嚮導把隊伍送出村子附近,又反覆叮囑了幾句,這才拿著錢下了山。
而越往深處走,兩側山壁越陡。
腳下腐葉厚得發軟,空氣里的濕氣重到像能擰出水。
不知不覺,霧起了。
一開始,只是貼著地面的薄薄白氣,像從腐葉縫裡鑽出來的煙。
可不到十分鐘,山溝里的濃霧就翻了上來。
一團接一團,像被人從谷底往外倒。
能見度從幾十米,硬生生壓到十幾米。
再往後,只能勉強看清前面兩個人的背包輪廓。
龐光寒走在最前面。
他低頭掃了眼手裡的青銅羅盤,眉頭一皺,隨即冷聲開口。
「深山多瘴,起霧很正常。」
「大家加快腳步,繼續走。」
「天黑前,一定能接近祭壇外圍。」
他太想證明自己了。
早上被蛇……
不對,是被人踹泥坑裡,已經讓他顏面掃地。
現在,他急需用修道者的「尋龍點穴」之術,把隊伍帶到目的地。
然後,再狠狠打陸辭的臉。
然而,身後的隊伍根本沒動。
因為陸辭停下了。
他看了看四周像白牆一樣壓來的濃霧,又掃了眼腳下濕滑生苔的亂石。
「不走散,比趕路重要。」
沒有龐光寒那種刻意端起來的架子,卻帶著一種不需要提高音量的掌控力。
「世理,去後面壓隊。」
他看向身旁的蘇柚和沈幼薇,雖然這倆丫頭跟他寸步不離,但還是要囑咐一遍。
「你們兩個踩著我的腳印走。」
「小紅毛夾在中間。」
指令清楚,沒有半句廢話。
「然後,拿幾根繩出來,把背包扣連上。」
「沿途,在樹幹上打反光標記。」
取繩的取繩,做標記的做標記。
整個隊伍幾乎在一分鐘內,就從鬆散趕路,變成了能互相確認位置的行進陣型。
風朝顏看著這一幕,心跳沒來由快了半拍。
陸辭在極短的時間裡,就把致命的風險,拆成了幾個現實里能立刻執行的動作。
簡單。
有效。
甚至有點……帥得不講道理。
他發號施令的時候,那股慵懶又冷靜的上位者氣息,比屏幕里還要要命……
龐光寒看著大家的動作,冷哼一聲。
「陸先生未免太小題大做了吧?」
「我輩修道之人,哪怕閉上眼睛,也能依靠天地氣機辨別山勢走向。」
「區區山霧,何足掛齒?」
說完,他像是為了證明自己,大步往前走了十幾步。
可很快。
他的腳步猛地頓住。
龐光寒死死盯著手裡的青銅羅盤。
原本穩穩指向西北的指針,此刻竟像喝醉了酒一樣,開始瘋狂亂晃。
一會兒偏東,一會兒指北。
最後乾脆原地轉圈。
完全沒了方向。
龐光寒臉色一變。
他下意識晃了晃羅盤,以為是裡面卡住了。
可指針依舊轉得飛快。
風朝顏也察覺不對,快步走上前。
「師弟,怎麼回事?」
龐光寒咬了咬牙,強行鎮定。
「師姐莫慌。」
他故作深沉地抬起頭,看向前方濃霧。
「此地指針亂轉,說明附近陰陽交匯,氣機極度紊亂。」
「這恰恰證明,陣眼就在附近。」
他說得言之鑿鑿。
仿佛已經看破天機。
話音剛落。
陸辭慢條斯理地從旁邊石堆里,隨手撿起一塊帶著紅褐色紋路的石頭。
他走到龐光寒面前,把石頭往羅盤旁邊輕輕一遞。
「唰——」
原本亂轉的指針,瞬間死死吸向了石頭方向。
龐光寒的聲音戛然而止。
像被人一把掐住了脖子。
「礦石有磁性。」
「常識里,含鐵量高的地方,經常會有這種東西。」
他說著,微微偏頭,看著龐光寒那張迅速漲紅的臉。
「你確定,你這個玩意,比人的眼睛可靠?」
空氣里,只剩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沈幼薇毫不客氣地笑出了聲。
「喲。」
「剛才誰說閉著眼也能辨別山勢來著?」
「那你剛才閉的是眼,還是腦子啊?」
龐光寒握著羅盤的手都在發抖。
嘴唇動了半天,卻一個字都反駁不出來。
風朝顏嘆了口氣。
她低頭仔細檢查了一下周圍石層,確實看到了大片紅褐色礦脈。
這裡的礦石含鐵量不低。
羅盤在這種環境裡失靈,並不奇怪。
「這裡確實會干擾羅盤。」
