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考成績公布了,風把紅榜的邊角吹得微微捲起來又落下去。
寧馨的名字還是穩穩地掛在最頂端,這次第二名跟她差了十七分,第三名差了將近三十分。
課間操的時候,教導主任在主席台上念了表彰名單。
寧馨被叫上去發言的時候,底下的隊伍里響起一陣稀稀拉拉的掌聲,倒不是因為敷衍,只是如今高三的學生對「年級第一發言」這種事已經習以為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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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竟從高一到高三,站在上面那個位置講話的人就沒換過。
寧馨走上主席台的時候,風把她校服的下擺吹得微微貼了一下腿又鬆開。
她把稿子放在講台上,聲音通過麥克風傳出來,不外乎是一些學習總結的套話。
底下的學生有人低頭玩手指,有人望著天發呆,有人偷偷把手機藏在袖子裡看消息。
宋柏簡站在班級隊伍靠後的位置,仰著頭看台上那個人。
她站在麥克風后面,校服穿得整整齊齊,馬尾扎得一絲不苟,黑框眼鏡架在鼻樑上,和平時坐在他前面的那個背影沒有任何區別。
可宋柏簡就是看了她很久。
她講完了,微微欠了一下身,底下又開始鼓掌。
她轉身走下主席台,馬尾在背後晃了一下,經過他們班隊伍前面的時候她目不斜視地走過去,回到自己的位置上站好。
後排有人小聲議論起來。
「她怎麼每次都能考這麼高啊,我都懷疑她腦子裡裝的是不是跟我們不一樣的東西。」
「人家是真聰明還努力,這是真比不了比不了……」
另一個聲音插進來,帶著點感嘆的調子:
「說真的,寧馨這人吧,成績沒得挑,脾氣也好,誰問她題她都耐心講……就差一樣了。」
「差什麼?」
「差在打扮上。」
「你看她,天天黑框眼鏡馬尾辮校服拉鏈拉到頂,整個人灰撲撲的。」
那個聲音壓低了一點,但帶著真心實意的惋惜。
「要是她再捯飭一下,再好看一點點,那真的是我心中小說女主的樣子了。」
「學霸又漂亮,多帶感的人設。」
旁邊有人笑了一聲:
「人家學霸憑什麼要打扮給你看?人家忙著考清大呢。」
「我就說說嘛,又不礙著誰……」
話頭被風吹散了,幾個人嘻嘻哈哈地閉了嘴。
宋柏簡站在隊伍里,把那些話一字不漏地聽進去了。
他想起那條後巷路燈底下,寧馨摘下眼鏡的那幾秒……
水珠掛在睫毛上,濕透的頭髮貼在臉頰邊,杏眼微微上挑,鼻樑挺直,唇色蒼白但輪廓分明。
那一幕像一張被按了快門的照片,存進他腦子裡就再也沒挪出去過。
宋柏簡把目光收回來,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鞋尖,心想:
你們懂什麼。
地磚的邊緣磨得有點發白了,裂了一道細縫,從縫裡鑽出來一棵不知道什麼草的嫩芽,綠得有點突兀。
他蹲下去把鞋帶重新系了一遍,系完站起來的時候,腦子裡冒出來一個念頭。
他想跟她考到同一個學校。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他自己都嚇了一跳。
以前他從來沒想過「以後要去哪裡」這種問題,反正家裡什麼都有,畢業了不管考成什麼樣都有路可走。
況且家裡已經有哥哥這個爭氣的孩子了,並不需要他再冒尖……
可剛才她站在台上講話的那個樣子,像是已經站在一條清清楚楚的路上,方向明確,步伐穩定,而他還在路邊的草叢裡晃蕩。
他想站到她那條路上去!
