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言的身體在半空中出現了一次短暫的停滯。他的目光在那本書冊和伯言之間來回移動了一次,像是在反覆衡量自己還有多少選項可以被保留。
那本座自然是知道的,一個三十歲都不到的後輩,可以直接截胡本座的復生設局,還一個圈套都不中,更是可以將本座封印,又豈會是做出此等兒戲的傻子...這樣吧!我如今是殘魂之身,我需要一副身體——你如果能給我一副可以使用的軀體,那我願意受你約束,你看如何?
這個...不難。
伯言沒有猶豫,特別是從許言的自稱從本座到了我的自稱的變化,就知道了他根本就不指望自己放了他,而是一開始就想要一個軀體,先恢復一定程度的自由才是他目的。
但是好在,自己也有了準備,他從身側的儲物袋中取出了那具在神速大賽中獲得的傀儡。
那具傀儡通體以暗沉色金屬鑄成,表面刻滿了細密的符文紋路,關節處以柔韌的靈力線纜連接,呈現出一種已經完成調試但尚未被激活的安靜狀態。他將那具傀儡放在身前的地面上,然後抬起頭,看著許言的方向,聲音穩健。
你可以進入這具傀儡暫居,但有一個前提條件,我在這具傀儡上設有神魂禁制,你一旦進入此傀儡——你的魂魄受我控制,我隨時可以抹掉你的意識,如果你有任何不軌意圖被我察覺,就別怪我啟動禁制,到時候你就真的死了...這有條件的自由,你若接受,就進入這具傀儡吧。
許言的目光在那具傀儡和伯言之間來回移動了一次,然後又移回那本展開的書冊上。他的聲音在開口時帶著一種正在被反覆權衡的態度:我,有別的選擇嗎?
伯言皺皺眉頭,沒有回答。
那自然是...沒有了。
許言沒有再開口。他的身體在半空中以極慢的速度向下沉降,邊緣處那些正在緩慢消散的靈力細絲在接觸到傀儡表面的瞬間開始向內收攏,像是一條正在被收起的繩索正在逐段尋找自己的落點。他的身形在傀儡胸腔處的核心凹槽中完成了最後一次凝聚,然後那具傀儡的關節處傳來一道輕微的金屬咬合聲。
「我也來幫你,此人就算是殘魂狀態,那邪氣之重,我也前所未見...」
夢璇在那一刻以一道隱蔽的動作將指尖的血珠彈入傀儡的頸側接縫處。
那道血珠在接觸到金屬表面的瞬間滲入其中,沒有留下任何可見的痕跡,但那股女媧血脈特有的靈力波動已經混入了傀儡的核心迴路,與伯言的魂魄誓言形成了雙層疊壓的構架。
「他若動了歪念,我亦可第一時間察覺,防止此人生事。」
許言他試圖抬起右臂,但那簡單的動作需要比正常情況更長的時間才能被執行,整條手臂在抬到一半時出現了明顯的遲滯,像是一根生鏽的關節正在以不足正常速度一半的頻率持續推進。就算是伯言須臾幻境的木偶人小三,都比他快上數十倍。
他試圖轉動頭部,那動作完成得更加緩慢,像是正在用一件不合身的工具來完成本應簡單的操作。他的聲音從傀儡內部傳出時帶著一種被金屬腔體反覆反射過的餘音,比之前多了一層沉滯的質地,但語句結構依然清晰。
這具身體——太過遲緩了,只能說是勉勉強強能應付的程度,能不能找個修士讓我奪舍?
伯言沒有回應他的抱怨,只是以一道平穩的語調補充了一句:咳咳,此等傷人之事,前輩還是不要做夢了,後續我會尋找資材,替你溫養神魂,等你的魂魄狀態恢復到一定的程度,相信你的行動會利索得多。
「你還真是謹慎啊,算了...我想你肯定是惹了什麼不得了的禍事吧?被人打慘了?不然也不會如此急著找我確認進階法門吧?哈哈哈哈哈...開個玩笑,你可不要在意啊,夥伴?哈哈哈哈哈哈,,,」
許言那敏銳的察覺讓夢璇與伯言吃驚,這老魔絕對不是容易對付的傢伙,堪比伯言目前生平之中最難對付的敵人,沒有之一。
許言以那種遲緩的動作將那本展開的書冊從地面上拿起——那道動作持續了比他預期更長的時長——然後將書冊翻到第一頁,以極慢的速度開始翻閱。
「不過,我想你也給自己留了點時間,對吧?那你就拿出我的《萬噬天功》讓我施術將其修正,你看行吧?」
伯言看了一眼夢璇,兩人對於許言的智力感覺到了絕對的幾絲忌憚,也在想是否有必要這麼做。
「你放心,我已經受你制約了,還能做什麼風浪?對吧。」
伯言不得已,只能把那《萬噬天功》拿出,盒子一個套一個,三個盒子除去,這功法玉簡才被拿出。
許言馬上施術,這玉簡中的功法馬上顯現,隨著他的手勢,《萬噬天功》的浮現文字開始不斷的移動,被他修正,夢璇也不禁的搖搖頭,這老東西真的太陰了。
兩位見笑了,我只是喜歡捉弄別人罷了...
