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剪的身體在那六道鎖定的同時向下沉了約一尺,整片甲殼表面發出被持續拉緊的嘎吱聲,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從六個方向同時收緊。
鯤鯤在那道鎖定完成的同時向前推進了約一丈的距離,將自己的重量完全壓在巨剪的背部,將他的上半身壓向海底。
朱雲凡在那一刻從那道已經收窄到極限的水壁中脫出,雷神法相的金色輪廓在他周身重新展開,兩道雷錘在他掌中重新凝聚成形,邊緣處的電弧在接觸到海面時炸開細碎的水汽。他的速度在他從水壁中脫出的那一刻已經達到了當前狀態下的最高值,整個人化作一道正在延伸的金色弧線,以連續的弧線軌跡切入巨剪那張已經殘缺了半邊甲殼的面孔,兩道雷錘以持續的頻率砸在同一個位置上。
千乘一刀在那一輪猛攻開始前已經到達了戰場外圍。他的身形從海岸線方向掠來,落地時沒有發出多餘的聲響。閻魔刀出鞘的軌跡以斜向的角度切入巨剪左眼上方那道已經破裂的甲殼缺口,刀尖以筆直的線路貫入其內部,刀身中段沒入暗紅色的軟體組織中後向前推送了約一尺的距離。
巨剪的嘶吼聲在那一刻拔高,帶著被持續撕裂的質感。
馮恩在那一刻從側翼向前推進,百變神兵在他右臂上完成了最終形態的展開,從那道正在流動的靈光塗層延伸出一層正在加速凝聚的液態金屬層。那層金屬覆蓋在朱雲凡雷神法相的金剛杵上,形成一道正在持續流轉的暗沉色塗層,塗層表面的紋路以穩定的頻率亮起又熄滅,每一次脈動都在為那道金剛杵的法相本體疊加一層新的蓄力層。
朱雲凡在那道塗層完全覆蓋的瞬間將金剛杵舉過頭頂,雷神法相的五丈輪廓在那道金色與暗沉交錯的靈光中完成了最後一次膨脹。那道蓄力層在靈光灌注下變得厚重而穩定,邊緣處的電弧被暗沉色的塗層壓成了持續的灼熱光暈,整道金剛杵的本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膨脹了數圈,然後他向下砸落,那道蓄滿力的衝擊以筆直的軌跡穿透了巨剪的甲殼缺口、穿透了其內部正在跳動的組織層、穿透了其靈核的外殼——在接觸面處炸開一圈正在向外擴散的環形裂紋。
巨剪的身體在承受那道衝擊後僵滯了約兩息。
然後他那層覆蓋在甲殼表面的暗色光澤開始逐段暗淡,先是從鉗尖向鉗根消退,然後是從翅根向軀幹中心收窄,最後整片甲殼表面呈現出一種正在褪色中的灰白。他那隻僅存的右眼也在靈核碎裂的同時暗淡下去,瞳孔中的光點在持續了不到一息後徹底熄滅。
鯤鯤在確認那道氣息已經停止跳動後鬆開鉗臂,向後退了約兩丈的距離。海水以那處位置為中心向四周擴散,在重新填滿被壓出的溝槽後恢復了正常的液面。
朱雲凡落回淺灘上時,雷神法相的金色輪廓已經開始自行收窄。那層暗沉色塗層在脫離持續蓄力的狀態後逐層消退,恢復了百變神兵原有的護臂形態。他的呼吸比平時更粗重,但語句的結構依然保持著完整的形態,他將金剛杵形態的寶塔重新收攏成九層塔身的虛影,在掌心中凝聚,將那道光點在塔頂的靈珠處停駐了片刻,然後確認了那道氣息已經被完全納入其中。
他看向馮恩,又看了看鯤鯤,最後落在那六名元嬰修士身上,開口時聲音比平時低了半度:還好不是兩隻一起出現,不然這個陣仗也不夠用。
馮恩站在淺灘邊緣,百變神兵已經恢復了護臂形態,他沒有接話,側過頭看了一眼遠處的海面,像是正在以自己的方式確認那裡是否還有第二道正在靠近的輪廓。海面上沒有異常,只有月光在水面上鋪開一層正在流動的碎銀。
這妖物臨死前那道紅光,你們注意到了嗎?
