菩提的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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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棵黑樹在宇宙邊緣扎了根。
樹冠上的金綠色葉片隨著不存在的風輕輕搖晃,光點灑落在灰色土壤上,一圈一圈地往外擴散。
灰色的泥土正在變深。
有了顏色,有了溫度,有了屬於「活著」的氣味。
孫悟空站在十步開外,叉著腰看了一會兒。
樹幹內部那張永遠合不攏的嘴還在無聲地張著,像是想罵什麼又罵不出來。
他吹了個口哨。
調子很隨意,跑了半拍,但聽著痛快。
「你說,活著的時候非要跟俺老孫過不去。」
他對著那棵樹說話,語氣輕鬆得像在跟鄰居嘮嗑。
「現在好了吧?當一輩子風景樹,給後來人遮個蔭涼,比你以前乾的那些缺德事強一萬倍。」
樹幹里的紋路扭曲了一下。
那是回應。
無聲的、憤怒的、卻毫無意義的回應。
孫悟空不看了。
他轉過身,瑤就站在三步外的地方。
她的目光從那棵樹上收回來,落在孫悟空臉上。
眼睛裡有種說不上來的東西。
不是崇拜。
比崇拜實在。
像是一個人看著另一個人從泥潭裡爬出來,渾身是傷,卻站得筆直。
那種看著就覺得踏實的感覺。
「你剛才那一招——」瑤開了口。
「裝死那個?」
「嗯。」
孫悟空撓了撓後腦勺,臉上帶著點得意:「好使吧?這叫扮豬吃虎。我小時候在花果山偷桃就是這麼幹的,先趴在地上裝被蛇咬了,等那看桃的鶴翁過來查看——」
「然後你就得手了。」
「不,然後我被鶴翁追著打了半座山。」
瑤沒忍住,笑出了聲。
那笑聲在空曠的宇宙邊緣傳出去,被新生的恆星光芒托著,飄了很遠。
孫悟空看著她笑,心裡頭那根一直繃著的弦鬆了。
徹底鬆了。
從被關進那個假花果山開始,從被抹除記憶開始,從差點連自己是誰都忘了開始——這根弦就沒松過。
現在鬆了。
舒坦。
他深吸一口氣,胸腔里的猴心跳得又穩又有力。
這種感覺真好。
「走吧。」
他伸出手。
瑤把手遞過去。
他一把攥住,手掌乾燥溫熱,力道大了點,但瑤沒說什麼。
兩個人的腳下同時亮起赤金色的光。
光芒將他們托起來,越來越快,化作一道拖著長尾巴的流星。
穿過他們之前戰鬥時打出來的新星域。
那些被藤蔓巨樹撐起來的星球上已經有了大氣層,有了海洋的雛形。
法則在自行運轉。
沒人管,沒人定規矩,它們自己在生長。
像種子落在土裡不需要誰催一樣——該發芽就發芽,該開花就開花。
星光從兩側掠過,拂在臉上有種微涼的觸感。
不是冷,是活的風。
孫悟空享受著這種速度帶來的快意,身上那些戰鬥留下的酸痛和淤青被星風吹著,反而覺得舒服。
輕鬆。
從未有過的輕鬆。
不是那種「暴風雨前的寧靜」式的輕鬆,是真切的——活幹完了,仇報完了,該打的打了該罵的罵了。
接下來除了回家喝茶吃桃,沒別的事。
他側過頭看了瑤一眼。
她的頭髮被星風吹得往後飄,臉上的表情很平靜,嘴角帶著一點笑意。
「想啥呢?」
「想著回去以後給方寸山種點花。」
「種什麼花?」
「什麼都種。反正現在也沒人管得了咱們。」
孫悟空哈哈笑了兩聲。
對。
沒人管得了他們了。
方寸山的輪廓從星海盡頭顯現出來。
還是那座不大的山。
還是那間破舊的道觀。
屋頂的瓦片缺了幾塊,院子裡的老桃樹歪著長,樹下那把竹搖椅吱呀晃著。
菩提祖師坐在搖椅上。
一隻手搭在扶手上,另一隻手——那隻曾經被天道侵蝕成枯骨、又因為救瑤而廢掉的右手——擱在膝蓋上,手指偶爾動一下。
他的眼睛半閉著。
不是睡著了。
是在「看」。
用不需要眼睛的方式,看著宇宙最邊緣的那棵黑樹生根。
看著被打碎的舊秩序廢墟上冒出新綠。
看著那隻猴子和那丫頭化作流星往回趕。
嘴角有一絲弧度。
很淡。
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搖椅又吱呀了一聲。
菩提把半閉的眼睛徹底閉上了。
收回了那道橫貫半個宇宙的目光。
他的後腦靠在搖椅背上,整個人縮在那件洗得發白的舊道袍里,看著比實際年齡還要老上幾萬歲。
但脊背是直的。
哪怕坐著,哪怕閉著眼,那根脊梁骨也沒彎過。
「這猴子。」
他開口了。
聲音很輕,像是自言自語。
「總算沒給老夫丟人。」
話說完,他點了下頭。
幅度很小。
就那麼一下。
但這一下比三界所有的封賞和頭銜加在一起都重。
這是菩提祖師——一個活了不知道多少個紀元的混沌魔神——對自己唯一弟子的認可。
你長大了。
能獨當一面了。
不用老夫再替你擋著了。
搖椅繼續晃。
院子裡安靜靜的。
老桃樹的葉子落了兩片在菩提肩膀上,他沒拂。
遠處的天邊亮了一下。
是那道流星到了。
孫悟空和瑤落在方寸山山門口。
他沒急著進去。
站在門口深吸了口氣。
松木煙的味道。
泡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舊茶味。
還有桃子被太陽曬了一下午之後那種甜膩的香氣。
都是家的味道。
「師父!」
他扯著嗓子喊了一聲。
院子裡傳來一聲含混的哼。
不耐煩的那種哼。
「嚎什麼嚎,老夫又沒聾。」
孫悟空嘿笑了。
三步並作兩步跨進院子,直奔搖椅。
菩提沒睜眼。
「事辦完了?」
「辦完了!」
「那球呢?」
「種地里了,按您說的。長了棵樹,還挺好看。」
「好看有個屁用。」
菩提嘴上罵著,但那隻擱在膝蓋上的右手動了動,朝桌子方向指了一下。
桌上放著一壺新沏的茶。
熱氣還沒散盡。
孫悟空愣了一下。
菩提那隻廢了大半的右手,費了多大勁才能提壺燒水沏茶?
他沒問。
拿起茶壺,倒了一杯,雙手捧著遞到師父面前。
「喝茶。」
菩提這才睜開眼睛。
瞥了他一下。
然後伸出左手接過茶杯,湊到嘴邊抿了一口。
「涼了。」
「您要不要我再——」
「懶得等。湊合喝吧。」
師徒倆都沒再說話。
院子裡只剩桃葉在風裡沙沙響和搖椅的吱呀聲。
瑤靠在門框上,看著這一幕,覺得比之前打任何一場仗都讓人安心。
菩提喝完了那杯涼茶。
把杯子放回桌上。
他又閉上了眼睛。
搖椅晃了兩下。
「別急著歇。」
孫悟空正打算去摘個桃子啃,腳步頓住。
「咋了?」
「家裡還有幾隻老鼠沒清乾淨。」
菩提的聲音懶洋洋的,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趁著現在手熱,一併收拾了吧。」
孫悟空抓著桃子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回過頭看師父。
菩提的眼睛依舊閉著,臉上的表情平淡淡。
但他那隻廢了的右手,正一根一根地收攏手指。
攥成了拳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