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家餐廳。
早晨的陽光落在餐桌上,氣氛透著一種詭異的和諧。
顧母破天荒端來一盤煎蛋,放在段子孫面前。
先穩住這個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廢物。
「吃吧,做多了,狗也不愛吃這個。」
「別讓人家說我們顧家虐待你。」
顧母居高臨下地瞥了段子孫一眼。
「你可以暫時留下。」
「但從今天起,你不許碰知微一根手指頭,也不許打聽她的任何行程。」
「別礙事!」
段子孫看著盤子裡的煎蛋,聽著卜耀蓮的要求……
果然。
那個陸辭,現在大概被血咒的效果折磨得生不如死,沒空搭理這幫顧家人了。
段子孫當然不會傻傻相信陸辭。
他昨天晚上就直接催動了血咒,開始緩慢的折磨著陸辭,讓他的生命力流逝。
不是為了立刻殺了他。
太快死掉,反而沒意思。
血咒真正惡毒的地方,在於牽引。
只要陸辭再想插手顧知微的事,只要他再靠近顧家,那枚血咒就會一點點啃噬他的心臟。
在這過程中,他自然就會對顧家人避之不及。
而顧知微剛剛抓住的那點希望,就會在一次次落空里,自己熄掉。
顧母現在的態度,也是證明的一部分。
上趕著去攀高枝,被拒絕了吧?
最後,不還是只能選擇自己?
至於,不讓他碰知微?
呵。
他需要的是自願,心甘情願的處子之血。
顧知微走投無路,不還是只能乖乖聽話,履行婚約?
他才不會提前腦熱,毀了自己精心設計的祭品。
段子孫把雞蛋送進嘴裡,眼神裡帶著一種傲慢的寬恕。
餐桌對面,顧父和顧母對視了一眼。
兩人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個腦子進水還搖勻了的倒霉玩意兒。
吃個雞蛋,硬是吃出了登基的表情。
這人確實沒救了。
三人在各自完全不同的邏輯里,全都覺得自己贏麻了。
……
上午九點。
顧知微站在市中心的工作室門前,掌心因為緊張沁出一層薄汗。
她深吸一口氣,把鑰匙插進鎖孔。
門被推開。
沒有想像中的暴發戶式奢華裝修。
入眼的,是一整面靠窗的巨大裁剪工作檯。
後方的牆面,被做成了頂天立地的收納櫃。
面料色卡、線軸、裁剪工具,全都分門別類地擺放好。
不浮誇。
不炫耀。
卻處處精準。
這完全是一個專屬於頂尖設計師的純粹工作空間。
顧知微的心跳一下快了起來……
陸辭是暗中花了很多心思,去了解她的喜好嗎?
不會吧?
這種被人認真對待的感覺,讓長期泡在冷眼和打壓里的顧知微,心口一下酸得發脹。
她甚至已經控制不住地腦補出了一場浪漫戲碼。
就在這時,裡間的門開了。
陸辭從裡面走出來。
他穿著一件白襯衫,領口隨意解開兩顆扣子,袖口挽到小臂。
乾淨冷冽的松木香,在空氣里慢慢散開。
顧知微呼吸一滯,臉頰很快泛紅。
「陸先生,謝謝你,這簡直跟我的習慣……」
「別想太多。」
陸辭直接打斷了她。
「我沒空調查你的喜好。」
「這只是標準化的專業配置方案。」
顧知微愣住了。
剛剛冒出來的粉紅泡泡,被他幾句話戳得乾乾淨淨。
陸辭看著她眼裡的錯愕,心裡很清楚自己在做什麼。
長期缺愛,就意味著,容易自我感動。
如果順著她的幻想,去扮演一個噓寒問暖的完美男人。
反而,會讓她把這一切逐漸的理解成施捨。
兩個人的距離會越拉越遠,她會重新縮回那個卑微的位置。
感動,太低效了。
也太無趣。
真正要敲碎她自卑外殼的方式,不是告訴她「我對你好」。
而是讓她明白——
你值得這一切。
不是因為你年輕漂亮。
更不是因為誰大發善心。
而是因為你的設計,本身就有價值。
必須先把她放到對等的專業位置上,再一點點重塑她。
這樣撬開的,才不是一時的感動。
「四處看看。」
陸辭雙手撐在工作檯邊緣,姿態懶散。
「看看哪裡還不合適。」
顧知微下意識低下頭。
長期的自卑,讓她失去了提要求的本能。
有就挺不錯了,哪還敢提不滿?
