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恩蹲在天柱廢宮西側偏殿的一堆殘破陣盤前，手指正在那些碎裂的符文表面來回摩挲，像是在用自己的觸感來確認哪一塊還能用。
「這個廢宮，還真是名副其實，什麼都破破爛爛的，這麼難得來的好地方，怎麼點機緣都沒有...」
那些陣盤大多已經碎裂成不規則的形狀，邊緣處殘留著被高溫灼燒後留下的暗色痕跡，像是被反覆點燃又熄滅的餘燼。他撿起其中一塊邊緣還算完整的，用靈力試探了一下其內部殘餘的結構，發現那道結構已經完全斷裂，無法承載任何形式的靈力傳導，隨手丟到身後，又撿起下一塊。
「虧本了啊，應該先收點好處的，我還是太重義氣了...」
鯤鯤蹲在偏殿門口，手裡拿著一枚通體碧綠的靈果正在慢慢啃著。她側過頭看了馮恩一眼，又繼續啃了一口，把那句話咽下去之後才開口說道：「你都翻了快兩天了，早跟你說了，我都沒有感應到什麼寶貝，你就是不信，還要翻，除了破爛，你還能翻出什麼來。」
「有棗沒棗打三竿嘛，照道理說天柱帝君曾經的府邸，肯定是有機緣的啊。」
馮恩沒有回頭，他的手指正在第三塊碎片表面繼續移動，沿著那道已經模糊的紋路重新走了一遍，然後以一道短促的靈力注入確認了其結構確實無法修復。
鯤鯤把靈果的核吐出來，用腳尖撥到牆角去，然後站起身走到他旁邊蹲下來，看著他那副專注的樣子。她伸出手輕輕點了點他的手臂，聲音比方才低了些：「主人要是知道你在這裡翻了兩天的垃圾，肯定先笑話你一頓。」
馮恩這才轉過頭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確認她是否真的在表達不滿，然後他放下手裡的碎片：「這事情要是能過，笑就笑吧；沒想到，離開他這麼久，再見他，居然已經是不得了的大修士了。」
鯤鯤沒有接話。她的目光越過馮恩的肩頭落在那面正對偏殿入口的牆壁上，看到了煙月神鏡正在變亮。
鏡面表面此刻正在以穩定速度提升亮度，從昏暗的灰色過渡到淺銀色的光澤，像是一層被反覆打磨過的金屬表面正在逐步恢復自身的反射特性。
馮恩在鯤鯤的目光變化的同一瞬間放下了手裡的碎片站起身來，視線沿著她的方向落在了那面正在變亮的鏡面上。他開口時聲音不高，但語句的結構完整：「這是什麼情況？你做了什麼嗎？」
鯤鯤的手掌按在了馮恩的手臂上，指尖微涼，她沒有轉頭，只是以那道觸感來確認他是否還在原地。她的目光落在那面鏡面表面正在緩慢流動的光暈上，聲音像是在自言自語：「你可別胡說啊，我可什麼都沒做，是它自己亮了。」
那面煙月神鏡的鏡面在他們完成對話的那段時間內以階梯式的方式逐層亮起，最底層的光暈在接觸到邊緣的裂縫處時產生了短暫的停滯，然後以更快的速度向裂縫內部滲透，將其表面覆蓋成銀白色的完整平面。鏡面的中央出現了一道正在緩慢擴展的裂紋，裂紋的邊緣處湧出一層正在加速流動的銀色光芒，光芒衝破鏡面的瞬間，一道身影已經從裂紋中穿出，迅速竄到了一旁朱雲凡的肉身之中，在接觸到肉身的同時馬上讓他一個鯉魚打挺，跳了起來。
朱雲凡落地的姿勢帶著正在消退的慣性，他的靴尖在觸及地面的瞬間產生了一次短促的滑動，然後以一道調整重心的動作完成了站姿收束。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偏殿內的布局，在落到馮恩和鯤鯤身上時停住了。
「終於回來了！」
