龐光寒拿著青銅羅盤,手僵在半空。
他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胸口起伏得厲害。
羅盤指針確實穩穩指向西北。
可老鄉剛才把塌方、黑熊、毒蛇說得清清楚楚,連老道的採藥人都不敢走那條路。
他要是不聽,硬闖進去,出了事就是拿自己開玩笑。
可他要是聽了,就等於當眾認輸。
承認自己這套看家本事,還不如一個抽旱菸的山裡老頭好使。
「荒謬!」
龐光寒咬著牙,硬撐著最後一點體面。
「山野村夫,懂什麼天地氣機?」
「繞東邊至少多走半天!」
沈幼薇靠在車門邊,笑眯眯接了一句。
「你要是真這麼自信,也可以先去探路。」
「等你順利找到了祭壇,給我們打個衛星電話,我們再出發。」
龐光寒怒視著她,剛想拔高聲音反駁,餘光卻瞥見風朝顏正站在陸辭身側。
兩人的距離,近得有些刺眼。
更扎心的是,師姐的目光從頭到尾都沒往他這邊看。
龐光寒心口一堵。
到嘴邊的話,硬生生拐了個彎。
「我輩修道之人,自然不懼區區野獸。」
他冷著臉,強行給自己找台階。
「但我必須保護師姐。」
「不能讓她跟著你們這群人。」
「我走哪無所謂,師姐的安全最重要。」
台階找得很漂亮。
可惜,風朝顏連這個台階都沒給他留。
她看了看天色,又看向老鄉指的東邊山路,聲音清冷。
「今晚不進山。」
龐光寒一怔。
風朝顏直接一錘定音。
「明早再走採藥道吧。」
「師弟,這不是商量。」
「防患於未然,不可急進。」
龐光寒張了張嘴,一肚子火堵在喉嚨里。
最後,只能鐵青著臉閉上嘴。
……
入夜。
眾人直接在村外搭起了臨時營地。
畢竟去附近的鄉鎮住店,也許還不如帳篷舒適。
還可以作為進山前的準備預演,看看還有沒有缺少的東西。
陸辭靠在車旁,手裡夾著一支筆。
老鄉正用粗糙的手指,在地圖上比劃。
「這裡是塌方區,得貼著山壁走。」
「過了這道石坡,蛇最多,千萬別亂踩。」
陸辭聽得很認真。
他不時在紙上做標記,順口問兩句取水點和風向。
這些問題不玄。
但很要命。
弄清楚現實路線,能省很多麻煩。
省事,也乾淨。
風朝顏站在幾步外。
她看著陸辭專注的側臉。
車燈的暖光打在他冷白的皮膚上,那股冷杉般乾淨的氣息,隨著夜風一陣陣飄過來。
輕輕撓著她的鼻尖。
她原本以為,像陸辭這樣好看,又被女人簇擁的富家少爺,遇到進深山這種事,大概率會有兩種反應。
要麼盲目自大。
要麼嬌氣抱怨。
可現在,他沒有半點少爺架子。
反而比誰都務實。
他把那些複雜未知的危險,一點點拆成現實里能處理的問題。
哪裡能走。
哪裡不能走。
哪裡容易出事。
這種冷靜到極點的從容……
風朝顏覺得自己的心跳又亂了。
她引以為傲的道心,在這個男人面前,簡直像紙糊的一樣。
一點風吹草動,就開始搖搖欲墜。
「大師姐。」
一道幽幽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沈幼薇不知道什麼時候湊了過來。
她雙手抱胸,笑得意味深長。
「你這是看路線呢,還是看人下顎線呢?」
風朝顏耳根瞬間紅透,猛地收回視線。
「我……我是在觀察陸先生是否完全理解了路線的兇險!」
可惜,聲音明顯有點虛。
「畢竟明天要進山,不能出岔子。」
沈幼薇毫不客氣地翻了個白眼。
懶得戳穿。
旁邊的緋蘿則是抱著樹幹,整個人都蔫了,嘴裡還不停的念叨。
「沒有網,刷不了視頻……」
「點不到血旺。」
「這裡好可怕……」
不遠處。
龐光寒看著這一幕,氣得胸口發悶。
今天一整天,他被陸辭,甚至於一個村里老頭,壓制的死死的。
更刺眼的是,師姐看陸辭的眼神!
