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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2章 鏡中舊痕 不死之名

2026-08-26 14:04:18 作者: 三子伯言
  伯言從夢璇的膝上起身來,動作利索,先以目光掃過周圍那些透明的晶面,確認那些映像還在以各自的速度流動,然後開口:「我想起來了...」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指節還能彎曲,皮膚還有溫度:「通道打開的時候,你在最後面,你的速度比其他人慢,我回頭看見你,然後我往回飛了。」

  他的聲音在說出「往回飛」那三個字時降了半度,像是正在確認那個動作確實是他自己做出的決定:「然後我們抱在一起,我摔了一跤,摔到了這裡。」

  夢璇沒有接話。她的目光落在他彎折的指節上,確認那些指節還能正常活動,然後開口:「你怎麼想的?一個人困在這裡,好過兩個人困在這裡...」

  伯言的手指停住了。

  他的目光從自己的手上移開,落在她臉上,像是要用自己的視線來確認她是不是真的在問這個問題:「早在大西國的喪屍之亂的時候,我就沒有選擇,那時候我死了,我什麼都做不了,只能等著你死,現在我有選擇,我選了往回走。」

  他的聲音在說到「往回走」時出現了一次停頓,那不是中斷,更像是在讓那三個字自己落穩位置:「我好不容易再見到你,我不可能放手;你我已經是夫妻,我不會丟下你不管。」

  夢璇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下,然後她開口,聲音不高:「那喬心怎麼辦?你有想過她嗎?」

  伯言在那一刻以一種無奈的語氣回應:「你非要在這個煽情的時候提這種問題嗎。」

  一陣掌聲從兩人前方傳來,不急不慢,每一下之間的間隔均勻。

  一道黑色遁光在兩人前方約五步處凝聚成形,邊緣處的暗色靈光以極快的速度向中心收攏,露出一道身形。

  那人穿著一件看不出材質的長袍,袍角垂落在晶面上方,沒有完全接觸到地面。他的臉覆蓋著一面半臉面具,遮住了上半張臉,下半張臉露在外面,灰白色鬍鬚修剪整齊,髮絲散落在肩頭。他的周身沒有明顯的靈力波動。

  「真是稀客,沒想到這不見天日的地方,居然也會有人來。」

  伯言站起身,擋在夢璇身前,躬身行禮:「晚輩,攜妻子誤入此地,不知前輩如何稱呼,此地又是何處。」


  那人側過頭,目光在伯言身上停了一下:「龍伯言,這裡沒有名字,我給它取了個名叫無盡裂縫。」

  伯言的指節在聽到「龍伯言」三個字時不自覺地收緊了一下,但他的面色沒有變化,開口時聲音依然保持平穩:「前輩認識晚輩?」

  那人擺了擺手,像是拂去一粒落在肩上的灰塵:「認識談不上,知道而已。」

  伯言沒有再接話。

  他側過頭,看了夢璇一眼,以極短的神識傳音向她確認:「此人叫我全名,你剛才沒有叫過我的名字。」

  夢璇的神識傳回:「沒有。」

  伯言的手伸向腰側的儲物袋,觸到袋口繩結的同時,許言那隻儲物袋邊緣的一枚棱形陣盤自行滑出,落入他掌中。他以靈力注入,那枚陣盤在他掌中亮起一圈微光,然後迅速熄滅,像是油量不足的燈盞,亮著亮著就暗了下去。

