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濃，胤京城卻並未陷入沉寂。
浮空帝宮的殿宇間亮起燈火，鎏金宮燈順著飛檐一路綿延，與天際星辰交相輝映。石焱本想安排紫晶殿供師尊與南宮老祖歇息，卻被沈清漪抬手攔下。
「不必麻煩。」沈清漪站起身，玄黑裙角掃過石面，聲音平靜，「入夜無事，我打算和璇璣出去走走。你們不必跟著。」
石焱愣了一下，隨即躬身道：「弟子安排影衛隨行護駕？」
「不用。」沈清漪淡淡瞥了他一眼，「胤京城還沒人能傷得了我。」
石焱立刻噤聲，不敢再多言。他很清楚師尊的性子，說一不二，既然說不用跟隨，便容不得半分反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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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旁的蠻石一聽要出去逛，立刻把手裡剩下的半根牛骨頭往旁邊一扔，拍了拍手上的油，興沖沖地站起身：「俺也去！俺也去！俺好久沒逛過胤京的夜市了！」
三人便這般定了主意。沈清漪指尖微動，周身衣裝瞬間變換——玄黑紫金長裙化作了尋常的素色勁裝，長發簡單束起，收斂了所有渡劫境的道韻，看上去便像個行走江湖的清冷女修。南宮璇璣也換了身月白普通裙衫，褪去了太一仙門老祖的雍容，多了幾分溫婉書卷氣。
唯有蠻石，依舊赤著上身，肌肉虬結，那根混沌精金大棍被他縮小了纏在腰間。蠻石摸了摸肚子，咧嘴笑著說道：「這樣挺好，真方便。」
三人從御膳偏殿的側門悄無聲息地掠出，避開巡邏的禁衛軍，幾個起落便出了帝宮內城，落在了胤京最寬闊的中央御道上。
腳邊是溫潤的靈晶鋪就的路面，在夜色里泛著淡淡的白光。道路兩旁立著數丈高的聚光靈柱，柱頂鑲嵌著上品月光石，柔和的白光鋪滿整條長街，比白日裡的日光更顯靜謐。低空處，一艘艘制式的短途靈舟按著固定的航線緩緩穿梭，舟身亮著淡藍色的符文燈，往來如織。
街邊的商鋪這時候大多還開著門，法寶閣、丹坊的門口懸浮著巨大的光幕GG，靈光閃爍，滾動著最新上架的法寶、丹藥信息，字裡行間滿是攬客之意。不遠處的公共傳送陣前排著長隊，陣盤此起彼伏地亮起刺目的靈光，修士們來來往往，步履匆匆。
蠻石看得眼睛都直了，東張西望，嘴裡嘖嘖稱奇：「乖乖，俺上次出來逛還是五萬年前，那時候還沒這麼多花里胡哨的東西呢。這靈舟看著比當年的飛舟快多了？還有這亮牌子，字還能動？」
他指著街邊的光幕GG，滿臉好奇，像個第一次進城的鄉野小子。
南宮璇璣笑著解釋：「這是傳訊光陣，近些年中域那邊流行起來的，能把文字影像投射在空中，用來招攬生意最是方便。沒想到胤京也普及開了。」
沈清漪走在中間，目光淡淡掃過沿街的景象。十萬年滄海桑田，當年她登基時，胤京還只有如今五分之一的規模，並且哪有如今這般靈晶鋪路、浮空靈舟往來的繁華景象。
石焱、石烈治下的大胤，確實比她在位時，更繁榮了幾分。
走著走著，路邊的靈食攤香氣飄了過來。滋滋冒油的烤靈獸肉串，撒上孜然和靈鹽，香氣勾人；還有炸靈蟲、靈果羹、冰鎮靈酒，各色吃食擺了長長一排，攤主的吆喝聲此起彼伏。
蠻石的腳步立刻就挪不動了，眼睛直勾勾地盯著烤串攤，喉結上下滾動，卻不好意思開口。他身上從來不帶靈石，往日裡吃烤全牛都是御膳房直接供應，逛夜市這種事，他根本沒概念還要花錢。
南宮璇璣瞧出了他的窘迫，忍不住輕笑一聲，從儲物戒里摸出幾枚上品靈石，走到攤前：「老闆，把每種肉串都來十串。」
「好嘞！」攤主手腳麻利地翻烤著肉串，油花滋滋作響，很快就遞過來一大把噴香的肉串。
蠻石接過肉串，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瓮聲瓮氣道：「多謝南宮仙子！南宮姐姐真好！」
