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核落地的聲音還沒散盡,孫悟空已經帶著瑤掠出了新生星域的邊界。
身後是滿天星光和搖曳的樹冠。
前方是什麼都沒有的死角。
連「什麼都沒有」這個說法都不夠準確。
那片空間是黏的。
孫悟空第一次在虛空中感受到阻力,像是一頭扎進了還沒凝固的墨汁里,
每往前一步都要把身體從那種黏稠的黑色里硬拽出來。
鐵棍上殘存的綠色紋路全滅了。
不是消耗完了,是被壓滅的。
這片黑色不吞噬任何東西,它只是單純地拒絕一切存在於其中。
光進不來。
聲音傳不出去。
連孫悟空自己身上的赤金色光芒都在肉眼可見地變暗,像是被一層厚重的黑紗裹住。
瑤抓緊了他的袖子。
她的臉色發白,不是害怕,是本能地感覺到呼吸在這個地方變成了一種多餘的動作。
「悟空,這裡……」
「我知道。」
孫悟空停下腳步。
他不往前走了。
因為前面有人。
一張石桌。
一把椅子。
椅子上坐著一個老人。
黑袍,白髮,面容清瘦。
孫悟空的瞳孔收縮了一下。
這張臉他太熟了。
和師父有七分相似。
不是那種路人撞臉的巧合。
是骨相、輪廓、五官比例都像是從同一塊石頭上鑿出來的。
區別在於氣質。
菩提的臉上哪怕再疲憊,眉眼間都帶著人氣,帶著活人才有的溫度。
這個老人沒有。
他的面孔像一張精緻的面具,五官是對的,比例是對的,但沒有任何情緒在裡面流動。
死人的臉。
不,比死人還死。
死人好歹曾經活過。
這張臉上從來就沒有「活」過的痕跡。
老人在沏茶。
茶壺是黑色的,杯子是黑色的,倒出來的茶水也是黑色的。
他的動作很慢,很穩,帶著一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高傲。
那種高傲不是裝出來的。
是真的覺得面前的一切——包括孫悟空、瑤、那棵參天巨樹、新生的星域——全都不值一提。
「坐。」
老人抬了眼皮,聲音不大。
就一個字。
但孫悟空感覺到了。
這個「坐」字出口的瞬間,他膝蓋上的骨頭咔吧響了一聲。
有一股力量在往下壓他。
不是武力威脅,不是法則禁錮。
是一種更根本的東西。
像是「坐」這個字本身變成了一條不可違抗的定律,所有聽到它的生命都應該照做。
孫悟空的膝蓋彎了半分。
然後他站直了。
用點力氣,但不多。
他咧開嘴笑了一下。
「你誰啊?」
老人倒茶的手停了。
那雙沒有溫度的眼睛終於完整地看向了他。
上下打量。
像在看一件擺在貨架上的殘次品。
「菩提的實驗品,倒是比我預想的頑固。」
孫悟空的笑沒了。
實驗品。
這三個字從老人嘴裡吐出來的時候,帶著一種蓋棺定論式的傲慢。
不是侮辱。
在他看來這就是事實。
就像你不會覺得說一隻螞蟻是在侮辱它。
孫悟空很久沒被人用這種語氣說過話了。
上一個這麼跟他說話的鴻鈞,現在已經變成一個永生的凡人在某個角落裡掃大街了。
他把鐵棍從肩上卸下來,棍尾往地上一杵。
黏稠的黑色虛空被杵出一個淺坑。
「再說一遍?」
老人放下茶壺。
他看孫悟空的眼神里多了一絲東西。
不是忌憚。
是那種看到寵物突然齜牙時的輕微意外。
「我說,」老人一字一頓,「你是菩提那個蠢貨,做的一個失敗的實驗品。」
孫悟空聽完這句話的時候腦子裡就一個念頭。
這老頭太欠揍了。
不是那種仇人見面的恨意,不是那種被激怒的暴怒。
是純粹的——手癢。