他的聲音比他自己預期的更加沙啞。隨後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節處殘留著幾道細密的傷口，邊緣處的血跡已經乾涸成暗褐色的硬殼。他握了握拳，確認了每根手指都能正常彎曲，然後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馮恩站在距離他大約五步的位置，先是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然後開口時聲音帶著正在確認的平穩：「終於？你們進去才三天多一點，怎麼這麼快就出來了？」
朱雲凡在聽到那段話時動作停住了。他重新抬起頭，目光在馮恩臉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來確認馮恩是否在開玩笑：「三天？我在裡面經歷了將近一個月的生死，七國覆滅，哲江消亡，那個世界都應該毀滅了，你跟我說才三天多？」
馮恩聳了聳肩，沒有回答那個問題，但他的目光已經越過朱雲凡的肩頭，落在鏡面表面那道正在緩慢消散的裂紋上。
裂紋的邊緣正在以階梯式的方式逐層收攏，像是一道正在被緩慢縫合的傷口。裂紋的末端有一道正在上升的身影，在脫離鏡面的瞬間以一道粉光回到荀雨的身上，還有一道青色氣息也回到了裂空蟲身上。
荀雨在站定後目光在偏殿內掃了一圈，重新穩了穩身形。
「看來我們的逃出來了。」
朱雲凡轉過頭看了她一眼。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住，他猶豫了一下。
「並不是全部...我們失去的，恐怕難以言表。」
荀雨她先是低頭看了自己的手一眼，確認指節還能正常彎曲，然後以一道短促的呼吸完成了自己的站姿調整：「那只是個看起來美好的地獄罷了。」
朱雲凡沒有接話。他能感覺到自己的胃部正在以極慢的速度重新恢復正常的蠕動頻率，像是剛剛經歷了一段長時間的靜滯之後正在逐段重啟。他的目光從那道正在收攏的裂紋上移開，落在偏殿角落的陰影中。那裡有一道正在緩慢移動的身影，身體貼在地面上爬行，觸角以均勻的頻率擺動，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來確認自己是否真的離開了那個地方。
裂空蟲先以觸角感知了一下地面的溫度和紋理，確認這裡確實不是鏡中世界的任何一部分之後，才緩緩立起上半身，暗金色的豎瞳環視了一圈四周。它的甲殼表面覆蓋著一層正在消退的暗淡光澤，邊緣處幾道細密的裂紋正在以極慢的速度自行癒合，像是也在逐漸適應自己從夢境中甦醒的狀態。
「這蟲子居然也跟你們一起進去了？」
馮恩的目光落在那隻正在緩緩移動的裂空蟲身上，語氣帶著正在確認的質地。
鯤鯤站起身，走到裂空蟲面前蹲下來，伸出食指輕輕碰了碰它的觸角。裂空蟲先是以一道短促的擺頭避開了她的手指，然後在確認了她的氣息之後以極慢的速度重新靠了過來，用觸角輕輕蹭了蹭她的指腹。
朱雲凡在那道觸角接觸的間隙中以一道短促的呼吸完成了站姿的調整，然後轉向馮恩和鯤鯤的方向：「伯言他們呢？他們應該也出來了才對。」
馮恩沒有回答。他的目光越過朱雲凡的肩頭，落在那面正在逐步暗淡的鏡面上。
鏡面的銀白色光澤正在以階梯式的方式逐層消退，邊緣處的裂縫正在以更慢的速度向內收攏，像是在以自己的方式確認自身是否已經完成了所有的輸送任務。那道正在擴大的裂紋在接觸到鏡面邊緣時停住了，沒有再向外延伸，然後以穩定的速率向內收縮，直到恢復成那面破損鏡面的原狀，只留下幾道正在緩慢消散的銀白色光屑在空氣中持續飄散。
「這東西，實在是太兇險了，如果我不是中途進入，難說我也會被其迷惑。」
朱雲凡在確認那面鏡面已經徹底暗淡之後，以一道短促的靈力探入自己的經脈，確認了靈力通道的完整性和流速是否與記憶中的一致。他能感覺到自己體內的靈力正在以穩定的頻率持續流轉，每一處經脈節點都在以預期的方式響應，像是從一段長時間的靜滯狀態重新恢復到正常運轉的機械。他握了握拳，確認了每個指節都能正常彎曲，然後轉向馮恩的方向開口，聲音比方才平穩了一些：「真正的身體感覺，真好。」
