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握著那顆黑色心臟,臉上的瘋狂還沒褪去。
孫悟空的鐵棍尖還指著他鼻子。
兩個人對峙了不到三息。
老人的表情變了。
瘋狂收起來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快的冷靜。
他把那顆心臟塞回了胸口,黑色鱗片一樣的東西在掌心和胸膛之間閃了一下。
然後他的目光掃過孫悟空身後那片被淨化成清水的區域,
掃過腳下剛冒出來的小樹苗,掃過鐵棍上交織的金綠之光。
他在算。
孫悟空看出來了。
這老東西在算能不能打得過。
算完了。
答案是——不想打。
老人的手突然抬起來,十指交叉,以一種極快的速度開始掐動。
虛空里響起了撕裂布帛的聲音。
他身後的黑暗裂開了一條縫。
那條縫裡沒有光,沒有星辰,什麼都沒有。
是一條通往其他維度的逃生通道。
「你要跑?」
孫悟空眯起眼。
老人沒看他,手上動作越來越快,縫隙也越來越大。
那張死人般的臉上甚至帶出了一絲急切。
一個活了不知道多少萬年的老怪物,在他面前——急了。
孫悟空提起鐵棍就要追。
但他剛邁出一步,就看到了一個東西。
從極遠極遠的地方飛來的。
速度不算快,但軌跡穩得離譜。
一隻草鞋。
破的。
鞋底磨得快透了,鞋面上還沾著泥巴,鞋帶斷了一根用草繩接上的那種。
方寸山的方向來的。
孫悟空認得這隻鞋。
他在方寸山住了十年,天看師父穿這雙破爛玩意出門掃院子。
草鞋在虛空中劃出一條筆直的弧線,無視了所有黑暗、否定、法則、規則。
因為它就是一隻草鞋。
沒有任何力量。
沒有任何法則加持。
只是一隻被人扔出來的破草鞋。
「否定」法則能否定神通、否定大道、否定存在。
但它否定不了一隻草鞋。
因為草鞋不需要被「存在」認可,它也不是什麼「力量」。
它就是個破爛。
你拿什麼否定?
啪。
草鞋不偏不倚地砸在了老人的後腦勺上。
鞋底上的泥巴糊了他滿頭白髮。
老人的身體往前一衝,腳步踉蹌了兩下,交叉的手指被這一下子扯開了。
結印中斷。
身後那條裂開的空間縫隙,在失去指引後劇烈抖動了一下,啪嗒一聲合上了。
逃生通道沒了。
孫悟空看著這一幕,愣了整兩息。
然後他反應過來了。
大腿一拍。
「哈哈哈哈!」
他笑得腰都彎下去了,鐵棍杵在地上當拐杖使,眼淚都快出來了。
師父這草鞋扔得——太他娘的准了!
億萬里之外精準命中後腦勺!
一隻破草鞋打斷聖人級別的結印!
天下第一暗器!
就是這隻踩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臭草鞋!
老人站在那裡,滿頭泥巴,臉上的表情精彩到了極點。
震驚、暴怒、屈辱、難以置信,各種情緒在他那張從來沒「活過」的臉上輪番上演。
最後定格在了一種扭曲到變形的憤恨上。
他被一隻鞋砸了。
一隻破草鞋。
在他準備逃命的關鍵時刻。
「菩——提——!」
他聲音裡帶著咬牙切齒的恨。
回答他的是一個懶洋洋的聲音,從方寸山的方向隔著不知道多少億萬里傳來,慢悠悠的,帶著那種老人家午覺被吵醒的不耐煩。
「跑什麼跑。」
菩提的聲音不大,跟聊家常一樣。
「老夫當年追你三十六重混沌,你也沒跑掉過。如今瘸著條腿還想溜?」
老人的臉更難看了。
「倒是年紀越大皮越厚了,打不過小輩就跑,你的臉呢?」
聲音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算了,你本來也沒有臉。」
孫悟空笑得更大聲了。
師父這嘴比他的鐵棍還毒!
老人的胸膛在劇烈起伏。
他猛地轉身,想要再次結印。
但他剛抬起手,整片虛空就變了。
金光。
從四面八方湧來的金光。
不是攻擊性的那種暴烈光芒,是一種安靜的、厚重的封鎖之力。
金色的紋路在黑暗中亮起來,一圈一圈地蔓延,像是有人在虛空中畫了一個巨大的牢籠。
每一道金色紋路都帶著菩提祖師的道韻。
熟悉的。
老舊的。
帶著松木煙火氣和冷茶味的。
金光圍攏,在老人身周三百丈處閉合。
一個球形的囚籠。
老人的手按在金色光壁上,掌心冒出黑煙。
燒不穿。
他換了另一隻手,打出一道否定之力。
無效。
金色光壁上的紋路不是任何「法則」或「力量」構成的。
它是菩提的「道韻」本身。
菩提的道韻是什麼?
