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
天才剛亮,王硯明便醒了。
先是換了身利落的短打,然後,背著弓箭,便出了採薇院的大門。
弓箭是從團練大營帶出來的舊物,跟了他已經有一段時間了。
在團練大營的那一個月,他跟著韓教習,幾乎每天都在練習,時間一長,這習慣就刻進了骨頭裡。
回到書院之後也是一樣,到了時辰身體就自己醒,總想出來射幾箭活動活動筋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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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院的射圃,就在藏經閣旁邊。
靠著後山的竹林,偏僻且清靜。
這個時辰,書院的大部分學生們都還沒起。
整個書院,除了偶爾幾聲鳥叫,靜得能聽見自己的腳步聲。
王硯明本以為射圃這會肯定空無一人,誰知,走到近前,卻猛地停住了腳步。
因為。
箭靶前面,已經站了個人。
那是一個穿著玄色窄袖勁裝的女子,身段高挑,雙腿筆直修長,秀髮只用一根青色髮帶高高束在腦後,露出白玉般的脖頸和利落的下頜線。
此刻,她正側身對著箭靶,左手持弓,右手引弦。
脊背挺得筆直,整個人,從腳尖到指尖繃成一條漂亮的直線。
晨光從竹林那邊斜過來,照在她的側臉上。
給那張過分英氣的面孔,鍍了一層淡金色的輪廓。
王硯明愣了一下,頓時認出了那個背影。
不是別人,正是湛採薇!
雖然那身玄色勁裝,跟那天晚上月白中衣的狼狽模樣判若兩人。
但,他還是認了出來,這會的湛採薇站在晨光里,弓箭在握,整個人像一把拉滿了的弓,渾身上下透著一股子生人勿近的凌厲勁兒。
跟那些在秦淮畫舫上的大家小姐,完全不是一個物種。
王硯明看到後,倒也沒出聲。
就靠在射圃邊的大樹上,雙手抱在胸前,遠遠地看著。
只見。
湛採薇鬆了弓弦。
羽箭嗖的一聲離弦,穩穩紮進五十步外的靶心,箭尾的羽毛微微顫動,發出嗡嗡的細響。
不過,她沒停手,又從腰間箭囊里抽出第二支箭,搭弓、引弦、瞄準,全套動作行雲流水,幾乎沒有任何停頓。
第二箭,緊挨著第一箭的箭尾扎了進去。
然後,是第三箭,更快,且更乾脆。
哚!的一聲!
三支箭,全擠在靶心的紅圈裡。
相距不過一指,連箭尾的羽毛,都特麼排成一個整齊的小三角。
就在王硯明以為,她要繼續射箭的時候,下一刻,卻見她放下弓,從箭囊里抽出第四支箭,搭在弓弦上,半轉過身來,箭頭突然對準了大樹的方向。
她眯起一隻眼,嘴角微微揚起,冷道:
「看夠了沒有?」
唰!
王硯明愣了一下,不過,倒是沒有慌張,笑著回道:
「湛姑娘,好久不見。」
「箭法不錯,你跟誰學的啊?」
「跟你沒關係。」
湛採薇淡淡的哼了一聲,收了弓,把箭插回箭囊里,轉過身來面對著他。
晨光落在她的眼睛裡,亮得有些晃,她往前走了幾步,在他面前站定,手裡的弓往他胸口輕輕戳了一下,略帶挑釁的說道:
「聽我祖父說,你文武雙全,而且箭法了得。」
「既然碰上了,咱們比一場?」
「湛姑娘箭法精熟,不必比了。」
「我就是過來活動活動筋骨,射完幾箭就走。」
王硯明想也不想的搖頭說道。
「你是不敢?」
誰知,湛採薇又往前逼了半步,弓尖又往他胸口戳了戳,不依不饒道:
「還是瞧不起我?」
「堂堂解元公,射殺過韃子的人,怕輸給一個姑娘。」
「傳出去,怕是不好聽吧。」
說完,她離得更近了。
王硯明能聞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體香味。
跟那天晚上在被子裡聞到的味道一模一樣。
那股香氣冷不丁鑽進鼻子裡,把他腦子裡某根弦撥了一下。
他下意識地側過頭,避開了她的正臉。
說道:
「既然湛姑娘有雅興,那在下就陪你玩玩。」
「這還差不多。」
湛採薇這才滿意,把弓收回身側。
下巴一揚,又道:
「光比沒意思,得加點彩頭。」
「什麼彩頭?」
王硯明問道。
「聽說你才華不錯,能吟詩作賦,出口成章。」
「這樣吧,你要是輸了,就現場寫一篇賦來讚美我。」
「要真情實感,不許敷衍。」
湛採薇說道。
王硯明忍不住笑了一下。
寫賦讚美她?