「傻瓜，幾串肉而已，不必放在心上。」南宮璇璣笑著搖頭，看向沈清漪，「你要不要也嘗嘗？看著味道還不錯。」
沈清漪微微搖頭，語氣清淡：「不必。」話雖如此，看著蠻石狼吞虎咽的樣子，她眼底還是掠過一絲極淡的暖意。
三人沿著主街一路往西走，越往西走，建築便越陳舊。繁華的浮空商圈、高聳的聚光靈柱漸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些明顯老舊的府邸。街邊的店鋪也多是雜貨鋪、裁縫鋪，靈氣濃度比新區稀薄了不止一籌。
這裡是西城區老街區，十萬年前便是世家聚居地，如今時移世易，老牌世家紛紛沒落，新區崛起，這邊便成了胤京的「舊城區」，住著的多是普通修士和沒落的世家旁支。夜色里，街道上行人稀少，只有零星的燈籠亮著昏黃的光，與東邊燈火通明的浮空商圈判若兩個世界。
「這邊倒是還留著當年的樣子，就是破舊了些。」沈清漪環顧四周，輕聲感慨。目光落在巷深處一座斑駁的朱紅大門上，門楣上「燕府」兩個字已經褪色，邊角爬滿了青靈藤，門口的石獅子也缺了半隻耳朵，透著幾分破敗。
這裡是燕家祖宅。
她想起了燕蒼。
那個她初入大胤軍部時的頂頭上司。當年她帶著剛覺醒霸體的石焱，從炎洲一路逃到天穹州，剛入邊境不就就被燕蒼的戰艦攔了下來。隨後看出了她的潛質，並破例將她收入西境軍區。
後來趙燁仗著皇子身份步步緊逼，以婚約相脅。那時候她根基尚淺，朝中無人支持，是燕蒼頂著朝野壓力，硬生生幫保住了驚鸞衛的火種。
再後來沈清漪登基之後，燕蒼主動請辭西境總督之位，退居二線，從未居功自傲。
十萬年了，故人早已坐化，連祖宅都破敗成了這般模樣。
沈清漪收回目光，側頭對身旁二人道：「你們在街口等我片刻。我去見一位故人。」
「俺陪你去？」蠻石嘴裡塞著肉串，含糊不清地說。
「不必。」沈清漪搖頭，「我去去就回。」
話音未落，她身形微晃，穿過了燕家殘破的外圍護院法陣。那法陣年久失修，連個化神修士都攔不住，在她面前與紙糊的無異，全程沒有驚動任何護衛。
燕府不大，比鼎盛時期縮水了大半。沈清漪循著香火氣息，徑直走到了後院的祖祠。
祖祠很簡陋，殿中沒有太多牌位，最顯眼的便是正中央立著的一座石雕。石雕刻的是燕蒼，身著鎧甲，面容剛毅，眉眼間帶著軍人的肅殺。石料是最普通的青石，表面的靈力早已散盡，稜角被歲月磨得圓潤，布滿了風化的痕跡。
供桌上只擺著幾樣簡單的瓜果，香燭燃著淡淡的煙，看得出燕家後人雖沒落，卻還守著祭祖的規矩。
沈清漪站在雕像前靜默了片刻，輕聲開口，聲音很輕，卻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悵然：「燕統領，好久不見。」
與此同時，後院靜室里，正在打坐的燕鴻猛地睜開了眼睛。半步合體期的神識瞬間鎖定了祖祠方向——那裡有一股陌生卻極其恐怖的法則氣息，深不可測，如同汪洋大海，僅僅是一絲餘波，就讓他渾身靈力都凝滯了。
「什麼人？！」
燕鴻心頭一震，第一反應是仇家尋仇，或是竊賊闖入祖祠偷盜寶物。他來不及多想，身形一閃便朝著祖祠掠去。
祖祠的門虛掩著，燕鴻推門而入，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雕像前的素衣女子。
女子背對著他，身姿挺拔，青絲如瀑，周身沒有半分靈力波動，卻讓他本能地感到窒息。仿佛站在那裡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整片坍塌的蒼穹，壓得他喘不過氣。
「閣下是誰？為何擅闖我燕家祖祠？」燕鴻握強壓著心頭的驚懼，沉聲喝問。他能感覺到，對方若是想殺他，恐怕連一根手指都不用動。
沈清漪聞聲轉過身來。
深紫色的眼眸平靜無波，淡淡掃了他一眼。僅僅是一個眼神，燕鴻便感覺渾身血液都仿佛凝固了，識海轟鳴，連握著劍的手指都在顫抖。
