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學鈴響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冬令時的傍晚來得早，路燈亮起來的時候走廊里還擠著往外走的人群。
寧馨背著書包從教學樓出來，拐上通往校門的林蔭道，才走了十幾步就聽見身後有人跑過來的腳步聲。
那腳步聲又快又急，幾步就追到了她旁邊。
宋柏簡在她身側停下來，微微喘著氣，剛從樓上跑下來。
他手裡攥著一個什麼東西，校服拉鏈都沒拉，跑了一路領口都歪了。
「寧馨！」
她停下腳步，側過臉看他。
路燈的光從頭頂照下來，把他額前被風吹亂的碎發映出一層暖色。
他看著她，舉了一下手裡那個東西。
是一本筆記本，封面上貼著她從高一用到現在的標籤紙，邊角有點卷了，是她平時用的那一本。
「謝謝你的筆記，今天下午你放我桌上那本，我看過了。你每一頁都寫得特別清楚，連哪道題容易犯什麼錯都標出來了。」
「沒什麼。」
寧馨說，語氣平平的，「你今天也幫我說話了。」
宋柏簡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她指的是樓梯上那件事。
他攥著筆記本的手指鬆了松又緊了緊，站在路燈底下看著她。
她今天和平時沒什麼兩樣，書包背得規規矩矩的，黑框眼鏡架在鼻樑上，校服拉鏈拉到最上面，整個人被暮色裹著，看不出什麼多餘的情緒。
「我那是實話實說。」
他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點，「我是真的相信你。你要是真想欺負云云，上次那件事……你就能直接鬧大了……」
「所以我覺得你根本不屑做那種事。」
寧馨看著他，過了大概兩秒，很輕地點了一下頭。
「嗯。」
她轉回身繼續往前走。
宋柏簡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走了幾步，忽然想起什麼：
「那個……競賽，你什麼時候去？」
「老師還沒通知，如果確定的話……」
寧馨沒回頭，聲音隔著幾步傳過來，「就是封閉訓練，不在班裡上課了。」
宋柏簡「哦」了一聲，想說點什麼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寧馨的背影在林蔭道盡頭拐了個彎，消失在路燈照不到的暗處。
宋柏簡把筆記本合上，揣進書包里，轉身往另一個方向走了。
……
晚上九點半，寧馨洗過澡坐在書桌前，手機屏幕亮著。
宋柏序的視頻通話請求彈出來的時候，她正準備翻開題集。
她點了接聽，屏幕里很快出現宋柏序的臉。
他應該是在自己公寓裡，身後是白色的書架和幾本摞著的專業書，桌上檯燈的光從側面打過來，把他半張臉照得明亮，另半張藏在一層柔和的陰影里。
「今天怎麼比平時晚了一點？」
「回來晚了。」
寧馨把手機靠在檯燈底座上，調整了一下角度，「從哪開始？」
宋柏序那邊翻開了一本書，書頁翻動的聲音透過聽筒傳過來。
「昨天那道題的變式，你試過了沒有？」
「我後來想了想，那個方法還可以再優化。」
「試了，」寧馨拿起筆，「按照你建議的路徑，我把第三問重新做了，邊界條件的處理方式確實好很多。但我卡在第五步，參數代換之後化簡不下去了。」
「你念給我聽。」
寧馨把草稿紙舉到鏡頭前，指著他能看到的角度，念了一遍自己的步驟。
宋柏序在屏幕那頭聽著，偶爾「嗯」一聲，偶爾讓她倒回去重念某一行。
她念完之後他沉默了幾秒，然後伸手拿過一支筆，在他那本書的空白處寫了幾行，把屏幕轉向她。
「你看這裡，你這一步是對的吧，但你忽略了之前設定的隱含條件……X和Y之間的關聯你沒寫進去。加上這個等式，後面自然就通了。」
寧馨盯著屏幕上他寫的那個等式，看了一會兒，「哦」了一聲，低頭在自己紙上補了一行。
補完之後整道題順滑地往下走，像一條被清開了雜物的河道，水流暢通無阻地到了終點。
「通了。」她說。
「嗯。」
宋柏序把書轉回去，筆夾在指間沒放下，「你學東西確實快。」
寧馨寫完了最後一步，擱下筆，看了屏幕一眼。
他那邊檯燈的光把他握筆的手照得很清楚。
手指修長，指甲修剪得乾淨整齊，手腕處露出一截深灰色的毛衣袖口。
他大概剛洗完澡不久，頭髮沒有白天那麼整齊，額前垂了一小縷，看著比平時鬆弛一些。
「競賽的時間定了嗎？」他問。
「老師剛來消息，已經定了。」