  「哈哈哈哈哈,小道友,此處任何陣法、寶具、功法都無法正常使用,還是不要做徒勞之事了。」

  伯言看著掌中那道已經完全熄滅的陣盤,確認它確實無法在這片空間中運轉,然後將其收回儲物袋,重新轉向那人的方向:「前輩有何指教?」

  那人沒有立刻回答。他的手指在身側輕輕動了一下,一道稜鏡從他掌中浮起,緩緩飛向伯言的方向,在距離他約兩步的位置停住。鏡面朝向伯言,邊緣處泛著極其微弱的光。

  「我沒有惡意,只是想讓你照照這面鏡子。」

  伯言的目光落在那面稜鏡上,鏡面模糊不清,看不出映著什麼。他沒有伸手去接,也沒有後退。

  夢璇的神識在同一時刻再次傳來:「我沒有感覺到他的惡意,你或許不用這麼戒備。」

  伯言在聽到那段話時,他的手指從腰側儲物袋的袋口處鬆開,垂落回身側。

  他開口時聲音不高:「晚輩失禮了。」

  那人笑了一聲,那笑聲不重,在晶面之間短暫地迴蕩了一下便消散了:「聽你老婆的話是對的。你老婆比你聰明。」

  伯言沒有接話,但他感覺到自己身後夢璇的手指輕輕搭在了他的袖口上,沒有用力,只是一道接觸。


  那人收回笑聲,以一道被壓平的語調開口:「你可知道你為什麼來到這裡?」

  伯言側過身,將夢璇往自己身後帶了約半步的距離,然後開口:「晚輩因為不能放棄妻子,陰差陽錯掉入此地。」

  那人點了點頭,那動作不大,像是對一個已經知道答案的問題做了一次確認:「可她的地方和你的地方不是同一個。你要回去自然可以,但她不能走,怎麼樣,道友?。」

  「抱歉!這樣就沒的談了!」

  伯言在聽到那句話時,身體以極快的速度向前邁了一步,五靈聖心訣的靈力在他體內以極快的速度完成了第一次循環,赤紅色的火屬性靈力與青紫色的雷屬性靈力在他的掌中凝聚成一道正在持續旋轉的混合衝擊。他以那道衝擊向前推出,筆直地射向那人的位置。

  那人沒有躲。

  他的身形在衝擊到達前約半尺的位置消失了一瞬,然後重新出現在伯言側方約三步的距離,整個過程從消失到重現只持續了極短的時間,像是被切掉了一段長度後又重新接了回去。那道混合衝擊穿過他原先站立的位置,擊中了後方的一面晶面,在上面留下一道正在緩慢收窄的灼痕。

  伯言在確認那道灼痕的位置後重新調整了站姿,第二道衝擊在他掌中重新凝聚,但他沒有立刻推出,先以目光鎖定了那人的位置。那人站在那裡,保持著原來的姿態,像是在等待他完成自己的判斷。

  「省省吧,你照照那面鏡子,如果看到了你想要的樣子,你可以帶她出去;不然——你縱使帶她出去,她也活不下去。」

  伯言在聽到那段話時,手中的靈力開始自行散去,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切斷了供應。

  他轉過身,目光落在那面稜鏡上。鏡面依然模糊,邊緣的光暈依然微弱。

  他伸手去觸碰鏡面的那一刻,他看到了第一道身影。

  「這是什麼?」

  嬰兒躺在石台上,身下刻滿了暗紅色的符文,四周的燭火跳動著,投下參差的影子。那個嬰兒沒有哭,也沒有動,像是已經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氣。他的眼睛睜著,目光空洞,像是已經感知到了自己即將面對的事情。

  「這是?須臾幻境的祭祀石室?!」

  伯言站在石台邊,看著那個嬰兒,他知道那是自己。

  他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祭壇上的光芒會亮起來,嬰兒的身體會開始變得透明,靈力會從四肢末端被抽走,直到最後一縷氣息也消散在空氣中。

  那道身影沒有停留太久,在伯言視線觸及它的同時開始向後退去,像是被水流沖遠的浮葉,越退越遠,然後被下一道身影覆蓋。

  第二道身影出現在大西國邊境焦土的邊緣,那道身影單膝跪在地上,胸口的劍痕正在向外滲血。那道劍痕的位置在心口偏左的地方,是小喬在隱司的操控下刺入的。那道身影的手撐在地面上,指節已經無法保持正常的握力,但他還在試圖確認自己的呼吸是否還有繼續的可能。

  他抬起頭時,看見了第三道身影站在他前方約十步的位置——他自己,靈力全失,連最基本的御器都無法維持,站在風雪中,身邊沒有同伴,沒有方向,只有一片被凍住的荒野。

  第四道身影出現在須臾幻境的海岸邊,那道身影被巨浪卷向海中,左手的斷口還在往外涌血,腹部那道被貫穿的傷口在海水接觸到皮肉時產生了持續性的灼燒感。那道身影沒有掙扎,沒有喊叫,只是隨著海水向下沉,看著水面距離自己越來越遠。

  一道又一道,那些身影在他面前依次出現,有的站著,有的跪著,有的倒在地上,有的正在消散。他們的衣著不同,年齡不同,死法也不同,但他們都有著同一張臉。

  伯言站在那裡,看著那些死去的自己包圍自己。他沒有後退,沒有移開視線,也沒有試圖伸手去碰觸任何一道身影。他感覺到自己周圍的空間正在被那些身影填滿,晶面的光澤被切割成碎片,那些映像中的山與河已經被他自己的輪廓覆蓋了。

  他的目光在其中一道身影上停住了——那道身影的位置在鬼界的入口處,沒有方向,沒有出口,只是站在那裡,等待一個永遠不會到來的回應。那道身影的背景是漆黑的,他的面孔模糊不清,但他的站姿與其他的「自己」不同,像是正在確認自己是否還有下一步可以走。