他開口時聲音不高,語句之間的間隔比平時稍寬,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來回放方才那道持續了不到一息的異常。那道光從他擊穿靈核的位置向外擴散時,邊緣處帶著一層極細的暗紫色紋路,與巨剪自身的靈力質地完全不同。
那道紋路擴散的範圍不大,在接觸到空氣後迅速暗淡,像是一道被風吹散的墨痕,沒有留下持續性的痕跡。
朱雲凡在聽到那段話時,手指在金剛杵的杵身上停了一下。那道紅光他在出手擊穿靈核的瞬間也注意到了,但其消散的速度太快,快到他無法在交手的間隙中確認其來源,只能暫時將其歸入需要後續查驗的類別。
「仲道友,你不是有你那鑽髓刺嗎?你看看這東西,要不然檢查一下?。」
馮恩說完,仲姓女元嬰從飛行下落,腳步落在濕潤的沙地上。她穿著一身深青色的法袍,袖口以細密的銀線收邊,腰間儲物袋飛出一枚拳頭大小的鑽頭狀法器,通體暗銀,表面刻著螺旋狀的符文紋路。
「馮道友所言,正是我所想的。」
她在那道紅光出現的短暫空隙中已經完成了對巨剪屍體的初步感知,此刻她的目光落在那隻正在緩慢冷卻的蟹形甲殼上,聲音帶著一種正在被反覆確認的質地。
大蟹一族…這東西不應該出現在這裡。
她蹲下身,開始催動。
法器在她掌中自行調整了角度,尖端以螺旋軌跡抵在巨剪右眼上方那道已經被雷錘砸裂的甲殼邊緣。靈光注入的瞬間,鑽頭以極快的頻率開始旋轉,邊緣處帶起細碎的靈光碎屑,那些碎屑在接觸到空氣後迅速消散,但鑽頭尖端在那道裂縫中只向前推進了不到一指的深度就停住了——像是被一層更硬的東西從內部卡住了。
這個妖物的甲殼硬度遠超我當初的預期,這鑽髓刺也是我在某位高人坐化之處得來的上古寶具,尋常此等妖物中皆可一鑽到底,對付此物竟受阻於其皮下第二層組織的阻擋,古書記載大蟹一族有雙層蟹甲,確實不假,這種硬度,這玩意兒怕是元嬰後期都要避其鋒芒,但它方才展現出的反應速度和靈力輸出,都不及典籍所載。
她收回鑽頭,站直身體,目光從甲殼表面那道細長的鑽孔上移開:我的意思是,這東西正處於飢餓狀態,雖然氣息詭異強大,但修為遠不及全盛時期的十分之一,更像是剛剛破印而出...如果這隻大蟹是在飽食狀態下與我等交手,恐怕在場的元嬰修士加在一起,也未必能破它的甲。
她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像是被仔細稱量過重量。馮恩在那一刻側過頭看了她一眼,嘴角的弧度出現了一次極其短暫的加深,然後開口時聲音帶著那被長期浸潤過的懶散:所以你的意思是,我們今天運氣不錯。
仲姓女元嬰沒有接他的話。
她轉向巨剪的甲殼,目光從上到下掃了一遍:此物是上古水族之後裔,渾身都是寶。甲殼可製成至少四件上品鎧甲,其肢節可煉製成陣法基座——靈力傳導性極佳,比尋常的靈材至少高出三成的效能,其精血對鞏固體修經脈也有奇效…若事先準備了縛魂陣盤,捉住精魂,煉製器靈的話,這隻大蟹價值是尋常元嬰妖獸的數倍不止。
她的語氣在說出數倍不止那四個字時依然平穩,但朱雲凡注意到她說這句話的時候沒有看任何人,目光一直落在那些甲殼的接縫處。
朱雲凡一聽,可惜的說道:我們剛才只顧著殺它,沒有事先布置捕獲精魂的陣法,確實有些可惜了。
仲姓女元嬰沒有回答。
馮恩落到她身側,站在巨剪的腹甲邊緣,手指在甲殼表面敲了敲,發出一聲沉悶的、帶著回音的碰撞聲。
他側過頭,以那道與方才相同的散漫語氣開口:朱盟主,既然甲殼這麼值錢,那這玩意兒歸我了,可好?
仲姓女元嬰的目光在馮恩臉上停了一瞬:你這是替我等七人開口?還是替你自己開口?馮道友,你未免有些貪了...
