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0章 師兄

2026-08-10 11:18:41 作者: 不會有下次了
  果核落地的聲音還沒散盡,孫悟空已經帶著瑤掠出了新生星域的邊界。

  身後是滿天星光和搖曳的樹冠。

  前方是什麼都沒有的死角。

  連「什麼都沒有」這個說法都不夠準確。

  那片空間是黏的。

  孫悟空第一次在虛空中感受到阻力,像是一頭扎進了還沒凝固的墨汁里,

  每往前一步都要把身體從那種黏稠的黑色里硬拽出來。

  

  鐵棍上殘存的綠色紋路全滅了。

  不是消耗完了,是被壓滅的。

  這片黑色不吞噬任何東西,它只是單純地拒絕一切存在於其中。

  光進不來。

  聲音傳不出去。

  連孫悟空自己身上的赤金色光芒都在肉眼可見地變暗,像是被一層厚重的黑紗裹住。

  瑤抓緊了他的袖子。

  她的臉色發白,不是害怕,是本能地感覺到呼吸在這個地方變成了一種多餘的動作。

  「悟空,這裡……」

  「我知道。」

  孫悟空停下腳步。

  他不往前走了。

  因為前面有人。

  一張石桌。

  一把椅子。

  椅子上坐著一個老人。

  黑袍,白髮,面容清瘦。

  孫悟空的瞳孔收縮了一下。

  這張臉他太熟了。

  和師父有七分相似。

  不是那種路人撞臉的巧合。

  是骨相、輪廓、五官比例都像是從同一塊石頭上鑿出來的。

  區別在於氣質。

  菩提的臉上哪怕再疲憊,眉眼間都帶著人氣,帶著活人才有的溫度。

  這個老人沒有。

  他的面孔像一張精緻的面具,五官是對的,比例是對的,但沒有任何情緒在裡面流動。


  死人的臉。

  不,比死人還死。

  死人好歹曾經活過。

  這張臉上從來就沒有「活」過的痕跡。

  老人在沏茶。

  茶壺是黑色的,杯子是黑色的,倒出來的茶水也是黑色的。

  他的動作很慢,很穩,帶著一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高傲。

  那種高傲不是裝出來的。

  是真的覺得面前的一切——包括孫悟空、瑤、那棵參天巨樹、新生的星域——全都不值一提。

  「坐。」

  老人抬了眼皮,聲音不大。

  就一個字。

  但孫悟空感覺到了。

  這個「坐」字出口的瞬間,他膝蓋上的骨頭咔吧響了一聲。

  有一股力量在往下壓他。

  不是武力威脅,不是法則禁錮。

  是一種更根本的東西。

  像是「坐」這個字本身變成了一條不可違抗的定律,所有聽到它的生命都應該照做。

  孫悟空的膝蓋彎了半分。

  然後他站直了。

  用點力氣,但不多。

  他咧開嘴笑了一下。

  「你誰啊?」

  老人倒茶的手停了。

  那雙沒有溫度的眼睛終於完整地看向了他。

  上下打量。

  像在看一件擺在貨架上的殘次品。

  「菩提的實驗品,倒是比我預想的頑固。」

  孫悟空的笑沒了。

  實驗品。

  這三個字從老人嘴裡吐出來的時候,帶著一種蓋棺定論式的傲慢。

  不是侮辱。

  在他看來這就是事實。

  就像你不會覺得說一隻螞蟻是在侮辱它。


  孫悟空很久沒被人用這種語氣說過話了。

  上一個這麼跟他說話的鴻鈞,現在已經變成一個永生的凡人在某個角落裡掃大街了。

  他把鐵棍從肩上卸下來,棍尾往地上一杵。

  黏稠的黑色虛空被杵出一個淺坑。

  「再說一遍?」

  老人放下茶壺。

  他看孫悟空的眼神里多了一絲東西。

  不是忌憚。

  是那種看到寵物突然齜牙時的輕微意外。

  「我說,」老人一字一頓,「你是菩提那個蠢貨,做的一個失敗的實驗品。」

  孫悟空聽完這句話的時候腦子裡就一個念頭。

  這老頭太欠揍了。

  不是那種仇人見面的恨意,不是那種被激怒的暴怒。

  是純粹的——手癢。

  他見過壞人,見過瘋子,見過想毀滅一切的怪物。

