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一仙門的鐘停了三百年。
九十九座浮空仙山懸浮在中州九天之上,雲霧繚繞間卻再無往日的仙樂縹緲、人聲鼎沸。曾經往來穿梭的流光早已絕跡,所有的秘境入口都被封死,門上鐫刻的禁制符文在歲月中緩緩流轉,泛著冰冷的光澤。整個仙門如同被時光遺忘的孤島,寂靜得能聽到雲霧流動的聲音。
唯有渡劫台方向,終年籠罩著一片濃得化不開的墨黑色劫雲。劫雲如同活物般在天空中翻滾、咆哮,時不時有深黑色的風刃從雲層中劈落,砸在渡劫大陣的光罩上,迸發出震耳欲聾的巨響,濺起漫天的能量漣漪。那片劫雲已經懸在太一仙門上空整整三百年,如同一塊沉甸甸的巨石,壓在每一個仙門弟子的心頭。
三百年,對於動輒壽元數萬載的大乘修士而言,不過是彈指一揮間。可對於正在與天人五衰殊死搏鬥的沈清漪,以及在天劫中苦苦掙扎的南宮璇璣來說,這三百年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如同在刀尖上行走。
五衰藏經閣後方的山谷,原本是一片無人問津的荒蕪之地。三百年前,沈清漪在這裡開闢了自己的專屬靜修地。她以逆幻法則重塑了山谷的地形,又布下了虛無禁制,將整個山谷與外界徹底隔絕。山谷中央,矗立著一座由混沌石打造的靜室,靜室之外,無數紫黑色的法則光紋如同蛛網般交織纏繞,形成了一個巨大的法則循環陣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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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沈清漪正盤膝坐在靜室中央的蒲團上。
她依舊穿著那身玄黑紫金的女帝常服,烏髮高束,露出光潔的額頭。只是原本清冷絕美的容顏上,此刻卻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疲憊。深紫色的瞳仁中,紫金碎芒依舊閃爍,卻比三百年前黯淡了幾分。周身流轉的混沌光紋也不再像以往那般靈動,偶爾會出現細微的滯澀,如同即將乾涸的溪流。
她的神識完全沉入丹田,小心翼翼地操控著體內的四大至高法則,按照上古修士葉天留下的方法,構建著」逆-幻-虛無」三位一體的法則循環。
」逆之法則,逆轉乾坤。」
沈清漪心中默念,指尖輕輕一點。一道淡黑色的逆之法則光紋從她指尖湧出,如同一條游龍般在她體內穿梭。所過之處,那些正在侵蝕她細胞的衰劫之力,竟真的被硬生生扭轉了方向,從向外擴散變成了向內收縮。
緊接著,無數淡紫色的幻霧從她識海中湧出,迅速包裹住那些被逆轉的衰劫之力。幻之法則扭曲了大道的感知,讓天道誤以為這些衰劫之力已經成功侵蝕了沈清漪的肉身與靈力,從而暫時停止了新的衰劫之力的生成。
最後,虛無法則悄然降臨。一道深黑色的虛無之光閃過,那些被幻霧包裹的衰劫之力,有一小部分被直接抹除,化為最純粹的能量。而剩下的大部分,則被沈清漪引導著,融入了自己的法則本源之中。
」嗡——」
一聲輕微的嗡鳴響起。沈清漪周身的法則光紋猛地一亮,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對逆之法則的領悟,又精深了一絲。
這便是葉天竹簡中記載的秘法——以法則相生相剋之力,化衰劫為養料。
三百年前,當沈清漪在五衰藏經閣第九層發現那本殘破的竹簡時,心中燃起了滔天的希望。她本就是萬古罕見的四法則同修者,完美契合了秘法的要求。這三百年來,她幾乎將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構建這個法則循環之中。
初期的效果,遠超她的預期。