寧馨靠回椅背上，「下周一就開始，封閉式訓練，一直到省賽結束。這段時間就不在學校上課了。」
宋柏序在屏幕那頭點了點頭，表情沒什麼變化，但目光在她臉上多停了一瞬。
「這段時間有問題隨時問我。訓練強度大，遇到瓶頸別自己硬扛。」
「知道。」寧馨說，「謝了。」
「不客氣。」他說。然後頓了一下，「那今天的題就到這裡？你早點休息。」
「嗯，晚安。」
「晚安。」
視頻通話掛斷，屏幕暗下來，變成黑屏里映出她自己模糊的臉。
寧馨把手機放回桌角，合上題集，關了檯燈。
房間暗下去的時候她躺到床上翻了個身，目光落在窗簾縫隙里那一條細細的路燈光上。
手機屏幕又亮了一下，她拿起來看，是宋柏序發來的一條文字消息：
「明天我給你發幾道新題，你閒了做做看，不難。」
她回了一個「好」字，就把手機放到床頭柜上，閉了眼。
……
宋柏序那邊，通話結束之後他看了兩秒已經暗下去的屏幕，然後把手機放下來，擱在桌上。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剛才寫在書頁空白處的那幾行字，筆跡因為換了個方向寫稍微有點歪，他伸手想把那一頁撫平，指腹按在紙頁上，按了兩秒，嘴角彎了一個很淺的弧度。
其實一開始只是因為她的要求，作為交換條件，各取所需，她開導他弟弟，他給她補課。
他答應的時候也想得很簡單，每周日下午抽兩個小時出來，講幾道題，算是對她受了委屈的一種彌補。
他以為自己只是在替弟弟宋柏簡收拾爛攤子，盡一個當哥哥的本分。
可這兩個月下來，事情好像跟他預想的不太一樣了。
第一周他給她講高數的基礎框架，她聽完之後自己回去用了一周把整章的課後題刷完了，第二周見面的時候把他布置的拓展題擺在桌上，每一道都寫出了至少兩種解法。
他翻了一遍她的草稿紙，步驟清晰得幾乎不需要修改，有些思路甚至比他預想的更簡潔。
後來就不止是在約定的時間裡了。
她開始在微信上問他題，一開始是文字，後來是語音，再後來還是他先提出「還是打電話說吧」，然後就變成了一對一的溝通。
她問的問題從基礎題慢慢變成了競賽級別的壓軸題，從「這一步怎麼做」變成了「你覺得這個路徑還能不能優化」，從「我聽懂了」變成了「我想到另一個方法你看看行不行」。
她進步的速度超出他的預期！
這姑娘不是那種悶頭苦學堆出來的進步，是那種真的在吸收、在消化、在建立自己思維體系……
而且她的每一步都踩得穩，每次被點過之後就再也不會踩進同一個坑裡。
他看著她一點點往前走，從最開始需要他把每一條輔助線標好，到現在她拿著題目自己畫完整個框架給他看，問他「哪裡還能更好」。
像是他在她那條筆直的道路旁邊站了一個位置，看著她走得越來越遠，而她的步伐里有他遞過去的一點點力氣。
莫名其妙的，他竟然有了一種責任感。
每次她在屏幕那頭「哦」一聲，然後低頭在紙上刷刷刷地寫完一整道題，抬起頭來眼睛亮著說「這回對了吧」的時候，他心裡就會生出像被什麼溫柔的東西填滿了的錯覺。
他把那張紙條抽出來，夾進了自己常用的那本教材里，轉身往臥室走。
腳步比平時輕了一點，連他自己都沒注意到。
*
周一早上，宋柏簡到教室的時候就覺得哪裡不太對。
他低著頭從後門進去往自己座位走，路過寧馨的桌子時餘光瞥了一眼……上面什麼都沒放。
課本不在，筆袋不在，那個她用了一整個學期的保溫杯也不在。
他在自己位置上坐下來，書包放下的動作比平時重了一點。
前桌的林曉悅聽見動靜轉過來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前面那個空蕩蕩的座位，主動開口了：
「你找寧馨啊？」
「她人呢？」
宋柏簡問，聲音壓著，但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語氣裡帶著一股沒藏住的急。
「你不知道嗎？」
林曉悅瞪了一下眼睛，「今天早上老師才通知的，她跟周彥還有三班那個男生一起去競賽班了，封閉式訓練，省賽之前都不跟我們一起上課了。」
「之前一直有風聲，但老師那邊沒確定，今天早上我們才發現他們三個人都收拾東西走了。」
宋柏簡坐在那兒，表情沒什麼變化，但手按在書包帶子上攥了一下又鬆開。
「對了，」林曉悅像是忽然想起什麼，從自己抽屜里拿出一本筆記本遞過來，「寧馨讓我轉交給你的。」
「早上她來收拾東西的時候你還沒到，她說怕你來了她已經走了，就放我這兒了。」
宋柏簡接過來。
從開學到現在所有的章節筆記，每頁都寫得整整齊齊，重點用不同顏色標了出來，易錯點旁邊畫了小三角。