哪怕眼前有不合理的地方,她第一反應也只會說「很好」。
「都很好,挺不錯的。」
她捏著衣角,聲音很輕。
「不用改了。謝謝陸先生,我很喜歡。」
空氣忽然安靜下來。
陸辭身上那點慵懶,慢慢收了回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不容拒絕的壓迫感。
他走到顧知微面前。
距離被瞬間拉近。
「我花錢,不是為了買一句廢話。」
陸辭聲音低了些。
「你的討好和妥協,在這裡沒必要。」
顧知微渾身一顫。
下一秒,陸辭抬起手。
手指輕輕捏住她的下巴。
力道並不重,卻帶著一種不許逃避的意味,迫使她抬起頭。
顧知微不自覺的看向陸辭的眼睛。
那雙眼睛冷淡、清明,卻像有某種無形的引力。
只一眼,就能把人往深處拖。
可下一秒,他並沒有讓她看自己。
而是將她的視線,壓回整個工作室。
「顧知微,看著這裡說。」
「這是你的地方。」
「不是看我,也不是想你媽會不會罵你。」
「而是看這個空間。」
「究竟有沒有哪裡,不合適?」
顧知微被他帶著重新看向整個空間,心跳快得幾乎撞疼胸口。
她很清楚。
如果自己再給出一個討好的、隨意的答案,這個男人會毫不猶豫地轉身離開。
那不是她想要的。
「燈……燈光。」
她終於結結巴巴地開口。
聲音發顫,卻是真話。
「光源偏暖,會影響我對冷色系面料的判斷。」
「還有呢?」
「客區……」
顧知微咬了咬唇。
「客區離工作區太近了。我不想在設計的時候,聽到外面客人聊天的聲音。」
說完這些,她緊緊閉上眼睛。
像是已經做好了被斥責「不知好歹」的準備。
可預想中的冷漠沒有落下來。
陸辭鬆開了手。
他笑了一聲。
那聲笑很淡,卻像風一樣,把剛才壓在空氣里的緊繃感吹散了。
一直站在門口當背景板的助理立刻拿出平板,把這兩條記了下來。
顧知微怔怔地睜開眼。
陸辭微微低頭,靠近她耳邊。
「看。」
「說出不喜歡,並不難。」
「不會有人把你趕出去。」
熱氣擦過她的耳廓,聲音低啞。
「記住這種感覺。」
顧知微雙腿一軟,險些沒站穩。
她只能伸手死死撐住旁邊的工作檯邊緣。
就在剛才這短短几分鐘裡,她二十年養成的自我保護系統,討好的本能。
被陸辭用最直接、也最霸道的方式,硬生生拔了出來。
……
工作室角落。
靠牆擺著一面用來試衣的巨大落地鏡。
此刻,鏡面上並沒有映出工作室里明亮的光線。
一抹極淡的紅影,正無聲貼在鏡面深處。
普通人看不見。
但那抹紅影一直都在。
她是段子孫的僕從,緋蘿。
奉主人的命令,全天候監視顧知微。
然而,緋蘿趴在鏡子裡,看到的跟段子孫說的完全不一樣。
今天難道不應該只有顧知微一個人嗎?
這個富二代大少爺,不是被他下了血咒,正痛不欲生呢嗎?
他怎麼敢接觸顧知微的?
不是應該一靠近她,就心臟劇痛、避之不及嗎?
可她現在看到的,卻是顧知微臉頰泛紅,眼神軟得快要化開。
整個人像被抽走了骨頭,幾乎要徹底陷進那個男人的氣息里。
這不可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