在法則循環的作用下,原本蠢蠢欲動的雙重衰劫之力,竟真的被壓制住了。不僅如此,那些被轉化的衰劫之力,還成為了她提升法則領悟的最佳養料。
那段時間,沈清漪甚至一度以為,自己找到了渡過雙重衰劫的完美方法。她甚至開始暢想,等渡過衰劫,突破大乘後期,便可以著手準備衝擊渡劫境,然後飛升真仙,去看看更廣闊的世界。
然而,現實卻給了她狠狠一擊。
百年之後,衰劫之力的增長速度,突然開始呈現指數級的爆發。
就像是被堤壩攔住的洪水,一開始還能勉強抵擋,可當水位漲到一定程度,堤壩便會開始出現裂痕。而一旦出現第一道裂痕,整個堤壩的崩潰,便只是時間問題。
沈清漪的法則循環,便是那道堤壩。
第一百五十年,她第一次發現,有一絲極細微的衰劫之力,穿透了幻之法則的迷惑,繞過了逆之法則的逆轉,直接滲透進了她的骨髓深處。
那絲衰劫之力極其微弱,微弱到即便是她的大乘中期神魂,也差點沒能察覺。可當她發現的時候,那絲衰劫之力已經與她的骨髓融為一體,無論她如何催動虛無法則,都無法將其徹底抹除。
就像是一顆種子,在她的體內紮下了根。
從那以後,這樣的」漏網之魚」便越來越多。
逆之法則的逆轉速度,逐漸跟不上衰劫之力的侵蝕速度;幻之法則製造的虛假」健康」狀態,也越來越容易被天道識破;虛無法則的抹除效率,更是大打折扣。原本完美無缺的法則循環,開始出現越來越多的細微裂痕。
沈清漪嘗試過無數種方法來彌補這些裂痕。她加大了法則的輸出功率,調整了循環的運轉節奏,甚至嘗試將剛剛初成的欲望法則也融入循環之中。可欲望法則與其他三大法則的融合度還太低,不僅沒能起到幫助作用,反而差點打亂了整個循環的平衡,讓衰劫之力的侵蝕速度進一步加快。
無奈之下,她只能放棄這個想法,繼續維持著」逆-幻-虛無」的三位一體循環。
可她心裡清楚,這個循環,已經走到了極限。
靜室中,沈清漪緩緩睜開眼睛,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
一口帶著淡淡腐朽氣息的濁氣。
她抬起右手,看著自己的手掌。
那隻曾經白皙細膩、完美無瑕的手,此刻看起來依舊沒有任何變化。可沈清漪自己知道,在皮膚之下,她的骨骼正在以一種極其緩慢的速度變得脆弱,她的細胞正在一點點失去活力,她的經脈也開始出現細微的老化跡象。
這些變化,用肉眼根本無法察覺。只有她自己,才能通過神魂的感知,清晰地捕捉到每一個細微的變化。
而這些變化,正在以越來越快的速度加劇。
她沉默了片刻,抬手一揮,一面水鏡出現在她面前。
水鏡中,映出了她的容顏。
依舊是那張清冷絕世的臉,深紫色的瞳仁,挺拔的鼻樑,淡櫻色的唇。可仔細看去,便能發現,她的眼底深處,藏著一絲揮之不去的疲憊。原本緊緻光滑的肌膚,也失去了往日的光澤,變得有些黯淡。
沈清漪伸出手指,輕輕撫過水鏡中自己的臉頰。
活了五萬六千五百八十二年的她,在天人五衰面前,感到了如此強烈的無力感。
這是大道的規則,是所有修士都必須面對的終極考驗。任你天賦異稟,任你法則通天,在衰劫面前,都顯得如此渺小。
沈清漪揮散了水鏡,站起身,推開靜室的門,走了出去。
山谷中,雲霧繚繞,空氣清新。三百年的時間,讓她當初種下的幾株靈竹,已經長得鬱鬱蔥蔥。微風吹過,竹葉沙沙作響,帶來一陣清涼。
沈清漪走到一株靈竹前,停下腳步。
她抬手,輕輕撫摸著竹身。
就在這時,一陣微風吹過,吹起了她額前的一縷髮絲,一絲刺眼的銀光,從她烏黑如瀑的髮絲間閃過。
沈清漪的動作猛地一頓,緩緩抬起手,抓住了那縷髮絲。指尖傳來的觸感,與其他烏黑的髮絲截然不同。那根髮絲,是銀白色的。
沈清漪的瞳孔驟然收縮。
她小心翼翼地,將那根白髮從自己的頭上拔了下來。 那根白髮在她的指尖,泛著淡淡的銀光。陽光照在上面,折射出冰冷的光澤。
這是她的第一根白髮。
沈清漪的指尖微微顫抖。她輕輕一捻,那根白髮便化作了飛灰,消散在風中。
她知道,這是天人五衰,給她的第一個明確的信號。肉身衰,已經開始了!