風朝顏抬起頭,毫不猶豫做出決定。
「師弟,收起羅盤。」
「接下來,就看著地圖慢慢走吧。」
這段話,成了壓垮龐光寒自尊的最後一根稻草。
他最敬重的師姐,當著所有人的面,再次否定了他的「絕學」。
然後,選擇相信一個外行人的「常識」。
對他來說,這簡直比挨一劍還難受。
……
考慮到霧氣太重,陸辭沒有強行推進。
他讓隊伍在一處巨大的背風岩壁下停住,原地休整。
鋪好簡易防潮墊,分發熱水和高熱量能量棒。
做著最基礎的路線校對。
但那種專注神情,配上乾淨冷白的側臉,在這陰暗潮濕的深山裡,反而有種說不出的吸引力。
風朝顏坐在他對面。
表面上,她端坐得筆直,像是在認真思考一會兒的破陣之法。
可實際上,她的視線總是不受控制地越過中間的小爐子,偷偷落在陸辭那雙修長好看的手上。
然後順著手臂往上。
落在他低垂的眼睫。
高挺的鼻樑。
還有那張看起來冷淡,卻偏偏讓人移不開眼的臉。
陸辭身上那股淡淡的松木冷香,混著山裡的清新水汽飄過來。
風朝顏還沒來得及大吸一口……
「大師姐。」
沈幼薇不知道什麼時候坐到了旁邊。
她手裡捧著一杯熱水,笑眯眯地看著風朝顏。
「你這是在看地圖呢?」
「還是在看拿地圖的人呢?」
風朝顏渾身一僵,臉頰瞬間紅了。
她像個被當場抓包的賊,猛地收回視線,結結巴巴地解釋。
「我……我是在觀察陸先生的判斷方式。」
她強迫自己板起臉,試圖拿出大師姐的派頭。
「他對山地風險的應急處理,確實很有參考價值。」
「我只是在學習。」
這話越想說得正經,聽起來就越心虛。
沈幼薇拖長尾音,「哦——」了一聲。
「判斷方式啊。」
她眼底全是戲謔。
「那你看得可真夠仔細的。」
「連他睫毛的判斷方式都沒放過吧?」
風朝顏恨不得當場找條地縫鑽進去……
這時,蘇柚端著兩杯熱水走了過來。
她先走到陸辭身邊,把水遞過去,聲音軟糯得。
「哥哥,喝點熱水吧。」
親昵得理所當然。
然後,她轉過頭,把另一杯水遞給風朝顏。
她眨著那雙純良無害的大眼睛,滿臉都是真誠關心。
「風姐姐,你也多喝一點哦。」
「山里這麼冷,你臉都紅成這樣了。」
「可千萬別凍發燒了。」
精準補刀。
風朝顏手指一抖,差點沒拿穩杯子。
她想解釋自己不是害羞,只是山里溫差大。
但看著蘇柚那張無辜到不能再無辜的小臉,她忽然覺得,現在無論說什麼,都會越描越黑。
龐光寒坐在不遠處的石頭上,看著這一幕,手指把大腿上的布料攥得發皺。
他原本還能自欺欺人。
騙自己說,師姐只是因為陸辭原來是明星,所以多看了幾眼。
或者只是欣賞他那點世俗人的小聰明。
可現在,看著師姐被幾個女人調侃得滿臉通紅。
甚至連反駁都不敢的樣子,他終於不得不面對一個極其殘酷的現實。
師姐是真的動心了……
而陸辭似乎完全沒有察覺幾個女人之間的暗流涌動。
他喝了口熱水,目光從地圖上抬起,準確落在風朝顏身上。
「朝顏。」
他沒有叫風小姐。
也沒有跟沈幼薇一樣,調侃的叫什麼師姐。
只是用那種特有的嗓音,順理成章地喊出了她的名字後兩個字。
風朝顏只覺得心臟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耳根瞬間燙得驚人。
她幾乎下意識坐直身體。
「嗯……是。」
語調由硬到軟……
陸辭用手指點了點地圖。
「繞過前面那道山脊,再往裡,就是廢棄祭壇所在的山坳,對吧?」
風朝顏根本不敢去看陸辭的眼睛。
她胡亂點頭。
「對。」
「嚮導之前也是這麼說的。」
龐光寒死死盯著風朝顏低眉順眼的模樣,又看向眾星捧月般的陸辭。
他感覺自己的道心,在這一刻,被現實和嫉妒撕扯得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