他見過壞人,見過瘋子,見過想毀滅一切的怪物。
但這種高在上、裝腔作勢、把天下人都當螻蟻的做派,是最讓他想動手的一種。
比壞還討厭。
因為它噁心。
孫悟空歪了歪頭,把鐵棍扛回肩上,騰出一隻手來。
食指伸出來。
對準了老人的鼻子。
距離很遠,但這個姿勢本身就是一種赤裸的不屑。
「我不管你是誰的師兄。」
「我不管你活了多少萬年。」
「你再叫我一次實驗品試。」
「我把你這張老臉從椅子上扇下來。」
老人沒生氣。
他歪了歪頭,那個角度和孫悟空剛才的動作幾乎一模一樣。
像是在模仿。
又像是在嘲笑。
「菩提的師兄。」
他自己開口了,語氣平淡得像在報自己的門牌號。
「也是你口中'原初之錯'的……嗯,怎麼說呢。」
他想了想。
「主人?製造者?」
他搖頭,換了個說法。
「我就是。」
三個字落地。
孫悟空心裡的那根弦繃緊了。
不是因為害怕。
是那種終於找到了最後一個BOSS的興奮感,和「果然如此」的瞭然混在一起。
師父口中的師兄。
原初惡意的本體。
一切災難的源頭。
就是面前這個沏黑茶的糟老頭子。
孫悟空的嘴角又翹起來了。
他把鐵棍在手裡轉了個花。
「那正好。」
「省得我還得再找一趟。」
老人終於動了。
他抬起右手。
緩慢地,隨意地,像是在撣衣服上的灰塵。
食指和拇指捏在一起。
中間夾著一滴液體。
黑色的。
比周圍的黑暗還要黑。
那滴液體小得可憐,還沒小指甲蓋大。
但孫悟空看到它的瞬間,後背的汗毛全炸了。
瑤在他身後猛地倒退了三步。
她的雙腿在打顫。
不是因為那滴液體有多大的威壓,有多恐怖的氣息。
恰恰相反。
它什麼氣息都沒有。
什麼都沒有。
它是純粹的「否定」。
比原初之錯的否定還要純粹一萬倍。
原初之錯的否定是一種武器,一種手段,一種可以被理解、被對抗的力量。
這一滴,是否定本身。
老人彈了一下手指。
那滴黑色液體離開指尖。
懸在半空中。
靜止了一息。
然後它開始膨脹。
一滴變一碗。
一碗變一池。
一池變一湖。
一湖變一海。
黑色的海洋在虛空中鋪開來,沒有波浪,沒有聲音,平靜得像一面鏡子。
但鏡面之下,有東西在動。
海洋朝孫悟空卷過來。
速度不快。
甚至可以說很慢。
像潮汐一樣不緊不慢地推過來。
但經過它的地方——
規則消失了。
不是被破壞。
不是被否定。
是被「判定為無效」。
因果律失效。
時間失效。
空間失效。
物質失效。
能量失效。
就連「存在」這個概念本身,在那片黑色海洋的覆蓋範圍內,都變成了一個沒有意義的笑話。
孫悟空腳下剛才被他杵出來的那個淺坑,在黑潮淹過來的一瞬間消失了。
不是被填平了。
是「淺坑」這件事從來就沒發生過。
連痕跡都沒留下。
孫悟空看著那片緩慢推近的黑海,金色的瞳孔里映出漆黑一片。
他的鐵棍握緊了。
棍身上沉寂的綠色紋路微一亮,隨即又黯下去。
像是在說——我也不確定能不能扛住這玩意。
遠處石桌後面,老人端起了他那杯黑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他看著孫悟空的背影,那雙死人般的眼睛裡,終於浮起了一絲情緒。
期待。
那種貓看到老鼠終於跑進死胡同時的期待。
「跑?還是接?」
老人問。
聲音溫和極了。
「想好了再回答,實驗品。」
「只有一次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