*
當天下午自習課,宋柏簡把手機打開,翻到「柏少爺後宮團」那個群聊。
群里的聊天記錄往上滑了滑,滿屏都是:
「賭約」
「書呆子」
「幾個月拿下」
如此之類的東西,最早那條是他轉學第一天發的「這書呆子有點難搞」。
他盯著那些消息看了幾秒,然後長按,點了「刪除聊天記錄」。
屏幕上那幾百條消息瞬間消失了,對話框乾乾淨淨,只剩下一句系統提示:
「你已清空聊天記錄。」
他重新打了一行字發出去:
「以後別提這事兒了。」
群里安靜了幾秒,然後炸了。
「??????簡哥你說啥?」
「什麼叫別提了?你追到了?」
「不是吧,你真的收心了?」
「別啊簡哥,我們這賭注還沒個結果呢……」
宋柏簡打字:
「賭個屁,以後誰提這事我跟誰急。」
有人發了一串省略號,有人發了個:
「好的好的不說了」
接著,又有人發了一條:
「簡哥你這是認真的啊?真要追那書……追人家?」
宋柏簡打了兩個字:「不行?」
對話框裡安靜了整整十秒鐘。
然後有人發了一排感嘆詞,後面緊跟著:
「簡哥你不會真要考清大吧?」
宋柏簡看著那條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突然像是想明白了什麼……
「難道不行?」
群里徹底安靜了。
沒有人再發消息。
宋柏簡把手機鎖屏,扔進桌肚裡,翻開數學卷子。
第一篇函數壓軸題空在那裡,他看了一眼題目,然後打開課本翻到對應的章節,從基礎概念開始看起。
筆尖落在紙上的聲音沙沙的,和他的呼吸聲混在一起。
旁邊的同桌偷偷用餘光瞟了他一眼,沒敢說話。
姜云云接到第一個朋友電話的時候剛下課,她靠在走廊欄杆上,手機貼著耳朵,對面是閨蜜之一,聲音壓得很低但語速很快:
「云云你聽說了嗎?宋柏簡把群里那些東西全刪了,還在群里說以後誰都不許提那個賭了。」
「有人問他想幹嘛,他居然說他想考清大。」
姜云云握著手機沒說話,風從走廊盡頭吹過來,把她散著的頭髮吹得遮了半邊臉。
她伸手把頭髮別到耳後,聲音維持著不在意的調子:
「你們別多想……」
「他可能就是……想認真讀個書唄。」
「高三了嘛,正常。」
「再說了,序哥哥不是也在清大嗎,他估計就是被序哥哥訓過了……」
閨蜜沉默了一會兒,欲言又止地「哦」了一聲,掛了。
姜云云把手機從耳邊拿下來,看著屏幕上那個通話結束的界面,鎖了屏,攥在手裡。
風還在吹,走廊里的人來來往往,有個經過的男生跟她打招呼,她只是笑了一下回應了。
那個笑容維持到男生走過去就散了,像水面上拍了一下又平了。
……
接下來兩天,來問她的人越來越多。
畢竟宋柏簡的變化太明顯了。
以前課間他要麼趴在桌上睡覺要麼在走廊里晃蕩跟人打鬧,現在他坐在位置上做題,遇到不會的地方就翻課本看例題,偶爾還會舉手問老師。
籃球場上看不見他了,倒是自習室里多了個坐在最後一排埋頭刷卷子的身影。
有人拍了張他自習課的照片發在年級大群里,配文「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底下跟了一排問號。
朋友們也拿不準了,有幾個私聊姜云云:
「云云,簡哥這是真上心了啊?」
「他不是跟你打賭才去追那誰的嗎?怎麼把自己追成這樣了?」
姜云云每個都回了差不多的內容:「他就是想學習了,跟他追誰沒關係。」
她打字的速度很快,表情符號加得恰到好處,看起來從容不迫。
但每發出去一條,她手指敲在屏幕上的力道就重一點點。
朋友們也就沒再追問了。
有人最後回了一句:
「行吧,既然簡哥說了別提那事兒了,那咱們以後也不敢真去招惹他了。」
這句話在幾個小圈子裡傳了一圈,大家心照不宣地閉了嘴。
賭約的事像是被一塊橡皮擦擦掉了,只剩一點模糊的痕跡,不使勁看就看不見。
可姜云云心裡的刺越扎越深。
……
周五下午最後一節是體育課,因為預報有雨提前結束了,大家都往教學樓走。
樓梯上人多,擠擠挨挨的,腳步聲和說話聲混在一起,在窄窄的樓道里嗡嗡地響。
姜云云走在寧馨後面,隔了三層台階。
那幾層台階的轉折發生在一瞬間。
姜云云的腳好像在台階邊緣絆了一下,她整個人往前撲了一下,手在空中抓了一下什麼沒抓住,膝蓋磕在台階上發出一聲悶響。
她「嘶」了一聲,人已經歪在了樓梯轉角平台上,表情看起來又疼又委屈。
