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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1章 誰主沉浮 公孫家主

2026-08-26 14:04:23 作者: 三子伯言
  許楊的手指在航道圖邊緣停住了。

  他剛讓弟子去叫馮恩和朱雲凡,但不等那兩人走到偏廳門口,他已經轉回身,重新面對那張鋪滿了標記的桌案。他的目光落在那道以艦隊失蹤點為圓心畫出的圓圈上,那道圓圈的邊緣正好掠過一座無名的島嶼輪廓,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以那道輪廓為邊界,將自己的存在收束在未被標記的區域之內。

  朱雲凡先到。

  他推門進來時步伐帶著長途奔波後的余速,靴底與石面接觸的聲音在空曠的偏廳里短暫地響了一下,然後被牆壁吸收乾淨。他沒有落座,只是站在桌案側方,目光掃過那道圓圈的邊緣,像是已經提前猜到了許楊叫他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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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馮恩比他慢了約數息才出現在門口。

  他沒有走進來,先是靠在了門框邊,右臂上的百變神兵保持著護臂形態,表面那層細密的紋路在光線中顯出微弱的流動感。他的目光從許楊臉上移到桌案上那道圓圈上,幅度不大,像是一個人正在用自己的方式確認那道標記的位置是否與他記憶中的某處航圖對應得上。

  「我猜你不是叫我來喝茶的。」

  許楊沒有抬頭。

  「我倒是想請你喝茶,你喝的下嗎?」

  他的手指還停在那道圓圈的邊緣,指尖抵著那道線條的末端,像是正在以那種觸感來確認自己是否願意繼續往下推進。

  「一支完整的商船艦隊,從失去聯絡到確認全滅,前後不超過一盞茶的時間。」

  他停了一下,手指從桌面上抬起來,然後以一道更短的間隔繼續往下說。

  「那支艦隊的航線我核對過三次,沒有偏航,沿途也沒有已知的妖獸巢穴,能在半盞茶之內讓一支滿載物資、配有護衛隊的艦隊從海圖上徹底消失的,參考現在的局勢,我想只能是化神級的出手。」

  馮恩靠在門框上的姿勢沒有變,但他的目光在那段話落地的過程中向朱雲凡的方向偏了一線。

  朱雲凡沒有接那道目光,他站在桌案側方,看著那道圓圈的邊緣,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來完成對許楊這段話的審核,確認那道推斷的鏈條是否真的沒有斷裂。


  「化神級,我們當然知道是化神級,能這麼快讓一支艦隊消失的,除了龍勝還能有誰?所以我讓你不要白費功夫了,眼下我們根本沒多餘的人手去處理這件事。」

  馮恩在他話音落下之後以一道更加放鬆的姿態接過了話尾。

  「雲凡的意思是,就算我們知道龍勝在那裡,又能怎樣?三個元嬰修士去碰他都沒辦法拿下他,哪怕是受傷的化神巔峰——我們上次能全身而退已經算他傷勢還沒穩定,現在他既然能出來劫船,說明他根本不怕我們發現;現在的情況是,我們沒有多餘的元嬰戰力可以抽調;龍血盟十二長老已死,千乘一刀雖然在,但他不會三蟲宗,夢璇要陪著伯言,小喬要假扮伯言露面,我、你、小喬、一刀,滿打滿算四個能打的,伯渝躺著,連手指都還動不了。」

  他的聲音在最後那句話的末尾降了半度,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確認那道信息確實需要被擺上檯面:「公孫家還在路上,其他求援線也沒有出發,光是維持現有布防就已經把所有人都排滿了,特別是那些凡人的撤離線路、批量陣法的製造、物資的調配——哪一樣不需要人盯著?你不能指望那些築基期的弟子去堵化神修士的嘴。」

  朱雲凡聽到馮恩提到「凡人的撤離線路」時,眉頭輕微動了一下,幅度不大,但恰好落在許楊的餘光範圍內。

  他能感覺到許楊的身體在馮恩說出「撤離線路」那幾個字的時候,肩膀處的線條出現了一次極其短暫的變化,那道變化持續的時間極短,短到如果不是他正在看著許楊的方向幾乎不會注意到,但它確實存在。然後他看見許楊的手指收緊了,那支被他握在手中的筆桿在指節的合攏下發出短促的碎裂聲,墨汁從斷裂處滲出來,沿著他的指縫向下淌,在桌面上洇開一小片正在緩慢擴大的深色濕痕。