翻到最後一頁，空白頁上寫了兩行小字：
「競賽訓練期間我不在學校，有問題先自己查課本。實在不會的，可以微信問我。——寧馨」
他盯著那兩行字看了很久，林曉悅早就已經轉回去背單詞了。
他把筆記本合上，放進自己抽屜里，然後翻開數學課本。
老師已經站在講台上了，開始講新的章節。
宋柏簡的視線落在課本上，那些公式和符號在眼前排列組合，一行一行地往下走。
他拿著筆在紙上跟著老師寫的步驟抄著，筆尖碰到紙面沙沙作響。
*
周末宋柏序回了趟家，他平時住學校附近的公寓，周末偶爾回來吃頓飯陪陪家人。
下午，剛進自己房間沒多久，門還沒關嚴，宋柏簡就從走廊那頭晃過來了，經過他門口的時候聽見裡面傳來手機外放的聲音……
是一個女孩子的聲音，清清亮亮的，像是在講什麼數學題。
宋柏簡的步子頓住了。
他往後退了一步，探頭往門縫裡看了一眼。
他哥坐在書桌前，手機靠在檯燈底座上豎著，屏幕里應該是個視頻通話，但他這個角度只能看見手機背殼，看不見屏幕里是誰。
只聽見那個女聲像是又說了一句：
「那你看看我這一步寫的對不對？」
然後是他哥的聲音，比平時說話低了一點，語氣裡帶著一種他從沒聽過的耐心。
宋柏簡靠在門框上，沒進去，也沒走遠，就這麼站著聽了大概十幾秒，然後伸手敲了兩下門框。
宋柏序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手機里那個女聲也停下來了。
「哥，」宋柏簡笑嘻嘻地靠在門框上，雙手插兜，下巴往手機的方向揚了一下，「交女朋友了？什麼時候的事啊，我怎麼不知道？」
宋柏序表情沒變，伸手把手機屏幕按了一下，應該是調低了音量或關了麥克風，然後看著弟弟：
「懂不懂禮貌？沒看見我在忙嗎？」
「還有……你進來就為了說這個？」
「我好奇嘛。」
宋柏簡往裡走了兩步，湊到書桌旁邊，想瞄一眼那個手機屏幕上的人臉，但宋柏序動作快了一步，把手機翻過去扣在桌上了。
宋柏簡的視線落了空，只能看見一個手機殼背面。
「哥你藏什麼啊，我又不跟爸媽告狀。」
「你就算真談戀愛了我也幫你瞞著，咱倆誰跟誰。」
宋柏序靠在椅背上，看了弟弟一眼。
他臉上沒什麼大的表情變化，但那種審視線讓宋柏簡收斂了一點臉上的嬉笑。
「你最近不是說要開始好好學習嗎？」
「有空在這兒打聽我的事，不如回去把卷子多做兩張。」
宋柏簡撇了一下嘴：
「我最近真的在學了好不好，每天都在刷題，上周數學周測還進步了十幾分。」
「我跟你說，我是認真的，我要考清大！」
他說完這句話的時候，自己都沒察覺語氣裡帶了點得意和炫耀，下巴微微抬著，像是在等著他哥誇他一句。
宋柏序看著他，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幾秒。
「那你還差得遠。」
宋柏簡的表情僵了一下。
「你什麼意思？」
「清大的分數線你知道是多少嗎？你現在的排名離那個還差一大截。」
宋柏序的語氣沒什麼起伏，就是陳述事實，「你進步了十幾分是好事，但別把進步當終點。」
宋柏簡的嘴抿了一下，那種不服氣的勁兒從眼睛裡冒出來。
「我這才開始學了多長時間？再給我幾個月你看看，我肯定能追上。」
「那就讓我看到結果。」
宋柏序說完這句話，重新拿起手機，屏幕亮起來，那個視頻通話還在接通中。
他把音量調回來，對著屏幕那邊說了一句「繼續說」，語氣比剛才跟弟弟說話時明顯低了一個調。
宋柏簡站在旁邊，餘光掃到手機屏幕上確實是個女生的側臉，但等他定睛想看清楚的時候，他哥已經把手機微微轉了一個角度，屏幕朝里了。
「行行行，」宋柏簡往後退了兩步，手舉起來做了個投降的姿勢，「我不打擾你了，你跟你女朋友聊吧。反正……我偏要考給你看。」
他轉身走出房間，順手把門帶上。門合上之前他又探了個頭進來補了一句：
「我真不會跟爸媽說的，你放心。」
然後門關上了，腳步聲沿著走廊遠去，下了樓。
宋柏序把目光從門板上收回來，重新落在手機屏幕上。
寧馨的臉出現在畫面里，她應該是一直在等著，見他轉過來了才開口：「宋柏簡？」
「嗯。」宋柏序說，「剛才說到哪了？」
「第三問的第二步。」
宋柏序應了一聲，繼續給她講題。
桌角那個翻過去的手機被他又正了回來，屏幕上的光照著他的臉，把那一個不太明顯的、很快就消失了的笑意照得清清楚楚。
走廊外面，宋柏簡已經下樓了，客廳里傳來他和母親說話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