馮恩靠在偏殿的門框上，雙手交叉抱在胸前，目光在朱雲凡和荀雨之間來回掃了一遍：「你們是意識被困進去的，身體一直在這裡躺著；對我和鯤鯤來說，你們只是睡了三天多，對你們來說，經歷了一個世界，你可一定要告訴我裡面發生了什麼。」
朱雲凡無奈的搖搖頭：「你不會想知道有多可怕的...眼下伯言應該也回到他的身體裡了，就在龍都某個角落，我們要過去接他們。」
荀雨已經走到偏殿門口，她的目光落在那片被日光鋪滿的廢墟上。天柱廢宮的外部輪廓在晨光中呈現出深淺不一的暗色塊，像是被反覆塗抹又剝落的舊漆，邊緣處的陰影正在以穩定的速度向中心方向收窄。她開口時聲音不高，語句之間沒有多餘的間隔：「我們需要去龍都皇宮接他們，不知道裂空蟲能不能幫我們...」
鯤鯤從裂空蟲身邊站起來，拍了拍手上沾著的塵土：「當然啦，它說他可以做到。」
裂空蟲在她說完那段話之後以一道短促的振動展開了甲殼下方的透明翅翼，觸角在空氣中來回擺動，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來確認當前的狀態是否適合進行瞬移。它的甲殼表面那層暗淡的光澤正在以穩定的速度恢復亮度，邊緣處逐步收窄，像是正在以超出預期的速率完成自我回復。
朱雲凡在確認裂空蟲的狀態後，轉向馮恩的方向：「麻煩你了，馮道友~」
馮恩本來靠在門框上，但已經把身體站直了，像是已經提前完成了自己的判斷：「我來這裡就是為了這個，不然你以為我蹲在這破地方幹什麼，翻了垃圾嗎。」
鯤鯤在聽到那句話時輕輕笑了一聲，但沒有說什麼。
朱雲凡沒有再多說。他走出偏殿，穿過天柱廢宮外層那條被碎石覆蓋的走廊，從斷裂的廊柱之間穿行而過。陽光從頭頂那些參差不齊的缺口處漏下來，落在他行走的路徑上，在碎石表面留下交錯的光斑。他經過的地方帶起細小的塵土，那些塵土在光柱中懸浮了片刻然後重新沉降，像是正在以自己的節奏來確認他確實離開了那個地方。
他走到那面破損的石牆前時停了一下，辨認出了那道通向龍都的方向。
龍都皇宮的偏殿內，光線比天柱廢宮更加明亮。
陽光從殿頂的琉璃瓦縫隙間漏下來，在地面上投下幾道正在緩慢移動的光柱。那些光柱的間距相等，邊緣處帶著被折射後殘留的彩色光暈，映在那些正在緩慢恢復意識的身影上。
瑾琳是第一個發出聲音的人。煙月神鏡的碎片中，飛出數道光芒，她的身體以一道短促的顫抖完成了從平躺到蜷縮的過渡，手指在接觸到冰涼的磚面時本能地收攏了，像是要抓住什麼來確認自己確實回到了現實世界。
「呼呼呼...我這是回來了嗎？」
她聽到自己的呼吸聲在空曠的偏殿中迴蕩，聲音不高，卻清晰可辨，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確認自己還能正常運轉。然後她看到了君則側臥在不遠處的身影，她以一道快速的爬行動作挪了過去，手指在接觸君則手腕的瞬間收緊了，像是在用自己的體溫來確認對方還有溫度。
君則的身體在接觸到那道光時開始以極慢的速度恢復意識。
她的睫毛先是顫動了幾次，然後眼睛才緩慢地睜開了一條縫，目光在接觸到偏殿光線的瞬間眯了一下，然後重新聚焦，落在了瑾琳那張已經哭得滿臉通紅的面容上。
她張了張嘴，開口時聲音沙啞，但語句的結構完整：「出來了，別哭了。」
瑾琳沒有回答。她只是把頭埋在君則的肩窩裡，繼續以那種無法控制的方式發出聲音，像是要把什麼已經壓了太久的東西全部釋放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