  「我就知道是為了那些凡人...」

  這句話從許楊嘴裡出來的時候,音域沒有抬高,語調也沒有加快,但那種平穩本身就已經是一種異常。

  朱雲凡在聽到那句話的瞬間感覺到自己的後頸處有一道涼意正在以極慢的速度向下延伸,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從許楊說出那句話的方式中滲出來,覆蓋了他原本的聲音,留下一種他熟悉的、卻又不想承認的熟悉感。

  他下意識地抬起手,想要去拍許楊的肩膀。那是一個習慣性的動作,在龍都、在哲江、在無數個他們並肩作戰後的夜晚,他都是這樣確認許楊還在的。但他的手指在即將接觸到許楊肩頭的前一瞬,許楊的身體猛地向後縮了約一截手掌的距離,那動作不像是迴避,更像是一個人正在被某種他不願意觸碰的東西從內部推離原位。


  那道後縮的動作發生的同時,許楊的手指已經從桌面抬起來了。他的目光在那一瞬間出現了極短的變化——像是一片正在凝結的水面被什麼東西從底部攪動了一下,底層的東西浮上來,邊緣處還帶著尚未完全沉澱的渾濁。他的嘴角在那段極短的間歇中出現了一道弧線,那道弧線的傾斜角度與方才完全不同,像是另一個人的面容正在從他的面部輪廓後面向外透出一線。

  朱雲凡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看見那道弧線的出現,也看見了它消失的方式——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按了回去。許楊的視線在那一刻重新恢復了焦距,他低頭看了看自己那隻沾了墨汁的手指,又看了看桌面上那道正在擴大的濕痕,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來確認那支筆確實斷了。

  馮恩在角落裡以一道平穩的語調接上了話:「公孫家的人馬上就到了,我們還是先穩定公孫家再說吧。」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沒有加重,也沒有刻意放輕,像是一個在確認話題邊界的人正在以那道語句來鋪設一條可以轉向的路徑。

  朱雲凡從許楊身側收回了手,放回身側。他開口時聲音沒有刻意壓低,也沒有抬高,像是在把一段已經稱量過重量的話放在一個可以被確認的位置上:「你先想想我們接下來要怎麼做,我和馮恩去應付公孫家,你在這裡把陣法和物資的進度理一理,別讓荀雨一個人扛。」

  他沒有等許楊回答,轉身朝門口走去,馮恩在他走出偏廳之後也推了一下門框,從靠著的姿態切換成直立,然後跟著走了出去。

  門在兩人身後合攏,偏廳重新安靜下來。許楊站在那裡,看著桌面上那道正在緩慢變乾的墨痕,他的手指還保持著方才握著筆的姿勢,指節處的力道正在以極慢的速度逐分鬆開。

  那道弧線的邊緣還殘留著尚未完全消散的餘韻,像是另一個人的輪廓正在他的面部骨骼下方以極慢的速度重新沉降回它該在的位置。

  他的嘴角動了一下,那動很輕,如果此刻有人在場,會看到那道弧線的傾斜角度與方才那片刻的變化一致——那是佐道教主的弧度,帶著一種已經被反覆確認過的從容。

  「凡人...哼...你們還真是主次不分...」

  然後他低下頭,重新看向那張海圖,手指沿著那道圓圈的邊緣開始以新的節奏移動,像是在為一段他已經提前核對過很多次的數據做最後一遍校準。

  公孫家的艦船降落在三蟲宗廣場上的時候,晨光正好從東邊山脊的缺口處漫過來,將那片棕色的艦體鍍上一層正在緩慢展開的淡金色。公孫家的先行艦隊是在同一時刻出現在海面上的,六艘艦船排成一行,船首的旗幟在晨風中持續展開,旗面上的家族紋章在光線下呈現出清晰的輪廓。