……
第二天清晨。
山裡的霧氣還沒散,空氣里透著一股陰冷的濕意。
隊伍輕裝進山。
眾人踩著厚厚的落葉,腳下發出沙沙聲。
村里找來的嚮導走在最前面,手裡拿著柴刀開路,嘴裡不停提醒。
「草窩別亂踩。」
「石頭縫別亂伸手。」
「聽見灌木響,千萬別過去湊熱鬧。」
他負責將眾人送出村子周邊,至於更深的區域,只能由他們自己探索。
而龐光寒為了奪回主導權,直接快走兩步,越過嚮導,搶在了隊伍最前面。
「山野之地,我比你們熟。」
他手持灰布劍袋,下巴微抬,語氣里滿是傲慢。
「跟著我,別亂走。」
隊伍沿著採藥道走了一個多小時。
前方出現一片亂石坡。
兩邊全是半人高的草窩,石頭上長滿青苔,縫隙里陰暗潮濕。
陸辭踩著一截枯木,目光掃過那片背風向陽的石頭堆。
這種地形。
再加上早晨剛升起的太陽。
對冷血動物來說,簡直是天然溫床。
「注意腳邊。」
陸辭聲音平淡,依舊帶著那點慵懶。
「這種草窩容易藏東西。」
龐光寒正愁找不到機會反駁他。
聽見這話,立刻冷笑出聲。
「陸先生未免太大驚小怪了。」
他一邊說,一邊用劍鞘撥開前方草叢,大步往前邁。
「山蛇怕人。」
「我們這麼多人,動靜這麼大,它們早就嚇跑了。」
說完,他一腳踩在一塊長滿青苔的石頭旁。
下一秒。
「嗖——」
一道灰黑色影子,從石縫和草根交界處猛地彈了出來!
一條嬰兒手臂粗的花斑毒蛇,張開毒牙,直奔龐光寒小腿。
龐光寒正回頭看著風朝顏顯擺。
根本沒料到會有東西竄出來。
等他聽見風聲,看清那張開的毒牙時,臉色驟變。
想拔劍,已經晚了。
腦子瞬間空白。
「砰!」
一隻黑色靴子帶著破空聲,從側後方狠狠踹在龐光寒腰側。
姜世理這一腳完全沒收力。
動作快得只剩下一道殘影。
龐光寒整個人橫著飛了出去,在半空劃出一道狼狽的弧線。
下一秒,他撲進旁邊爛泥地里。
那條花斑毒蛇撲了個空,落在龐光寒剛才站的位置,盤起半個身子,衝著人群發出「嘶嘶」的警告聲。
陸辭順手撿起一根長棍。
棍尖準確挑在毒蛇七寸處。
他手腕隨意一抖,直接將蛇遠遠甩進幾米外的深溝里。
隨後,他拍了拍手上的灰。
「蛇確實怕人。」
「但早上氣溫低,它們會在這種背風向陽的石頭邊曬暖。」
「這時候遇到驚嚇,第一反應不是跑。」
「是咬人。」
解釋得很清楚。
可配合著滿身是泥、還在地上爬不起來的龐光寒,這番話就像一記響亮的耳光。
「噗嗤。」
沈幼薇直接捂著肚子笑出了聲。
「喲。」
「山里長大的道士,怎麼連蛇的上班地點都不知道啊?」
她嘲諷拉滿,半點不留情。
蘇柚眨著無辜的大眼睛,認真補刀。
「可能……那條蛇今天剛好加班了吧?」
風朝顏站在不遠處,本來想維持大師姐的威嚴。
可看著龐光寒滿臉爛泥,平時視若珍寶的劍袋還滑稽地掛在一旁樹枝上。
她實在沒忍住。
偏過頭,肩膀輕輕抖了一下。
笑了。
雖然只有一瞬。
但確實笑了。
龐光寒剛從泥坑裡爬起來,正好看見這一幕。
他看見風朝顏笑完之後,下意識把目光投向了陸辭。
那眼神里,有佩服。
有信任。
還有一絲亮得驚人的情緒。
龐光寒腦子「嗡」的一聲。
所有羞辱、狼狽和嫉妒,在這一刻全燒到了頂點。
他堂堂清徽觀道子。
居然被一個女人踹進泥坑。
還被另一群女人當眾嘲笑!
最關鍵的是。
連他最敬重的師姐,心都偏得沒邊了!
龐光寒死死咬著牙,雙手握緊成拳。
他想發火。
卻發現自己連發火的立場都沒有。
因為剛才如果不是姜世理那一腳,他現在已經被毒蛇咬了。
甚至可能還要靠他們的血清救命。
陸辭連看都沒多看他一眼。
只是邁步從他身邊走過。
空氣里,留下一句輕飄飄的總結。
「山蛇確實怕人。」
「但不怕嘴硬。」
龐光寒僵在原地。
背影硬得像塊石頭。
泥水順著他的臉頰,一滴滴往下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