  但這種高在上、裝腔作勢、把天下人都當螻蟻的做派,是最讓他想動手的一種。

  比壞還討厭。

  因為它噁心。

  孫悟空歪了歪頭,把鐵棍扛回肩上,騰出一隻手來。

  食指伸出來。

  對準了老人的鼻子。

  距離很遠,但這個姿勢本身就是一種赤裸的不屑。

  「我不管你是誰的師兄。」

  「我不管你活了多少萬年。」

  「你再叫我一次實驗品試。」

  「我把你這張老臉從椅子上扇下來。」

  老人沒生氣。

  他歪了歪頭,那個角度和孫悟空剛才的動作幾乎一模一樣。

  像是在模仿。

  又像是在嘲笑。

  「菩提的師兄。」

  他自己開口了,語氣平淡得像在報自己的門牌號。

  「也是你口中'原初之錯'的……嗯,怎麼說呢。」

  他想了想。

  「主人?製造者?」

  他搖頭,換了個說法。

  「我就是。」

  三個字落地。

  孫悟空心裡的那根弦繃緊了。

  不是因為害怕。

  是那種終於找到了最後一個BOSS的興奮感,和「果然如此」的瞭然混在一起。

  師父口中的師兄。

  原初惡意的本體。

  一切災難的源頭。

  就是面前這個沏黑茶的糟老頭子。

  孫悟空的嘴角又翹起來了。

  他把鐵棍在手裡轉了個花。

  「那正好。」

  「省得我還得再找一趟。」

  老人終於動了。

  他抬起右手。

  緩慢地,隨意地,像是在撣衣服上的灰塵。

  食指和拇指捏在一起。

  中間夾著一滴液體。

  黑色的。

  比周圍的黑暗還要黑。

  那滴液體小得可憐,還沒小指甲蓋大。

  但孫悟空看到它的瞬間,後背的汗毛全炸了。

  瑤在他身後猛地倒退了三步。

  她的雙腿在打顫。

  不是因為那滴液體有多大的威壓,有多恐怖的氣息。

  恰恰相反。

  它什麼氣息都沒有。

  什麼都沒有。

  它是純粹的「否定」。

  比原初之錯的否定還要純粹一萬倍。

  原初之錯的否定是一種武器,一種手段,一種可以被理解、被對抗的力量。

  這一滴,是否定本身。

  老人彈了一下手指。

  那滴黑色液體離開指尖。

  懸在半空中。

  靜止了一息。

  然後它開始膨脹。

  一滴變一碗。

  一碗變一池。

  一池變一湖。

  一湖變一海。

  黑色的海洋在虛空中鋪開來,沒有波浪,沒有聲音,平靜得像一面鏡子。

  但鏡面之下,有東西在動。

  海洋朝孫悟空卷過來。

  速度不快。

  甚至可以說很慢。

  像潮汐一樣不緊不慢地推過來。

  但經過它的地方——

  規則消失了。

  不是被破壞。

  不是被否定。

  是被「判定為無效」。

  因果律失效。

  時間失效。

  空間失效。

  物質失效。

  能量失效。

  就連「存在」這個概念本身,在那片黑色海洋的覆蓋範圍內,都變成了一個沒有意義的笑話。

  孫悟空腳下剛才被他杵出來的那個淺坑,在黑潮淹過來的一瞬間消失了。

  不是被填平了。

  是「淺坑」這件事從來就沒發生過。

  連痕跡都沒留下。

  孫悟空看著那片緩慢推近的黑海,金色的瞳孔里映出漆黑一片。

  他的鐵棍握緊了。

  棍身上沉寂的綠色紋路微一亮,隨即又黯下去。

  像是在說——我也不確定能不能扛住這玩意。

  遠處石桌後面,老人端起了他那杯黑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他看著孫悟空的背影,那雙死人般的眼睛裡,終於浮起了一絲情緒。

  期待。

  那種貓看到老鼠終於跑進死胡同時的期待。

  「跑?還是接?」

  老人問。

  聲音溫和極了。

  「想好了再回答,實驗品。」

  「只有一次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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