許言進入了傀儡,卻也讓伯言二人看不到他的表情,對他加了禁制但是卻也失去了察言其表情的機會。
「好個捉弄啊,這要是讓人練了這前後顛倒的功法,輕則瘋癲,重則死去;這種玩笑,還是少做為妙。」
許言停止了手的施法,用傀儡的眼睛看著伯言,似乎能看投伯言的內心,緩緩開口。
「少做為妙嗎?...曾經我在到處尋找那地脈縛靈陣的陣法之時,在前童海秘境之時看到了某本功法,還是本可以修煉第六屬性-陰屬性的邪惡功法,我還額外給他加了部分《萬噬天功》的錯亂功法,聽厲萬蟲提及天下見聞時,才知道這東西也被某個小輩拾得,居然給他練到了元嬰巔峰...」
「陰屬性?元嬰巔峰?《萬噬天功》?難道是序高峰?!!佐道教主?那個老瘋子居然是練了你修改的功法?!你可知道你這玩笑害了多少人?」
伯言不敢相信,這麼個肆虐七國與哲江的魔頭,竟然還是許言給意外搞出來的?心中一股怒火上升,殺意讓夢璇也汗毛微微豎起,夢璇拉住了伯言的手,這才讓他恢復冷靜。
修仙世界,弱肉強食,勝負天定;多少強者崛起?又有多少後輩追上?猶如過江之...清道夫,數不可數啊...哈哈哈哈哈哈,你說是吧?雲逸...
伯言沒有接話,看著許言那具傀儡的金屬眼眶中亮起兩團正在緩慢穩定的靈光,落在《萬噬天功》的方向。
他的聲音從傀儡內部傳出時帶著一層被腔體削薄過的質地,但語句的結構比之前更加完整:主人可莫要生氣啊,那都是過去之事,只是有愚蠢後輩不像你這般小心翼翼,上套了而已,至於今後,相信主人也會給我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走上正道對吧?
「但前提是,你的確有走向正道之心,不然,哪怕是我種下因果,鑄成心魔,我也在所不惜...」
伯言說著,從手中變出三顆靈珠,在手中緩緩轉動,暗示噬靈魔君不要忘記之前被自己制服。
「可不止他呢...」
朱雲凡自作主張的打開了門,一個拋出的動作,將手中的東西扔到了伯言的三靈珠之列;看起來,他一直在門外偷偷聽著,儘管伯言不太喜歡,但是扔過去的東西,讓他很驚喜。
「這是土靈珠?!雲凡!你是什麼時候找到的?」
伯言很是吃驚,這第四顆靈珠就這麼入手了。
「上次你不是說在黑羅教,被那人『借走』了嗎?我給要回來了,就差一個風靈珠了。」
朱雲凡姿態隨意的進入,關上了門,看著這具傀儡,也從手裡幻化出了由帝禹嗔目圭在體內凝結成的復刻雷靈珠,還有那顆佛門舍利子,散發著讓人看著敬畏的佛光之力。
「你朋友還真的不客氣的呢...不過威脅的話,多說也是無益...」
許言將《萬噬天功》重新排列完整,那些浮現的字句也瞬間全部回到玉簡中,恭敬的交還給伯言。
「至於作為天蟲真君的那本功法,我想我就不看了,省的萬一有人懷疑我新悟到了什麼,將我直接給抹除了。」
許言說完,傀儡之軀將手交叉起來,擺明了自己的立場,絕對不做那些讓人懷疑之事。
「行了,我先休息,等你需要了再來找我吧。」
言罷,竟然關掉了傀儡的五感,直接乖乖的呆在陣法之中了,看起來意外的非常配合。
伯言拿著玉簡,一個眼神就帶著夢璇和朱雲凡離開了房間,朱雲凡比伯言還緊張,竟然還拿出了冉光寶塔,又給房間加了一層禁制。
「呼~這老魔,你當時是怎麼打敗的?這絕對不是省油的燈,這威脅,比你爹你爺爺可大多了...」
朱雲凡用手施術確認著禁制,言行中似乎不太認同伯言這等同於與虎謀皮的危險行為。
「雲凡,大哥用他的命給我們爭取了時間;你們幾人也確認過了就算龍勝現在不知道躲哪裡養傷了,他也絕對是我們現在的頭號大敵,至於噬靈魔君,危險當然是不言而喻的,但我們現在只有這一條路可以走,不趕緊吸收和風之心,我們甚至七國、哲江都會面對一個化神巔峰修士的瘋狂報復,龍血盟的長老們都死了,你不能指望那個瘋子良心發現。」
朱雲凡自然是明白,但接下來怎麼做呢...