沈清漪深吸一口氣,再次抬手,凝聚出一面水鏡。
這一次,她看得格外仔細。
她將水鏡的畫面放大,聚焦在自己的眼角。在那裡,在陽光的照射下,幾道極其細微的魚尾紋,清晰可見,如同刻在她臉上的年輪,無聲地訴說著歲月的流逝。
沈清漪的心,一點點沉了下去。
她緩緩閉上眼,神識再次沉入體內,仔細探查著自己的身體狀況。 這一次,她不再抱有任何僥倖心理。
結果,比她想像的還要糟糕。她的骨髓中,已經沉澱了大量的衰劫之力。這些衰劫之力,正在緩慢地侵蝕著她的骨骼,讓她的骨骼密度不斷下降,變得越來越脆弱。她的肌肉細胞,也開始出現大面積的老化跡象,肌肉力量正在以一種緩慢但穩定的速度流失。
而更讓她心驚的是,靈力衰的跡象也愈發明顯了。
她嘗試著運轉了一下萬劫雷法。
」嗡——」
一道微弱的紫金雷弧在她指尖閃過。
可就在雷弧凝聚的瞬間,她的丹田氣海突然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緊接著,她清晰地感覺到,自己剛剛調動的靈力,有大約十分之一,在運轉的過程中,莫名地消散了。
就像是被一個無形的黑洞吞噬了一般。那道原本應該威力巨大的雷印,最終只凝聚出了一道微弱的電光,在她指尖閃爍了幾下,便徹底熄滅了。
沈清漪的臉色,變得無比凝重。
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
近五十年來,這種靈力莫名消散的情況,發生得越來越頻繁。從最初的百分之一,到現在的十分之一。而且消散的速度還在不斷加快。
她曾經揮手間便可毀天滅地的神通,如今施展起來,不僅威力大打折扣,還經常會出現靈力斷層。如果在戰鬥中出現這種情況,後果不堪設想。
沈清漪緩緩放下手,抬頭望向渡劫台的方向。那裡,劫雲翻滾,雷聲陣陣。
三百年了,南宮璇璣的第一重天劫——風劫,還沒有結束。
沈清漪身形一閃,化作一道流光,朝著山谷外飛去。幾個呼吸之後,她便來到了太一仙門最高的一座山峰——望仙峰的山頂。
從這裡,可以清晰地看到渡劫台的全貌。
此刻的渡劫台,已經被深黑色的風刃徹底包裹。無數如同實質般的黑色風刃,如同暴雨般瘋狂地劈落在渡劫大陣的光罩上。每一道風刃落下,光罩都會劇烈地顫抖一下,泛起一圈圈密集的漣漪。
渡劫台中央,南宮璇璣的身影若隱若現。
她依舊盤膝坐在那裡,周身環繞著淡藍色的星辰道韻。可她的氣息,卻比三百年前虛弱了太多。她的月白星辰道袍早已破碎不堪,身上布滿了深可見骨的傷口。黑色的風刃不斷地撕裂她的肉身,帶走她的血肉與生機。可她始終沒有倒下,一次次地凝聚星辰之力,修復著自己的傷勢,抵擋著風劫的攻擊。
渡劫台的四周,南宮靈虛、南宮玄、南宮千辰三位老祖,正盤膝而坐,全力催動著渡劫大陣。
三位老祖的狀態也不算好。
南宮靈虛依舊穿著那身紫金色的道袍,可他原本如銀的鬚髮,此刻已經變得花白。他的臉上布滿了皺紋,眼神也不再像三百年前那般銳利。周身流轉的星辰、雷霆、毀滅三大法則光紋,黯淡得幾乎要看不見。他的嘴角,還掛著一絲淡淡的血跡。顯然,在這三百年的護法過程中,他已經受了不輕的內傷。
南宮玄的情況也好不到哪裡去。他的玄色道袍上布滿了細密的裂紋。原本挺拔的身形,也微微佝僂了下來。他的右手,正死死地按在地面上,源源不斷地將自己的力量注入到渡劫大陣之中。
南宮千辰則是最狼狽的一個。他身邊的那些傀儡人偶,已經破損了大半。剩下的幾個,也都是傷痕累累,運轉滯澀。他的翠綠色道袍,已經被鮮血染成了深綠色。
三百年的高強度持續護法,已經耗盡了他們幾乎所有的心力。
他們不敢有絲毫的分心。因為他們知道,只要他們稍有鬆懈,渡劫大陣就會被風劫攻破,南宮璇璣便會瞬間被無數黑色風刃撕碎,形神俱滅。
他們更無法抽身,去幫助沈清漪。
沈清漪站在望仙峰的山頂,靜靜地看著這一切,心中充滿了複雜的情緒。
有擔憂,有感激,還有一絲深深的無奈。
她知道,三位老祖已經盡了最大的努力。他們不僅為南宮璇璣護法,還將太一仙門幾乎所有的天材地寶,都送到了她的靜修地,希望能幫助她壓制衰劫。
可天人五衰,終究還是要靠自己來渡,別人幫不了太多。
沈清漪緩緩閉上眼睛。山風吹過,吹動著她的長髮。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體內的衰劫之力,正在如同潮水般不斷上漲。法則循環的運轉速度,已經越來越慢,裂痕也越來越大。用不了多久,整個循環就會徹底崩潰。
到那時,雙重衰劫便會徹底爆發。
而她,將會在無盡的痛苦中,一點點衰老,最終化為一灘血水,形神俱滅。
不行。
不能就這樣死去
她還有太多的事情沒有做。
她還沒有飛升真仙,還沒有去看看更廣闊的世界。
她的命運絕不能被天人五衰左右。
沈清漪猛地睜開眼睛,目光落在了自己的識海深處,在那裡,一口古樸的青銅棺,正靜靜地懸浮著。
混沌青銅棺。
這是她最大的底牌,也是她最後的希望。
她曾經聽殘仙玄夜的殘魂說過,混沌青銅棺不僅可以封印鎮壓真仙以下的所有存在,還可以隔絕時間與空間,壓制一切衰劫之力。雖然她不知道混沌青銅棺能不能壓制住雙重衰劫,但這已經是她唯一的選擇了。
沈清漪深吸一口氣, 她要去找南宮辰,她要動用混沌青銅棺,為自己爭取更多的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