  小喬早早地變化成了伯言,站在主殿門前的台階上,玄黑龍紋盟主袍的暗金色滾邊在晨光中泛著細密的光澤。她身後的殿內站著朱雲凡和馮恩,千乘一刀站在門檻內側,腰間的閻魔刀以固定的角度傾斜著。她的目光越過廣場邊緣那幾棵老松樹的冠頂,落在那支正在緩緩靠近的艦隊上。

  公孫家的船隊比她預期的更快,六艘艦船在距離三蟲宗停泊處約數里處開始收帆減速,船首的靈光護盾在靠近停泊處的同時逐層撤去,露出一排排正在甲板上調整站姿的身影。那些身影穿著統一的玄色勁裝,腰間法器型號不一,但靈力波動都在築基後期以上。

  最前面的那艘艦船的艙門打開之後,一道身影率先走了出來。

  公孫望山踏上岸板時沒有藉助任何人的攙扶。他穿著一身玄色錦袍,袖口和領口的滾邊用的是與伯言的盟主袍相近的暗金色,但那道金色的質地比盟主袍更沉一些,像是已經被反覆穿過很多次。

  他的身後跟著九道身影,每一道的氣息都在元嬰初期到元嬰中期之間,落地時沒有發出多餘的聲響,像是已經習慣了以這種密度來展開陣型。

  公孫倩在公孫望山踏上停泊處的同一時刻從廣場側面的廊道中快步走出來。她穿著一身便於行動的青灰色短褐,腰間掛著一枚與公孫家族紋章相符的令牌,步伐比平時快了一線。她走到停泊處邊緣時停了一下,確認了那道玄色錦袍的位置,然後以一種介於正式與親近之間的語氣喊了一聲:「爺爺。」

  公孫望山的目光在落向她的那一刻變得比之前柔和了約一線的幅度。他沒有加快步伐,依然以那道平穩的節奏走過最後幾步停泊處石板,在距離公孫倩約兩步的位置停下來,先是將她上下看了一遍,確認她衣著整潔、氣息平穩之後,才開口說話,聲音不高,但帶著那種能夠在停泊處上被聽清的穿透力:「你人沒事就好,其他事慢慢說。」

  他的目光在說完那句話之後移開了,從公孫倩身側掠過,落在主殿門前那道玄黑龍紋的身影上。他的視線在「伯言」身上停留了約兩息的時間,然後以那穩定的節奏依次掃過朱雲凡、馮恩和千乘一刀,最後又落回「伯言」身上。

  那道掃視完成之後,他沒有像對待其他人那樣點頭致意,也沒有開口寒暄,只是將目光收回來,像是已經完成了自己需要完成的那道確認。

  馮恩在那一刻從台階上走下來,步伐不急不慢,百變神兵在他右臂上以護臂形態維持著穩定的輪廓。他走到公孫望山面前約五步的位置停下,以一種被長期浸潤過的、介於恭敬與鬆弛之間的語氣開口:「公孫老爺子,這麼久了,你還喘氣呢?這倒讓我有些意外,我還以為你早就坐化在哪座山上了。」

  公孫望山在聽到那段話時沒有立刻回應。他的目光在馮恩臉上停了一下,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確認眼前這個人確實是當年那個在秘境裡替他擋過東西的人,然後他開口,聲音帶著一種被歲月磨平了稜角但內核依然清晰的質地:「你當年救我三次,我可是花了大代價才滿足你。」

  他說話時沒有刻意抬高音量,但停泊處上能聽到的人都已經聽到了。

  馮恩以一道短促的輕笑接住了那句話,沒有繼續往下接。

  他的目光在那段對話落地的間隙中與公孫倩對上,以一道極其短暫的、幾乎無法被旁人捕捉到的點頭完成了確認。

  公孫望山在公孫倩身邊又站了片刻,然後轉向「伯言」的方向,以那種與方才相同的節奏開口,語句之間的間隔均勻,像是在陳述一件他已經提前確認過結果的事情:「老朽舟車勞頓,考慮到最近七國、哲江乃是多事之秋,想與盟主單獨談談,不知盟主意下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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