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好一會兒,蘇小然慢慢抬起頭。
眼睛紅紅的,一副可憐巴巴的模樣看著我。
我抬起手,稍稍用力捏了一下她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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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嘶……」她皺起眉頭,「疼。」
我鬆開手,站起身:「知道疼就好,知道疼,就不會碎掉。」
艾楠在我胳膊上拍了一巴掌:「你把她臉都捏紅了。」
「又沒死。」
蘇小然揉著被捏紅的臉頰,仰起頭看著我,眼睛濕漉漉的。
我再次抬起手,作勢要掐她另一邊臉。
她立馬起身跑開。
見她沒什麼大事了,我笑說:「行了,進去吧,別讓……別讓周舟看出來。」
蘇小然點點頭,深吸一口氣:「謝謝。」
我朝她擺了擺手,示意她趕緊進去。
她轉身推門走進店裡。
門口就剩下我和艾楠兩個人。
我掏出煙盒,用蘇小然送的銀色打火機點上一根,坐在台階上。
艾楠雙手插在兜里,站到我面前。
我們沉默著。
當抽到半根時,她忽然伸出手,輕輕理了理我的頭髮:「你什麼時候回香格里拉?」
「把俞瑜送走,就走。」我彈了彈菸灰。
「第一階段推廣已經結束了,接下來就是收集數據和信息,暫時沒什麼要緊事。」她把手收回去,「我就不跟你回香格里拉了。」
「那你……」
「我在重慶待一陣,等山與海第二階段要開始的時候,我再去找你。」
我點點頭:「也行,你在重慶陪著小然。
重慶是一座很神奇的城市,初來你可能不習慣它的狹窄和陡峭,覺得到處都是坡,走哪兒都得爬樓梯。
但待時間長了,你會喜歡上這個山城。
它不像杭州那樣平整開闊,不像上海那樣一馬平川,它有它自己的脾氣。
彎彎繞繞的,上上下下的,你永遠不知道拐過下一個彎會看到什麼,或許下一個台階,你就能看到你想要的。」
剛上大學那會兒,我也不喜歡重慶。
走兩步就是一個坡,還賊熱。
很多時候,我都後悔報重慶的大學,不如去東北,涼快。
但後來,就愛得不行。
現在更是離不開。
「重慶……」艾楠轉過身,看著從巷子中拔地而起的高樓:「我總覺得重慶像一鍋煮了很久的火鍋,底料是長江和嘉陵江,辣椒是這裡的山和坡,花椒是來來去去的人。」
「這形容挺適合寫進你的日記里,到時候失憶了,再翻開看,就知道自己來過重慶。」
「失憶了,看日記也沒用。」
「有用。」我仰起頭看她,「日記不會忘。」
「正經人誰寫日記。」
「哈哈。」
我們相視一笑。
她的影子落在我的身上,就像是我抱著她。
「艾楠。」
「嗯?」
「你見過山城的霧嗎?」
她沒回答。
我彈了彈菸灰:「山城的霧不是那種鋪天蓋地的大霧,它是一層一層的,從江面上慢慢升起來,先淹了橋墩,再淹了橋面,最後把整個城市都裹進去。
你在霧裡走的時候,會覺得什麼都是模糊的,什麼都是不確定的。
可你往前走幾步,又發現路還在腳下,樓還在旁邊,你熟悉的東西,其實都沒有消失。」
她沉默了幾秒:「所以你喜歡重慶。」
「一開始不喜歡,覺得它太陡,太擠,樓跟樓之間挨得太近。可後來待久了,就發現……它像一個人,乍一看到處都是毛病,可當真正走進去了,才會發現它的好。」
她輕輕「嗯」了一聲:「那你覺得……我像重慶嗎?」
我夾著煙的手指頓了一下。
「你比重慶溫柔。」
「果然還是記憶中的乖小孩呢。」艾楠摸摸我的頭:「我先進去了,你蹲夠了就進來。」
「嗯。」
她走進店裡。
我抽完煙,把菸頭按在地上,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進到酒吧,蘇小然坐在原來的位置,面上沒什麼異樣。
艾楠也坐在她旁邊。
俞瑜抬頭看見我,笑說:「抽完了?」
「抽完了。」
我走過去坐回她身邊。
她側過頭來,鼻尖湊近我的衣領,輕輕嗅了一下。
「一股煙味。」
「你不是聞習慣了?」
「習慣了也不代表喜歡啊。」
「那等你回來,我就戒菸。」
「真的?」
「騙你是小狗。」
她笑了一聲,然後把頭靠在我肩上。
我們一直喝到晚上十點,杜林打了個哈欠,摟著周舟的肩膀站起來:「走了走了,早點回去睡覺,以後再聚。」
蘇小然和艾楠也站起來:「我們也回去吧。」
「那就都散了吧。」我說。
習鈺戴上口罩和棒球帽,把外套拉鏈拉到最高,只露出一雙眼睛:「顧嘉,那我也走了啊。」
「這次篝火活動,多謝你和杜林了,下次再見,請你吃飯。」
「客氣個毛線你。」
這話引得我們大笑起來。
俞瑜把錢包遞給我。
我拿著她的錢包去付錢,就付錢的功夫,他們一一散去。
原本還很熱鬧的小團隊,就剩下我和俞瑜。
出了店門,夜風迎面撲來。
俞瑜挽住我的胳膊,慢慢走。
「顧嘉。」
「嗯?」
「你現在過的,是你想要的生活嗎?」
「你給的,就是我想要的生活。」我伸手,捏捏她的臉,「我在國內做民宿,你在國外做項目,咱們都在往前走。這不就是你當初說的嗎?兩個人一起變好。」
「是啊,我們一起在變好。」
似乎,我們終其一生,都在追求一個更好。
更好的生活,更好的工作,更好的未來,更好的愛情……
第二天一早,俞瑜便收拾好行李。
吃完早餐,我們在沙發里膩歪了兩個小時,我才開車帶她去了公墓。
俞瑜拿了麻布和白酒,說要好好擦洗一下墓碑。
可到了墓碑前,讓我很意外的是,俞海鷗女士的墓碑被擦洗得一塵不染,墓前還放了鮮花。
鮮花有點兒蔫。
大概是昨天放在這兒的。
旁邊幾個墓碑,倒沒有這麼一塵不染,也沒有鮮花。
俞瑜卻並不意外,伸手撫摸著墓碑上俞海鷗女士的照片,輕聲說:「媽媽,我和顧嘉來看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