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風巨艦自從龍都回來之後,就一直停在三蟲宗的專用位置上,周圍沒有特別的多的弟子防禦,仍舊是除了尋常的巡邏修士;看起來只是宗主回來之後暫時不用,停放在那裡。
和風巨艦核心艙的金屬壁面上,照明靈石的光芒被調低到了勉強能夠辨認輪廓的程度。
那些光線在牆壁上鋪展開來,邊緣處被艙壁上的符文陣列切出細密的稜角,像是有人在水面下鋪了一層正在緩慢流動的網。
艙門虛掩著,門縫裡漏出一線與門內相同的光,從門縫的寬度來看,它在這段時間裡沒有被完全打開過。
夢璇坐在艙門外的走廊地面上,後背靠著艙壁,雙腿併攏屈起,手臂搭在膝上。
她坐的位置恰好擋住了門縫那一線光的走向,像是在用自己的身體來確認那道間隙不會被無意中擴大。她今天穿了一身深青色的長裙,裙擺在地面上鋪開了一片,邊緣處壓著自己落下的影子。
她的目光落在走廊對面那面金屬壁板的接縫處,那道接縫的走向沿著壁板的邊緣延伸了約兩尺後轉入拐角。
遠處傳來腳步聲,節奏不緊不慢,每一步的間距大致相等。
夢璇沒有轉頭,她在腳步聲靠近到大約十步左右時側過頭看了來人的方向一眼,然後轉回去,以一道平穩的語調開口:「他還在裡面。」
小喬走到艙門附近的走廊中時,看見夢璇坐在那裡,姿態像是已經坐了很久。她在夢璇對面的壁板邊坐下來,後背靠著金屬壁面,與夢璇之間隔著一條通道的寬度。
「你們夫妻兩個人,一個在裡面一個在外面守著護法,倒是有一種奇怪的氛圍啊?」
小喬的嘴角帶著一絲笑意,但是言語中似乎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酸味。
夢璇側過頭看向她,目光在她臉上看得出,小喬也是一臉的疲憊:「少嘴貧了,我們只是在用不同的方式幫他罷了,伯言正在研究那兩套功法,我守在這裡,怕有人干擾,畢竟這個世界,我這個已經消失之人再現,才是大問題吧?」
小喬沒有接話,低頭從懷中儲物袋取出一隻暗沉色的盒子,盒子比她手掌略大一圈,表面沒有紋飾,只有邊角處被磨得光滑,像是被反覆拿取過很多次。
她將盒子放在兩人之間的地面上,指尖沿著盒蓋邊緣的縫隙劃了一圈,然後抬頭看向夢璇的方向:「這是公孫家帶來的。」
夢璇的目光落在那隻盒子上:「風靈珠?」
小喬點了點頭。
「朱雲凡確認過了,說這確實是風靈珠,我還沒來得及告訴伯言,就來找你了。」
她用手指敲了敲盒蓋的邊緣。
「龍家據說有個傳說的寶物,叫女媧神鼎,傳說這是女媧親手煉製的,超越任何古寶,因為可以煉製出任何自己想要的東西,伯言的奶奶曾經告訴過我,女媧神鼎與五靈珠存在莫大的關聯,想必這也是龍勝之前非要搶走土靈珠的原因。」
「那你來找我,不只是為了告訴我這個吧?」
夢璇的目光重新落在小喬臉上。
「恐怕,你還有別的事情要說吧。」
小喬的手指停住了。
她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時聲音比方才低了一線:「公孫望山那個老狐狸,我假扮伯言的時候沒能瞞過去,他當場揭穿了我的身份,然後以撤兵為要挾——要我答應他一個條件,才肯出兵助陣。」
她停頓,呼吸了一口,像是在為接下來的話留出足夠的落點空間。
「他要伯言娶公孫倩。」
夢璇的表情沒有明顯變化,但她的手指有些微微顫動。
小喬繼續說,語句之間的間隔均勻,像是在陳述一件她已經反覆核實過的事實:「我沒有任何選擇的餘地,那時候我們太需要元嬰修士了,三蟲宗加上無相宗,能結陣的元嬰修士一個都沒有,公孫家如果不出手,伯言進階時誰來護法?我——」
閉上眼睛,很努力的說。
「我簽了婚書。以道侶的身份,替伯言應下了這門婚事。」