這彩頭,倒真是湛採薇的風格。
他點了點頭,道:
「行。」
「那要是你輸了呢?」
「我輸?」
湛採薇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一般。
眉毛一挑,想都沒想就脫口而出,道:
「要是我輸了,就給你洗半個月衣服。」
「行。」
「成交。」
王硯明點頭,拿起弓,走到靶位上。
湛採薇也跟了上來,先是站定,然後搭箭引弦瞄準。
每一個動作都乾淨利落,不帶半點多餘的花架子。
嗖嗖嗖!
三支箭射完,靶心上那個三角比剛才更緊湊了,箭頭幾乎擠在了一起。
她滿意地看了一眼靶子,轉過頭來,朝王硯明做了個請的手勢,嘴角掛著勝券在握的笑。
「承讓了。」
「王解元。」
見狀,王硯明也從箭囊里抽出三支箭。
在手指間轉了轉,深吸一口氣。
靶子五十步外的紅圈,在晨光里格外鮮明。
然後就是同樣的拉弓,瞄準,放箭。
哚哚哚!
一瞬間,三支箭離弦的聲音,幾乎連在了一起。
緊挨著湛採薇的箭,扎進靶心。
六支箭擠在巴掌大的紅圈裡,箭尾的羽毛幾乎貼在一起,分不清哪支是誰的。
「好箭法!」
湛採薇走到靶前仔細看了看,伸手摸了摸箭尾,又走回來。
表情有些微妙,盯著王硯明看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說道:
「我們打平了。」
「嗯。」
「湛姑娘你的箭法確實不錯。」
王硯明放下弓,說道:
「五十步,三箭全中靶心。」
「金陵城的大家閨秀裡頭。」
「怕是找不出第二個。」
「平了就是平了。」
「不用恭維我。」
湛採薇看著王硯明說道:
「再比一次。」
「往後退二十步。」
「七十步,我就不信今天分不出勝負。」
「沒必要吧?」
「有。」
「我說有就有。」
話落,湛採薇不等王硯明答應,已經拎著弓往後走了。
走到七十步線的地方轉過身來,腳尖在泥地上劃了一道線,把弓扛在肩上,沖他揚了揚下巴,那表情像是在說,你敢不敢跟上來?
王硯明搖了搖頭,還是跟了上去。
他站在七十步線上,看著遠處的靶心,心裡已經有了計較。
剛才三箭,他已經摸清了湛採薇的水平。
在女子裡頭絕對是拔尖的,甚至,比團練大營里一些新兵都強。
但,他更清楚自己的極限在哪裡,七十步對他來說,還在把握之內,可要是再贏一次,以她的性子怕是要比到八十步、九十步,沒完沒了。
不如放一放,讓她贏一局,大家都痛快。
想到這裡。
他直接示意,讓湛採薇再次先射。
其實,七十步的靶子,跟五十步沒什麼區別。
湛採薇幾乎沒有怎麼瞄準,三箭就全在靶心,不過有兩支稍微偏了一點,都在紅圈之內。
射完後,她放下弓,這次沒有回頭炫耀,只是靜靜地退到一邊,把位置讓了出來。
說道:
「該你了。」
「好。」
王硯明站定。
熟門熟路的搭箭,瞄準,不過,手指微微偏了一絲。
三支箭射出去,倒是有兩支扎在靶心邊緣的紅圈上,一支偏得更遠了些,落在紅圈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