是「無悔」。
你能否定「後悔」,但你怎麼否定「不後悔」?
你否定一個老頭子等了自己徒弟億萬年也不後悔這件事?
否定不了。
因為那不是法則,不是能量,不是概念。
那是一個老人的心意。
老人轉過身來。
他的後腦勺上還沾著草鞋底的泥巴,白髮凌亂地搭在肩上。
那雙死人般的眼睛裡燃著一股邪火。
嘴唇抿成一條線。
牙關咬得咯吱作響。
周圍空間被金光封死,上下左右前後六個方向全是菩提的道韻光壁。
無路可逃。
他變成了瓮中之鱉。
「菩提!你算什麼東西!」
他嘶吼出聲,「我是你師兄!你敢對我用困陣?!」
方寸山方向沒有回應了。
菩提不搭理他了。
活該。
罵完了沒人聽,老人的目光重新落回到孫悟空身上。
孫悟空還在笑。
他慢慢收住笑聲,把眼角笑出來的淚抹掉,把鐵棍從地上拔起來扛在肩上。
然後他揉了揉右拳頭。
骨節咔吧咔吧響。
又揉了揉左拳頭。
響得更脆。
他朝老人走過去。
一步一步。
腳底的黑色海水在他經過時自動變成清澈的水流。
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踩下去都帶著一股不緊不慢的篤定。
像是回家路上順道去收拾一個欠揍的鄰居。
「你說我是實驗品?」
又走了一步。
「你說我師父是蠢貨?」
又走了一步。
「你還想跑?」
他停下來。
離老人還有十丈。
鐵棍從肩上卸下來,棍尾拖在地上,在清水裡劃出一道淺痕。
「跑不掉了。」
他的聲音很平淡。
「你師弟給你畫了個圈,比當年佛祖畫給我那個結實多了。」
「今天這頓打——」
「你躲不過去的。」
老人盯著他。
那雙眼睛裡的恐懼在一點一點被別的東西替代。
是凶戾。
是那種被逼到牆角的野獸才會有的、不顧一切的凶戾。
老人的雙手同時動了。
不是結印。
是抓住了自己黑袍的領口。
用力一扯。
嘩啦。
黑袍從中間撕成兩半,被他甩在身後。
袍子下面的身體露出來了。
孫悟空的瞳孔微一縮。
那不是人的身體。
從脖子以下,每一寸皮膚上都覆蓋著拳頭大小的鱗片。
黑色的鱗片。
但不是那種普通蛟龍或蠻獸身上的死物甲冑。
每一片鱗甲裡面都封著一張臉。
扭曲的、痛苦的、無聲嘶吼著的人臉。
有男有女,有老有幼,每一張臉上的表情都是終極的絕望。
那些臉在鱗片底下蠕動著。
活的。
全是活的。
老人張開雙臂,黑色鱗甲在金色囚籠的光照下泛著油膩的暗光。
他深吸一口氣。
胸口那顆被他塞回去的黑色心臟開始瘋狂跳動。
每跳一下,身上的鱗片就亮一下。
亮的時候那些人臉就會張大嘴無聲地尖叫。
力量在急劇攀升。
虛空在顫抖。
金色囚籠的光壁上開始出現細微的漣漪。
「既然跑不了。」
老人的聲音變了。
不再是之前那種漫不經心的高傲。
是從胸腔深處碾出來的低吼。
沙啞。
渾厚。
帶著億萬年沉澱下來的殺意。
「那就讓你見識一下——」
「你那個蠢貨師父當年為什麼只敢封印我,而不敢殺我。」
他的雙眼——那雙從來沒有溫度的死人眼——亮了。
亮起來的顏色,是純粹的、不含一絲雜質的黑。
那種黑讓孫悟空想起了一個東西。
剛才那片海。
那片能讓「存在」失去意義的黑色海洋。
現在同樣的黑,濃縮在了一雙人眼裡。
孫悟空停下腳步。
他沒有後退。
鐵棍被他握在手中,棍身上金綠交織的光再次亮起。
他看著對面這個解開了封印、露出真實形態的古老怪物。
他笑了。
笑容里沒有嘲諷。
是那種終於遇到對手時才會有的、純粹的興奮。
「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