艙內安靜了片刻。艙門內沒有傳來任何聲音,像是伯言確實還沉浸在功法中,沒有注意到門外正在進行的對話。遠處走廊方向傳來兩名弟子經過時的腳步聲,很快又遠去了。
夢璇開口時聲音比小喬預期的更加平穩,像是在陳述一件她已經提前確認過結果的事情:「你這麼做是對的。」
小喬抬起頭看著她。
「那時候沒有別的選擇,我們都需要公孫家的陣法和修士,你簽了——伯言會理解的。」
夢璇垂下目光落在自己膝上。
「而且,兩個妻子和三個妻子,對他來說似乎區別也不會太大。」
「夢璇姐,你真的這麼想?」
小喬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確定。
「因為我了解他。」
夢璇側過頭,目光落在小喬臉上。
「他生氣也是氣自己沒有本事,反而讓你來替他簽這種東西,而不是氣你簽了,只要你能解釋清楚,我了解他。」
小喬的嘴唇動了,像是想說什麼,但聲音還沒出口就被一道從艙門內傳來的靈力波動打斷了。
那道波動極輕,像是有人正在門內睜開眼時帶起的靈力餘韻,正在以極慢的速度向外擴散。緊接著艙門從內部被拉開,一道暗紅色的靈光從那道打開的縫隙中滲出,在接觸到走廊內較暗的光線時沒有消散,而是以穩定的形態維持在那道縫隙的邊界處。
伯言站在門內,他的衣袍比之前更舊了一些,邊角處已經磨損出了細碎的毛邊,像是這幾天幾乎沒有換過。
他的目光在掠過小喬時明顯多停了一會兒,因為小喬正以一種不正常的姿態躲在夢璇身後。他看見了那只在夢璇手上的盒子,也看見了盒蓋邊緣那行細小的「公孫」字樣。
他收回目光,又看了小喬一眼,然後開口時聲音帶著那種剛剛從長時間的閱讀中脫離的沙啞,但語句的結構依然完整:「小喬?你這不是應該變成我的模樣,在宗內穩住人心嗎?」
小喬的身體一僵,然後她從那道躲藏的姿態中慢慢直起身來,但沒有從夢璇背後走出來。
伯言看著她,像是正在用自己的視線來確認她還需要多久才會自己站出來。夢璇的視線在他們兩人之間來回一次,最後落在那隻盒子上,伸手將盒子朝伯言的方向推了推:「先看看這個。」
伯言的目光從盒子表面那行細小的字樣上收回來,彎腰從地上拿起那隻盒子。盒蓋在他指尖被揭開,露出裡面那枚正在緩慢旋轉的淡清色靈珠,珠體表面的氣流紋路在接觸到外界空氣的瞬間開始以更快的速度流轉,邊緣處溢出幾縷細密的風絲,順著他指節的輪廓向上攀爬了一小段距離,然後又自行消散。
「這東西...」
他感覺到自己身上那四顆靈珠正在以不同的頻率同時震動起來。
他從手中喚出水火雷土四顆靈珠,四色光芒在他掌中亮起,赤紅、幽藍、青紫、暗黃,四顆靈珠各自占據一個方位,在他掌心上空緩慢旋轉。
風靈珠在觸碰到那道旋轉範圍的瞬間自行歸位,在雷靈珠與土靈珠之間的位置上安頓下來——五色光芒在同一時刻亮起,均勻地分布在五顆靈珠表面,形成了一個穩定的五行循環。
他感覺到了那道共鳴的存在。它正在沿著他的經脈向上蔓延,從手掌到前臂、從前臂到肩頭、從肩頭到丹田,在他的經脈外圍形成了一道正在持續運轉的靈力薄膜,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以自己的方式確認他體內這些靈力通道的走向是否與五顆靈珠的排列一致。
他的五極金丹也感受到了那道共鳴,正在以比平時更快的頻率加速運轉,那五極金丹的旋轉速度在接觸到五靈珠的共鳴後提升了約兩成半,甚至讓伯言都突然感覺的頭暈目眩,眼神中紅色的神識閃過,似乎神識又加強了不少。
他低頭看著那五顆正在穩定旋轉的靈珠,過了片刻才以一道被壓平的語調開口:「風靈珠——公孫家拿出來的?」
小喬沒有回答。
夢璇替她說了:「是公孫家的條件的一部分,也是公孫倩的嫁妝。」
