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風巨艦的醫療室內,照明靈石的光線壓得很低,只在床沿處留下一圈昏黃的光暈。朱雲凡蹲在龍伯渝旁邊,手裡的繃帶已經繞了十幾圈,從肩膀纏到腰側,又從腰側繞回肩膀,最後在胸口打了個結實的結。
龍伯渝的呼吸比之前平穩了一些,胸口還在起伏,雖然每一次起伏都比正常節奏慢了半拍,但至少沒有斷。
張萍萍站在門口,手裡還端著半碗沒喝完的藥湯。她看著朱雲凡把最後一段繃帶收好,忍不住說了一句:「阿八,你再這麼纏下去,相國大人就算醒了也動不了,會變成據說西方謠傳的繃帶人的。」
朱雲凡沒有回頭,只是把繃帶尾端掖進縫隙里,又按了按確認不會鬆脫:「那叫木乃伊~眼下,他能活著就已經是萬幸了。」
然後拍了拍龍伯渝的頭:「恭喜你,你也成為了打過化神巔峰修士而不死的傳說了。」
張萍萍有些想笑,她確認龍伯渝的呼吸還在穩定地持續,然後端著那半碗藥湯轉身走開了。
走廊里傳來她的腳步聲,很快被艦體低沉的嗡鳴聲蓋過。
朱雲凡站起身,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繃帶纏得確實不太好看,有些地方疊得太厚,有些地方又留了空隙,但至少血已經止住了。
「你算是太平了,我去隔壁看看。」
他把手在衣袍上擦了擦,轉身走出伯渝所在的醫療室。
醫療室外,馮恩正靠在牆邊打坐,百變神兵已經恢復了護臂的形態,表面還留著幾道細長的裂紋,顯然還需要一點時間來修復。
他沒有躺著,只是坐著,後背抵著艙壁,閉著眼睛,呼吸平緩。朱雲凡路過門口時看了他一眼,沒有打擾,繼續往前走。
走廊盡頭的艙門開著,小喬坐在床邊,背對著門口。伯言平躺在床板上,眼睛閉著,胸口有微弱的起伏。小喬沒有握他的手,也沒有碰他,只是坐在床沿的末端,兩隻手交疊放在膝蓋上,看著他的側臉。她的視線沒有移開過,但她的手指偶爾會輕微地動一下,像是在反覆確認自己還能握住東西。
瑾琳的頭靠在君則肩上,眼睛閉著,呼吸很輕。君則側過頭看了她一眼,確認她睡熟了,然後她抬起頭,看見朱雲凡走過來,沒有說話,眼神中都是疲憊。
朱雲凡在門口停了一下,朝屋裡掃了一眼,又移開了視線:「他還沒醒?」
小喬沒有回頭:「沒有。」
朱雲凡點了點頭,沒有再問,看了一圈沒有找到自己想問的人,轉身朝艦橋的方向走去。他的腳步在走廊里拖出沉悶的聲響,一下一下,很快就遠了。
艦橋內,許楊坐在角落的金屬箱上,後背抵著艙壁,兩隻手搭在膝蓋上。他的視線落在地面上某處,沒有焦點,像是已經在那裡坐了很久,久到自己也不記得是什麼時候坐下來的。
荀雨站在門口,看著他,沒有進去。她的目光落在許楊搭在膝蓋的手指上,那幾根手指交疊在一起,指節微微泛白,像是在用力壓制著什麼。
她往裡走了一步,許楊沒有抬頭。
她走到他面前,蹲下身,與他平視。許楊的視線沒有移動,依然落在地面上。她開口時聲音不高,語句之間的間隔均勻:「你在這裡坐了很久了,要不要喝點水?」
許楊沒有回答。他的視線依然落在地面上那道正在緩慢移動的光影邊緣,像是以那道光影的移動來測量自己在這裡坐了多長時間。
荀雨沒有起身,繼續蹲在他面前:「你不說話也沒關係,我在這裡陪你。」
許楊的手指在那一刻動了一下。那一下幅度很小,像是一根被風吹到的琴弦自發震顫了一下,然後他收回了手,把它壓進掌心。
「你就不能離我遠點嗎?」
顯然荀雨也已經意識到了兩個人因為那個世界產生的隔閡。
走廊里傳來腳步聲,越來越近。
朱雲凡的身影出現在門口,他在門口停了一下,目光在許楊和荀雨之間來回掃了一次,沒有走進來。