  伯言在那一刻以一道輕聲開口:「我死了很多次了。」

  他的聲音在那些身影之間穿過,沒有引起任何回音,也沒有因為那些身影的數量而被削弱:「鬼界、散功、奪舍、被父親龍帝吸收、被噬靈魔君吞噬,每一次死亡我都因為某些人回來了,存活至今。」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確認自己接下來要說的話是否真的需要被說出來:「所以我並不害怕。」

  那道身影在他說完那句話時開始從邊緣處逐漸清晰,伯言的視線在那道身影上停了一下,然後他重新轉過身,面對著那面稜鏡的背面,以一道平穩的語調開口:「你看到了,我可以走了嗎?」

  他感覺到自己的意識正在被一道正在緩慢拉伸的力道推向那片晶面的方向。他的視野在極短的時間內完成了從模糊到清晰的轉換,當他重新恢復感知時,他站在無盡裂縫的原處,夢璇的手指還搭在他的袖口上,像是從未鬆開過。

  那人的聲音從他前方傳來,比之前更加平穩:「你很有意思。」

  伯言沒有轉過身去,依然保持著面對夢璇的方向:「怎麼說?」

  「你看到了那些過往,卻沒有恐懼,你只是確認自己確實走過那些路。」

  那人停頓了一下,以一道被壓平的語調繼續開口:「你的朋友給你起了個外號叫不死尊師,看來是有道理的。」

  伯言在聽到那個外號時,嘴角以極小的幅度動了一下,隨即恢復原狀:「晚輩的身份很多,龍家第七代家主、靖玄王、三蟲宗宗主、無相宗祖師、龍血盟盟主,每一個都有人叫,但不死尊師這個外號是摯友許楊起的,也是晚輩覺得最貼切的一個。」

  那人不再開口。他站在那裡,片刻後以一道動作摘下了那面遮住上半張臉的半臉面具。面具脫離他面部的瞬間,露出的是一張與伯言有七分相似的面容,只是更老一些,眼窩更深,鬍鬚灰白,像是同一張臉在歲月中走過更長的路程。

  夢璇的手指在伯言的袖口上收緊了。

  伯言看著那張臉,沒有移開視線,但他開口時聲音帶著正在被確認的質地:「你到底是什麼人?」

  那人沒有否認。他低下頭,看著自己掌中的面具:「我乃是煙月神鏡的器靈。」

  他停頓了一下,像是在確認自己是否真的要把接下來的話說出口:「古往今來,我一直待在天柱宮,等主人回來,他在被剝奪仙籍之前,對我說了一句話——他不怕死亡,死亡只是一個再見面之前必須經歷的過程。」

  伯言的目光落在那張與他相似的臉上,看著那些與他相同的眉骨、相同的下頜線條,只是被時間磨平了稜角,他沒有接話。

  「器靈之主?該不會...」

  器靈的目光在伯言與夢璇之間來回移動,像是已經完成了最後一次確認。然後他開口,聲音比之前更沉:「你已經知道是誰了...這個夢璇是因你的記憶而生,她可以說是原先的夢璇,亦可說也不是原先的夢璇,她本不該存在,但她存在。」

  他的目光落在伯言身上:「我只是想確認,她對你來說到底是什麼?」

  伯言感覺到自己的指節正在重新恢復溫度,他側過頭,看了夢璇一眼,然後重新轉回去:「她是我的妻子,我不會再離開她。」

  器靈點了點頭,然後將那面稜鏡重新收回掌中,面具也重新復上了面容。他開口時聲音已經恢復了最初的平穩:「那就請吧,主人。」

  和風巨艦的寶具室內,煙月神鏡緩緩顫動,而且原本的碎片也隨之重新符合,鏡面以一道極快的速度亮起,銀白色光芒從鏡緣向中心蔓延,在鏡面中央打開了一道正在緩慢旋轉的光輪。

  那道光輪持續了不到三息,一道身影從光輪中穿出,落在寶具室的地面上。

  夢璇的靴尖在接觸到地面的瞬間以極快的速度穩住了重心,她抬起頭,目光掃過寶具室內的布局,確認了那些散落在架子上的靈光和窗外正在移動的雲層。

  「這裡?是什麼地方?...」

  醫療室內,伯言的眼睛在那一刻睜開了。他先感覺到的是天花板上的照明靈石,那光線的位置和強度與他最後一次睜開眼時相同。然後他感覺到自己的右手被另一隻手握著,握了很久,指節處的溫度正在持續傳遞過來。

  小喬的聲音從床沿的位置傳來,比她任何一次開口都更加沙啞,但語句的結構是完整的:「你醒了?」

  伯言側過頭,看著她,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下,確認她的呼吸還在,確認她的眼睛沒有出血的痕跡,確認她還能握著他的手不鬆開。

  然後他開口,聲音比他預期的更加平穩:「我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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