伯言側過頭看了小喬一眼,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來確認她還要躲多久才會出來,然後他開口時聲音不高,語句之間的間隔均勻:「你不用躲了,我一看到公孫兩個字就猜到是怎麼回事了,我現在已經成了公孫倩的未來夫婿了吧?不然風靈珠這等寶物,公孫家能這麼大方地拿出來?我又不是第一天和公孫望山打交道了。」
小喬從夢璇身後走出來,但沒有走到更近的位置,在距離伯言還有兩步的位置停住了。她開口時聲音帶著那種明知自己理虧但還要硬撐的語調:「當時真的沒有別的選擇,公孫望山那個老狐狸,他——」
「我知道。」
伯言打斷了她的話,語氣平淡。
「你也不用解釋,事已至此,都兩個道侶,多一個也只能認了。」
小喬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被伯言接下去的那句話卡住了:「只是接二連三的,人家肯定要議論了——夢璇之前…大家都知道已經不在了,現在她又出現,這要怎麼解釋?」
「那又怎麼了?」
小喬的聲音恢復了中氣,像是找到了可以反擊的位置。
「就說夢璇姐從九天玄女那裡學藝歸來,正好趕上龍血盟遭逢大難,她就回來了,她人就在這裡,誰有異議?況且,只要你挨過了龍勝這一關,你就是七國和哲江兩地的扛把子,到時候你就算再多娶君則姐姐為道侶!怕是也沒人敢說什麼!」
伯言看著她,搖了搖頭:「不要胡說了,現在還不夠亂嗎?」
眼神一轉,認真起來。
「那兩套功法我看得差不多了,一套偏重『取』,一套偏重『化』,彼此互補得很完整,如果少了一本,我此生再想結嬰都沒有希望。」
他停了一下。
「但這噬靈魔君說他的蠱毒霸魔丹進階形態是五聖魔嬰,我的是五極金丹,不知道後續會是什麼形態,而且——我能感覺到和風核心中那道靈力正在看著我,就像活的一樣。」
小喬的眉頭微微皺起:「你說的是你龍帝叔叔那道被剝離的化神巔峰修為?它看到你就開始變得不安了?」
然後很爺們的拍在了伯言的肩膀上。
「放心吧,那封印是用當年平息大西國喪屍之亂的那個玉淨瓶所化的,就是九天玄女給你,然後散功而死的那個...如果能把其中的修為吸收掉,那瓶子應該也是相當厲害的寶具——既然能輕鬆封印化神巔峰的修為,理論上龍勝的修為也能收住。」
夢璇的聲音從旁邊傳來:「但爺爺——龍勝那邊如果直接殺過來呢?」
小喬側過頭:「他不會的,我是說樂觀點,他自己的分魂受了重傷,這事情的影響不小,而且想必現在他也知道伯言公開要進階的事情,多半正為此心神不寧呢;他修為大減,現在我們有了公孫家的是個元嬰修士加上古燒錢陣法,他也未必有把握;他若是不信,那就最好,他若是在閉關養傷時等伯言進階成功,到時候拿著那個玉淨瓶把他收了~天下就太平了!」
她語氣略微沉了一些:「但他放出了兩隻妖物在七國肆虐,雲凡和馮恩他們去處理了,剛剛得信——鯤鯤加上雲凡、一刀、馮恩帶來的六個散修,還有幾十個金丹修士合力,已經除掉了一隻大螃蟹,另外一隻暫時沒有線索,馮恩斷了一隻手,正在回來的路上,許楊判斷說這兩隻妖物可能是龍勝以前封印的。」
伯言的眉頭微微擰緊了一瞬,但他沒有在這個問題上持續停留。他開口時聲音不高,像是在陳述一件他已經提前確認過的事情:「馮恩斷了手?!看來這妖物也不簡單,不過有朱雲凡的伏羲傳承在,就算打不過,我相信全身而退應該還是可以做到的。」
「對了,君則呢?她去哪了?」他問。
小喬說:「她帶著瑾琳去了哲江中部,說是要找丹神宗來求援——希望他們能派元嬰修士來幫忙。」
伯言的眉頭在聽到「丹神宗」三個字時出現了一次極短的變化:「丹神宗……我好像記得有什麼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