她的容貌極美，卻帶著一股俯瞰眾生的清冷。燕鴻看著這張臉，腦子裡轟然一聲，像是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他祖父在世時，書房裡藏著一幅開國女帝的畫像，從不示人，只有每年祭祖時才會拿出來拜一拜。他小時候偷看過一眼，那畫上的女子，玄裙金甲，殺伐凌厲，眉眼與眼前之人，一模一樣。
再聯想到白天帝宮傳出的三道渡劫氣息……
一個他想都不敢想的答案，幾乎要衝破喉嚨。
燕鴻的心臟狂跳不止，撲通撲通像是要從胸腔里蹦出來。他嘴唇哆嗦著，試探著開口，聲音都在發顫：「您……您是……」
沈清漪沒有正面回答他的話。
她的神識早已掃過整座燕府，族中子弟才數千人，而年輕一代竟連化神期都寥寥無幾，大多是金丹、元嬰修為，根骨平庸，資質最好的一個小輩，也不過是中品水靈根，此生化神便是盡頭。
燕家，確實是沒落了。
她抬起右手，指尖溢出一縷淡綠色的靈光。那靈光溫潤純粹，帶著濃郁的本源氣息，剛一出現，整座祖祠里的空氣都變得鮮活起來，供桌上乾枯的瓜果竟瞬間煥發了生機，重新變得飽滿多汁。
靈光在她指尖凝聚，緩緩化作七枚晶瑩剔透的種子。種子約莫指甲蓋大小，通體翠綠，表面流轉著玄奧的法則紋路，每一枚都蘊含著一縷造化本源之力。
這是造化之種。
沈清漪屈指一彈，七枚造化之種輕飄飄地落在了雕像前的供桌上，整整齊齊排成一排。
「當年受燕統領照拂，這點東西，留給族中有資質的後輩。」
她的聲音平淡，聽不出情緒。話音落下的瞬間，她的身形便直接融入了虛空之中，原地沒有留下半分氣息，仿佛從未出現過。
唯有供桌上七枚流轉著綠光的造化之種，證明著剛才的一切不是幻覺。
燕鴻僵在原地，久久沒能回過神來。
他緩步走上前，顫抖著伸出手指，輕輕碰了碰其中一枚造化之種。指尖剛一接觸，一股磅礴溫潤的本源力量便順著指尖湧入體內，他停滯了數百年的半步合體壁壘，竟隱隱有了鬆動的跡象。
真的是造化至寶！
燕鴻猛地收回手，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對著燕蒼的雕像重重磕了三個響頭，聲音帶著哽咽：「祖上有靈！祖上有靈啊！那位……那位還記得咱們燕家！」
他激動得渾身都在發抖。他知道，燕家的機會來了。
七枚造化之種，足以讓燕家重新崛起，甚至比當年燕蒼在世時更加鼎盛。
燕鴻不敢有絲毫耽擱，立刻起身，拿出傳訊符，用最緊急的號令召集族中所有核心長老。
半個時辰後，燕家議事堂內，七位頭髮花白的族老齊聚一堂。當他們看到供桌上的七枚造化之種時，所有人都驚呆了，隨即便是難以抑制的狂喜。
「這……這是？！」
「天不亡我燕家！天不亡我燕家啊！」
「家主，當真是那位親自送來的？」
燕鴻臉色凝重，壓著聲音道：「錯不了。除了那位開國女帝，誰有這般修為，誰又會念著祖上的舊情，送來這等至寶？」
他環視眾人，語氣嚴肅：「諸位長老，今日之事，列為我燕家最高機密，誰敢泄露半個字，族法處置，格殺勿論！」
「這七枚造化之種，定為我燕家鎮族之寶。從今日起，族中年輕子弟中，資質最優、心性最佳者，並且絕對忠誠者，方可獲得一枚。我們之間誰也不准私自動用，聽明白了嗎？」
眾長老紛紛點頭，神色肅穆。
「還有，傳令下去，全族上下即刻整頓家規，所有子弟嚴加管束，不准任何人在外惹是生非！」
而此刻的街口，沈清漪緩步走了回來。
蠻石正蹲在路邊啃最後一串肉串，南宮璇璣站在一旁，看著街邊的夜景。見她回來，南宮璇璣輕聲問：「見過故人了？」
「嗯。」沈清漪微微頷首，語氣平靜，「了卻一樁舊人情。」
「接下來去哪？」
沈清漪抬眼望向東方，那裡燈火璀璨，寶光沖天，是胤京中央最繁華的天衍浮空商圈。
「去那邊看看。」她淡淡道，「聽說，那邊很熱鬧。」
三人的身影，很快便融入了夜色之中，朝著那片流光溢彩的繁華之地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