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悟空扛著鐵棍走在星海里,腳步輕快。
瑤的手被他攥著,指尖傳來的溫度讓他覺得踏實。
剛才那場仗打得確實痛快。
師兄變成了一棵樹,師父在方寸山等著他喝茶,三界再沒有哪個不長眼的東西敢蹦出來找事。
多好。
他正琢磨著回去摘幾個桃子孝敬師父,腳下的星光突然抖了一下。
不是錯覺。
他低頭看——腳底踩著的那片虛空正在起皺。
像一張被揉過的紙,褶子從遠處蔓延過來,速度很快。
「悟空。」
瑤的聲音帶著警覺。
孫悟空鬆開她的手,鐵棍從肩上滑到掌心,橫在身前。
他的目光掃向遠方。
三個呼吸前還穩穩轉動的星系,這會兒歪了。
整個星系的外圍恆星像被人從底下踹了一腳,軌道偏移,碰撞,炸開無數碎片。
碎片又砸向內圈的行星。
連鎖反應。
「操。」
孫悟空罵了一聲。
他看到了更遠處的景象——不止一個星系。
左邊那個,核心恆星正在塌縮。
右邊那個,整片星雲被撕成了兩半,中間露出一道黑色的裂口。
裂口還在擴大。
更遠的地方,他的齊天大道能感知到的極限範圍內,至少七個星系在同時崩壞。
原因他用腳趾頭都能想明白。
剛才跟那老東西打的那一架,動用的力量太大了。
創生和毀滅兩種本源對沖,加上那老東西釋放的否定之力,三股能量在真實宇宙里絞在一起,把空間的底層架構攪得稀爛。
當時打得痛快,沒顧上。
現在後遺症來了。
真實的宇宙空間不是鐵板一塊。
它有承載極限。
那些能量餘波像悶在地底的炸雷,傳導了不知道多遠,終於在最脆弱的節點上炸開了。
「有多少?」
他問瑤。
瑤閉了一瞬眼,幻夢大道的感知鋪開,又收回來。
她的臉色變了。
「十七個星系出現不可逆坍塌。」
「裡面有活人的?」
「九個。」
孫悟空抓了把腦袋上的毛。
九個星系裡的凡人。
那是多少條命?
他不想算。
算了也是個讓人頭皮發麻的數字。
鐵棍在他手裡轉了兩圈,棍尾敲在虛空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他急得想罵人。
打架的時候多利索,一棍子下去什麼問題都解決了。
現在呢?
敵人沒了,爛攤子一地。
這玩意兒比打架難收拾一萬倍。
他總不能拿棍子把崩塌的星系糊回去吧?
不對,能試。
孫悟空身形一晃,法相天地撐開。
赤金色的巨猿橫跨星域,一棍捅進最近那道正在擴大的空間裂口。
棍身上的創生之力灌進去,藤蔓紋路亮起綠光,生把裂口的邊緣焊住。
裂口停止擴張了。
但也就停了而已。
旁邊又裂開兩條新的。
更遠處傳來低沉的轟鳴,又一顆恆星炸了。
孫悟空收回法相,落回瑤身邊,臉上寫滿了煩躁。
「堵不住。」
他摸了摸後腦勺,牙根咬得咯吱響。
「這邊按住那邊炸,那邊按住這邊又裂。老子又不是泥瓦匠——」
他話沒說完。
瑤掙開了他的手。
孫悟空一愣,轉頭看她。
瑤沒看他。
她往前飄了幾步,停在半空中。
星光從四面八方打在她身上,把她的輪廓勾出一層柔和的銀邊。
她閉上了眼睛。
雙臂慢慢張開,像是要把整片星海擁入懷中。
她的表情平靜得不像話。
剛才還在跟他鬥嘴說要種花的那個瑤,這會兒像換了個人。
孫悟空認得這種平靜。
這是她要幹大事之前的表情。
「瑤——」
「別吵。」
她只說了兩個字。
孫悟空閉嘴了。
然後他看到了。
瑤的身後,虛空中浮起一片光。
不是戰鬥用的那種凌厲光芒。
是夢的顏色。
溫柔的、流動的、帶著微暖意的虹光從她背後展開,像一匹被抖開的綢緞,向四面八方鋪展。
幻夢大道。
但跟以前不一樣。
以前瑤用幻夢大道,是織一個封閉的夢境把東西關進去。