旁邊幾個女生趕緊蹲下來扶她,有人問她要不要去醫務室。姜云云一邊揉著膝蓋一邊抬頭,目光直直地看向前面那個正要拐彎的背影。
「寧馨你推我幹什麼?」
樓梯上忽然安靜了一瞬。
周圍幾個人的目光同時轉向寧馨。
她站在拐彎處,一隻手扶著樓梯扶手,側過臉來看著姜云云。
樓道里的光不太好,她臉上的表情隔著黑框眼鏡看不太清,但她的姿勢是那種正在轉彎……完全沒可能伸手推人的姿態。
寧馨沒說話。
旁邊有個人先開口了。
是個隔壁班的女生,剛才就走在姜云云旁邊,她看了姜云云一眼又看了寧馨一眼,語氣不太確定:
「云云,我剛才看……好像是你自己踩空了?」
「寧馨的手一直扶著扶手,她都沒轉過身子。」
「對啊,」另一個女生也接話了,「她在你前面好幾級呢,怎麼推你啊?」
「你是不是最近沒休息好,腳軟了?雨天樓梯確實滑。」
幾個人七嘴八舌地說了幾句,語氣都不重,但每一句都在把姜云云那句話往「大概是你弄錯了」的方向推。
姜云云坐在地上,膝蓋磕的地方已經泛紅了,她抬起頭看著那些人。
有隔壁班的,有自己班的,還有兩個是平時跟她關係還可以的……
但是沒有人順著她的話去質問寧馨。
沒有人看寧馨的目光裡帶上懷疑。
姜云云攥著膝蓋旁校服褲子的布料,指節微微發白。
就在這時候,樓梯下方傳來一個聲音。
「云云。」
宋柏簡從下面幾級台階走上來,他剛才在後面跟幾個男生說話,聽見上面的動靜才趕過來。
他站在樓梯拐彎的地方,視線從坐在地上的姜云云身上,移到拐彎處站著的寧馨身上,最後又落回姜云云臉上。
面色疏離。
「寧馨每天忙學習,她哪有空故意去針對你?」
「還是在這種大庭廣眾一下。」
姜云云抬起頭看他。
他站在兩級台階下面,仰著臉看她的時候目光是平的,沒有偏向任何一邊的意味。
但他說出來的每一個字都像一根針,扎在她以為最不會破的地方。
「你就是對她有偏見。」
宋柏簡走近,用只有兩人聽得到聲音說:
「從她考第一名開始你就不喜歡她。你以為我不知道?」
這句話落下去的時候,樓梯上的空氣像是被抽薄了。
旁邊幾個女生不知道他們說了什麼,但這氛圍,讓她們面面相覷,沒人敢說話。
姜云云坐在地上,仰頭看著宋柏簡,嘴唇微微動了一下。
她膝蓋上那一片紅還印在淺色的校服褲上,但她已經感覺不到疼了。
宋柏簡說的那些話她找不到反駁的點。
因為他說的是真的。
她討厭寧馨,從第一次月考紅榜貼出來那天就討厭。
那個戴著黑框眼鏡、扎著馬尾、校服穿得一絲不苟的書呆子,憑什麼所有人都看她?
老師誇她,同學問她問題,連年級大會都讓她上去發言。
她姜云云漂亮、開朗、家世好,但這些在一個只看分數的體系里全都不好使了。
她站在走廊里有人跟她打招呼,但那些人的目光越過她肩膀落在紅榜上……
永遠落在第一名的位置。
她只是想讓那些人看一眼她。
想讓宋柏簡也多看一眼她。
姜云云慢慢地從地上站起來,膝蓋那一塊還泛著紅,她站穩了,看了宋柏簡一眼。
「行。算你狠。」
她的背影走得很快,膝蓋好像也沒有剛才那麼疼了,像是在跟什麼賭氣似的,幾步就消失在了樓層拐角。
剩下的人站在樓梯上,安靜了幾秒。
有人低聲說了句「她是不是生氣了」,被旁邊的人拉了一下袖子,就沒再說了。
宋柏簡站在原地,手插在兜里,目光落在姜云云消失的那個拐角處停了兩秒,然後他側過頭,看了寧馨一眼。
寧馨還站在拐彎處,手扶著扶手,表情平靜。
她和宋柏簡的目光短暫地碰了一下,沒有什麼波動,然後她鬆開扶手,轉身上樓了。
馬尾在拐角處晃了一下,那個背影和她平時走路的樣子沒什麼區別。
那天放學的時候,寧馨走在林曉悅旁邊,林曉悅還在復盤剛才的事:
「姜云云也太離譜了吧,怎麼就說你推她呢?明明大家都看見她腳滑了一下。」
「我覺得她就是故意的,想讓你難堪。」
寧馨淡淡開口:
「不知道。」
「那你就不生氣啊?」
「氣什麼,」寧馨說,「又沒人信她。」
「而且,也確實不是我做的……」
林曉悅想了想,點了一下頭:
「倒也是。不過宋柏簡今天還挺厲害的,他說『你對她有偏見』的時候,我差點鼓掌。他居然會替你說話。」
「大概是……比較講義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