「方便嗎?」
荀雨側過頭,看見朱雲凡臉上那道正在緩慢消退的掌印,又看了看他的手指,上面還殘留著方才揍人後留下的擦傷。她沒有問,只是重新轉回頭,落在許楊的方向。
「你這麼客氣做什麼?!」
一個聲音從走廊另一端傳來,帶著剛醒來的沙啞和尚未完全壓平的急促感。小喬站在走廊拐角,含光劍還掛在她腰間,她的目光穿過艙門,落在許楊身上,停了一瞬。
朱雲凡側過身,擋住了她的視線:「我知道我們都經歷了很可怕的事情,你趕緊回去,別在這裡鬧。」
「我沒有鬧!你讓開。」
小喬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像是被反覆壓過之後才放出來的。她的腳步沒有停,向前邁了一步,又一步,在距離朱雲凡約兩步的位置停下來。
朱雲凡沒有讓開:「你聽我說,你要做的是陪在伯言身邊,辦法我們回想的。」
「辦法?不是我們想的,他或許知道伯言為什麼昏迷這麼久。」
言語之中充斥著對於許楊的敵視和鄙視,連他的名字都不想提起。
小喬的目光越過朱雲凡的肩頭,落在許楊身上:「伯言怎麼了?你肯定知道些什麼。」
許楊在聽到那句話時,終於抬起頭來。他的視線從地面上移開,在接觸到小喬目光的瞬間停頓了極短的時間,然後以一道被壓平的語調開口:「他的魂魄沒有全部回來。」
艙門內的空氣在那一刻像是被抽走了一部分。荀雨的手指在膝蓋上收緊了,君則的身體也微微往前傾了半寸。瑾琳從君則的肩頭抬起頭來,眼皮還有些腫,但她聽到了那句話。
小喬的聲音在那一刻拔高了:「你再說一遍。」
許楊的目光在那些面孔上逐一掃過,最後落回她身上:「我們都有七魂三魄,我估計他只回來了一部分,伯昭沒有進入空間通道,他與龍勝分魂應該是同歸於盡在了鏡面世界,那個世界也應該全部毀了;所以我們回來的時候,伯昭的身體也失去了生機徹底死亡,伯言的肉身還在呼吸,脈搏還在跳動,但他的魂魄沒有全部穿過邊界,所以肉身並未消亡。」
他的手指在膝蓋上收緊了,指節泛白,像是要用那道觸感來確認自己還在說話:「我之前在那個世界就說了,靈力不足,通道的開啟情況無法確認,這是有風險的...」
小喬的手在那一刻已經按在了含光劍的劍柄上,粉色的劍芒亮起來,在艙壁的照明靈石光線下明滅不定。她的聲音帶著一種正在被反覆壓扁的質感:「風險?誰知道是不是你故意做的?!」
朱雲凡在小喬拔劍的同時已經向前邁了一步,左手按在了她的手腕上,另一隻手按住了含光劍,他的力道沒有完全封死,在劍身與劍鞘之間留出了一線空隙:「你冷靜一點。」
小喬掙了兩下,第一下沒有掙開,第二下也沒有。她抬起頭,看著朱雲凡,目光里有東西正在快速翻湧,像是已經被反覆壓了太久的東西正在尋找出口:「他在鏡中世界裡殺了那麼多人,七國的百姓,伯言的父母,我喬家三口,還有瑾琳的父兄,還有伯昭大哥的死,他也有份!他逃不了干係!」
許楊的聲音在那一刻不高,卻清晰地覆蓋了小喬話音的餘波:「對,無不否認,這是自己作下的孽。」
含光劍在那一刻,粉色的劍芒在艙室中亮起,越過朱雲凡的肩頭,壓在了許楊的脖頸左側,距離他的皮膚約有一指的距離。因為被朱雲凡的壓制,使得劍尖沒有刺下去,停在那裡,保持了絕對的距離。
許楊沒有躲。他坐在那裡,看著她,沒有移開視線。他的目光平靜,語句之間的間隔均勻,像是在以那種節奏來確認自己還能維持多久的穩定狀態:「我不會逃,也不會躲;但我保證,我一定會盡力想辦法救伯言的。」
朱雲凡的聲音從側面傳來:「夠了。」
他的手掌以比之前更快的速度扣住了小喬的虎口,以一道穩定的力道將含光劍從小喬手中接了過來。那柄劍在他掌中翻轉了半圈,劍身上的粉色靈光在脫離小喬握持後逐漸黯淡,之剩下劍柄在朱雲凡手中。
