與滿足。
他沒有死,他真的回來了……
朵阿依嘴角上揚,輕輕地啄了男人的嘴唇一口,嘻嘻笑著。
還好,只是做夢。
以及,你真的回來了……
小蛇女盯著眼前的安靜睡臉,笑吟吟地看入神,似乎可以這樣看一輩子都不會膩。
她聲音細不可聞地輕聲哼哼道。
「你救了我和阿姐一命,那我和阿姐的命就都是你的了。」
緊緊抱著懷中這隻溫暖結實的胳膊,小蛇女像是要永遠摟住它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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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輕聲喃喃道:「我這輩子都不會放手了。」
無論你做什麼,我都永遠不會離開你,我會永遠跟著你。
睡夢中的陳青山,胳膊被夾太緊了似乎有些不舒服,眉頭微微皺起。
但他卻沒有掙脫,反而在睡夢中迷迷糊糊地將嬌小的少女整個拖進懷裡,霸道地摟住。
男人的氣息從四面八方淹沒而來,幾乎被那氣味全部填滿的小蛇女,嘴角上揚的幅度更大。
她盯著近在咫尺的男人睡臉,笑嘻嘻地用口型罵道。
「小色魔……」
夜色,無比安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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