那我自然是替我等七人開口,我馮恩想吃獨食,各位道友也不同意吧,哈哈哈哈哈。
馮恩的嘴角弧線加深了一線,看向了朱雲凡:我們七個人出力,七個人分,不過分吧?我相信朱盟主,一定沒有意見。
朱雲凡沉默了片刻,沒有反駁,默默點頭。
海風從外海的方向吹來,將那道被月光照亮的碎銀層推向岸邊。
鯤鯤也從原型變回人形,從淺灘的水面中站起來,海水從她肩頭向下滑落,在接觸到月光時泛起一層細密的銀光,像是她整個人都被包裹在一層流動的水膜中。
她恢復成少女人形之後,飛起來,目光落在巨剪腹部那道被雷錘砸穿的缺口上,那裡正往外滲出暗黃色的汁液,在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那它肚子裡那些蟹黃歸我。
她說話時沒有看任何人,語氣也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像是在宣布一件她已經確認過歸屬的物件。
朱雲凡在聽到那句話時側過頭看了她一眼,沒有接話,但他的嘴角以一道極小的幅度動了一下。
千乘一刀站在岸邊一塊被海浪沖刷得光滑的岩石上,閻魔刀橫在身前,刀身表面還殘留著幾道細長的劃痕。那些劃痕是方才切入巨剪甲殼時留下的,邊緣處呈現出不均勻的磨損,像是被反覆刮擦過的舊鐵。他低頭看著那道劃痕,沉默了很久,然後開口時聲音比平時更低:我的刀…沒有以前鋒利了。
他的語氣平淡,但語句的尾部有一道幾乎察覺不到的降調。
馮恩在那一刻轉過身來,目光從巨剪的甲殼上移開,落在千乘一刀身上。
直接飛到一刀身邊,在距離他約三步的位置停下,目光在閻魔刀刀身那些劃痕上停了一瞬:不是你的刀不鋒利了,是你這刀,天生就是用來對付人的,而不是這種硬殼東西,你讓閻魔刀劈螃蟹,就像讓漁網去撈鐵塊——不是漁網不好,是用錯了地方。
他伸手指了指巨剪那兩隻粗大的前肢,那兩隻鉗臂在甲殼完整時覆蓋著厚實的硬殼,此刻在靈光消散後呈現出一種暗沉的鐵灰色,表面布滿了細密的紋理,像是被反覆鍛打過的舊鐵皮。
這兩隻鉗子,你帶回去,等這裡的事處理完了,讓許楊和荀雨用它們給你重新打一把刀,上古大蟹的鉗骨做刀胚,硬度比你現在的閻魔刀至少高出一大截,而且這鉗骨專門克制這種硬殼妖物,到時候再用你的老刀去對付人,用新刀對付這些東西,兩不相誤。
千乘一刀沒有立刻回答。
他的手指在閻魔刀的刀背上緩緩滑過,指尖觸到那些劃痕的位置時感覺到邊緣處細密的毛刺,像是一層正在緩慢剝落的塗層。然後他收刀入鞘,動作比平時更慢,但沒有多餘的停頓。
「真能如此,自然是最好了...」
巨剪的甲殼依然橫臥在淺灘與淺海交界的邊緣處,潮水正在以穩定的速度上漲,將那層暗灰色的輪廓緩慢地吞入更深的水位中。鯤鯤已經重新潛入水下,像是正在確認那部分歸屬她的材料是否真的被穩住了位置。幾名被馮恩召集來的散修正在從各自的位置圍攏過來,手中的法器表面已經褪去了靈力運轉的餘溫,但在月光下依然泛著暗沉的光澤,他們的動作不算整齊,但正在形成一種鬆散的圍合。
你們先休息片刻,我檢查一下這東西會不會有殘留的禁制。
馮恩說著,重新走向巨剪屍體的方向,俯身靠近其腹部,目光落在甲殼接縫處的暗色紋路上。
就在他指尖即將觸及那道紋路的前一瞬,巨剪的身體猛地弓起,整片甲殼表面驟然亮起暗紫色的光芒——那光芒與方才那道消散的紅光一致,覆蓋了甲殼表面所有紋路的走向,一道暗紫色的光柱從巨剪腹部炸開,精準地擊中馮恩的左臂,骨骼碎裂的聲音與靈光碰撞的聲音幾乎同時響起。
那道光柱在接觸到馮恩護體靈光的瞬間將他的左臂向外推開了約兩寸,然後以持續的方式將其反向折彎。暗紫色的靈力在接觸面處炸開一層正在向外擴散的衝擊波,將他整個人向後推離了甲殼表面,使其在沙地上翻滾了數次之後才止住,在濕潤的沙面上留下一道帶血的拖痕。
馮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