「這傢伙連戰我們三個,想必是肯定躲到了某個不知名的角落,你上次追殺序高峰,發的天價通緝令,這次要不然再試試?」
伯言搖搖頭,明顯對於這做法已經不太認可,但是眼神中卻似乎另有想法。
「我之前煉化那五顆蠱毒霸魔丹的時候,你還記得?那顯眼的天兆嗎?」
朱雲凡腦海里翻湧著三蟲宗那次煉化五顆蠱毒霸魔丹時的景象。
五色光柱沖天而起,鳳凰的虛影在夜空中展開雙翼,巨鯨的輪廓在光柱深處緩緩翻轉,雷龍蜿蜒盤繞,青鸞振翅高飛,玄龜緩慢下沉——每一道聖獸虛影都有百丈大小,在雲層中翻湧出層層疊疊的靈力浪潮,像是整片天空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撐開了。
那道天兆持續了一盞茶的時間,遠在百里之外的散修都能看見天邊那五道不斷攀升的光芒,感受到那股從海面方向湧來的、帶著灼熱與寒意交替的靈力波動,那還只是煉化五顆。
而現在,伯言要吸收的是化神巔峰的修為,是龍帝被九天玄女親手剝離後封存的力量,也是目前平息化神之亂的唯一方法。
他睜開眼,開口時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沉重感。
「我的天,你知道你這麼做會死很多很多的修士嗎?」
伯言側過頭,眼中已經有了答案。
「我不突破五極金丹,我們一定會死,但我成功的話,不光是解決龍勝,乃至於今後幾百年,都不會有人再想著簡單的興風作浪,這就是代價,也是唯一的選擇!後面的事情,就交給你了,我要抓緊時間去研究功法了。」
他說完那句話便轉回了頭,身影被轉角徹底吞沒。
夢璇在轉角處停了一下,朝朱雲凡的方向微微躬身行了一禮,那動作很輕,然後她也轉過了身,快步跟了上去。朱雲凡看著那道背影消失在光線的邊界處,感覺到自己的手指正在以極慢的速度鬆開,指節處的泛白正在逐分消退。他沒有追上去,而是轉過身朝反方向走去,靴子踩在金屬地面上發出沉穩的聲響。
他走到艦橋入口處停下來,面向正在調整陣盤的許楊和站在門口整理藥材的荀雨,開口時聲音比之前高了一些:「去通知所有人,我需要開個會。」
許楊的手指在陣盤邊緣停了一下,他以一道平穩的語調回應:「需要我去叫六武眾嗎?」
「對,還有君則和瑾琳,所有人都到齊,我有話要說。」
朱雲凡等到人群陸續聚集之後,才開口說清楚了自己召集眾人的原因。
「這次會議,很可能是決定接下來幾百年,七國與哲江走向的重要會議...伯言他正在抓緊功法的研究,以圖吸收和風巨艦上,他爹龍復鼎的化神巔峰之力;而我們,要做的,是想辦法爭取時間...」
斬次站在那裡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問:「爭取時間?什麼時間?龍勝不是給打跑了嗎?」
許楊上前一步,直接道出了朱雲凡想表述的事實。
「伯言如果吸收化神十階巔峰的修為,那一定會引起巨大的進階天兆,而且那一定比化神天兆更強大,也更顯眼...龍勝不管在哪裡,都會立即趕過來...他會在最短的時間裡面...在伯言進階完成之前,殺掉他...我們要做的...就是找人,很多人...給伯言將這時間用修士的命填出來...對吧?」
朱雲凡看著許楊,一言不發,只能默默地點頭承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