小喬的手空了。
她站在原處,保持著握劍的姿態,手指還維持著彎曲的弧度,像是依然在握著什麼不在了的東西。
然後朱雲凡抬起手,一掌打在小喬的側臉上,力道不重,但聲音在艙室中格外清晰。
「你都是元嬰修士了!是龍血盟的長老!怎麼還能這樣衝動!」
他沒有打第二下。
她的目光落在眼前的朱雲凡上,停了兩息,仍然是充滿敵意的看著許楊和為難的荀雨。
她轉過身,朝走廊的方向走去,走出幾步之後又停下來,背對著所有人,聲音不高,卻像是被什麼東西壓過之後才放出來的:「伯言,你給我快回來。」
然後她繼續向前走去,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處,被照明的靈光拖長後又收攏。
朱雲凡站在原地,側臉上那道掌印正在緩慢消退,他側過頭,看向許楊,以平穩的語調開口:「許楊,小喬她只是經歷很多可怕的事情...你不要怪她。」
許楊沒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還落在小喬消失的走廊方向,停了一下,然後轉向朱雲凡:「那你呢?你怪我嗎?」
朱雲凡在那一刻沒有開口。他站在那裡,維持著與許楊之間的那道距離,沒有移開視線,但也沒有在第一時間應答。他開口時聲音比他預期的更低:「我覺得,你只是被放大了心中的渴望,被人利用了。」
「被放大了心中的渴望...嗎...」
許楊重新低下頭,不再看那個方向。他的手指還搭在膝蓋上,指節處的泛白正在以極慢的速度消退,像是正在逐段收回自己伸出去的東西。荀雨的手在那一刻以一道短促的動作復上了他的手背。
夫妻無言,此時或許什麼都不說才是最好的。
朱雲凡又何嘗不是感覺到了許楊被所有人排斥,大家都在那個世界或多或少的因為他而遭受了創傷,自己雖然不說,鏡面世界七國盡滅,大明皇室也是全部消亡,雖然自己知道那是假的,可或許只是因為自己和荀雨是中途進入的吧。
「伯言,你這傢伙,魂魄又去哪裡了?怎麼跟著你不是去鬼界,就是去日出國打化神大妖,魔界化身;再不然就是幾百萬的喪屍,什麼大地毀滅的末日未來,現在又是一個變態的鏡像世界...」
「嗚...」
伯言的意識從一片深沉的昏暗中逐漸上浮,像是有人正在從水底緩慢拉動一根繩。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後腦勺抵著一處柔軟的支撐面,溫熱的觸感透過布料傳來,與周圍的環境形成一種難以忽視的溫差。那溫度太熟悉了,熟悉到他還沒有完全睜開眼就知道自己靠著的是什麼。
他睜開眼。
夢璇的側臉在他上方,下巴微微低垂著,目光落在他臉上,像是已經那樣看了他很久。她的嘴角帶著一個極淡的弧度,看到他睜眼,那弧度稍微加深了一點:「你總算醒了。」
伯言沒有立刻起身。他先以目光掃過周圍的環境,那些被切割成六邊形的透明晶面從地面向穹頂延伸,每一面都平整光滑,邊緣相接處沒有任何縫隙,像是一座被完整澆鑄出來的透明牢籠。每一面晶面中都映著不同的景象——流動的河、靜止的山、像是在被反覆摺疊又展開的夜空。那些映像以各自的速度流動,互不干擾。
他坐起身來,動作不快,確認自己還能正常移動之後,他轉向夢璇:「這是什麼地方?我們不是應該出去了嗎?」
夢璇的目光在那些透明的晶面上停了一下,開口時聲音不高:「你忘記了嗎?」
伯言在那一刻感覺到自己的意識正在以極快的速度重新整理那段記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