這一次,她沒有關閉夢境的邊界。
虹光鋪開的時候,孫悟空能感覺到——那不是一個幻象。
那是一個真實的世界。
有天,有地,有風,有水。
有日出日落,有潮汐漲退。
一個完整的、自洽的、擁有獨立運轉規則的世界,正在瑤的身後成形。
它太大了。
大到孫悟空得仰起頭才能看到它的邊緣。
而且還在擴大。
虹光的邊界觸碰到最近那個正在坍塌的星系時,沒有碰撞,沒有抵抗。
它像水滲入沙子一樣,無聲地覆蓋上去。
坍塌停了。
那些正在碎裂的行星外殼上多了一層半透明的虹光薄膜。
膜下面的裂縫還在,但不再擴大。
被撕碎的大地懸浮在虹光中,保持著碎裂前一瞬的姿態。
星系的坍塌被凍結了。
不是修復。
是替代。
瑤在用夢境去填充現實中被炸爛的結構。
那些破碎的空間節點、那些斷裂的因果鏈條、那些崩潰的物理常數——她沒有試圖把它們修好。
她直接用幻夢大道編織出等價的替代品,嵌進去。
像是一棟房子的承重牆碎了,她沒去找水泥磚頭,而是直接用夢境造了一根新柱子頂上。
孫悟空看著虹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鋪展,吞沒第二個星系,第三個。
瑤的臉色在變白。
但她的嘴角是彎的。
很淡,但確實在笑。
「你在笑什麼?」
孫悟空站到她身後問。
瑤沒睜眼。
「我在想,上一次這麼用力,還是為了攔你這隻笨猴子。」
「那次差點把自己搭進去。」
「這次不會。」
她的聲音很輕,但很穩。
「上次我是一個人扛。這次——」
虹光鋪到了第五個星系。
瑤的雙臂微顫抖,但她的聲音依舊平靜。
「這次你就站我後面。」
「哪兒也別去。」
孫悟空沒動。
他就站在她身後兩步遠的地方。
鐵棍杵在腳邊,雙手抱臂。
看著那片虹光繼續擴張。
第六個,第七個。
瑤額角滲出了汗。
很細的一層,被星光照得亮晶的。
虹光覆蓋到第八個星系的時候,她的呼吸變重了。
但手沒放下。
第九個。
最後一個。
虹光的邊緣抵達了最遠處那個正在崩塌的星系。
那裡的恆星已經炸了大半,碎片和輻射風暴攪在一起,裡面至少有三顆住著凡人的行星還沒來得及被波及。
虹光包裹住它們。
碎片停了。
風暴凍住了。
三顆行星上的生靈甚至不知道自己剛從鬼門關前走了一趟。
瑤把手放下來。
她轉過身,睜開眼看著孫悟空。
眼底有血絲,臉色蒼白,但笑容是真的。
「收拾完了。」
孫悟空盯著她看了兩秒。
然後一步上前,伸手在她腦袋上拍了一下。
不重,就是拍了一下。
「下次幹這種事先說一聲。」
「說了你也幫不上忙。」
「老子可以給你扇風。」
瑤被他這句逗得笑出了聲,力氣一泄,身體往前倒。
孫悟空一把接住她,讓她靠在自己肩膀上。
星海安靜下來了。
九片虹光覆蓋著九個星系,遠看去像是有人在黑色的夜幕上貼了九塊彩色的補丁。
不好看。
但管用。
孫悟空扛著靠在他肩上的瑤,另一隻手提起鐵棍,繼續往方寸山的方向走。
走了不到三步,他停了。
鐵棍上的藤蔓紋路突然亮了一下。
不是他催動的。
是自己亮的。
孫悟空低頭看著鐵棍。
棍身上那些金綠交織的藤蔓花紋正在跳動,像是心跳一樣,一明一暗。
頻率越來越快。
方寸山的方向,菩提那隻攥成拳頭的右手,在同一時刻鬆開了。
他的掌心裡,那道跳動的金光從指縫間泄出來。
老人睜開了眼睛。
目光越過無數星域,越過瑤編織的九片虹光補丁,越過他那隻扛著鐵棍的傻徒弟——
落在了更遠的地方。
那裡什麼都沒有。
但菩提看到了。
一潭沒有波紋的死水。
正在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