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的地磚涼得刺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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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英跪在上面已經一個時辰了。
膝蓋的舊傷開始隱隱作痛,額角的汗順著鬢髮滑下來,滴在磚縫裡洇開一小片深色。
門終於開了。
一個面白無須的老太監端著拂塵走進來,低頭看了他一眼,聲音不急不緩:
「林大人,起來吧。」
「陛下說了,這兩日您便待在宮裡反省,不得歸家,等想明白了再出去。」
林英撐著地站起來,膝蓋打晃,站穩後朝那太監拱了拱手:
「公公,可否指點一二——」
「下官實在不知,自己犯了什麼錯。」
老太監看了他一眼,手裡的拂塵輕輕擺了一下:
「林大人,教養孩子需嚴。」
「若是縱著他們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那真是害了全家呀。」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半度,「您仔細想想,您家中那兩個孩子,近日可做了什麼出格的事?」
老太監說完便轉身走了。
殿門重新合上,腳步聲沿著長廊遠去。
留林英一個人站在空蕩蕩的偏殿裡,後背一陣一陣地發涼。
他想起了前兩日在府里的對話……
女兒說起肅王殿下時那副紅了眼眶的模樣,林栩低頭喝茶避開目光的樣子……
他當時只當是年輕人的一時痴心,沒往深處想。
可如今老太監的話像一根針扎在他心上!
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
果然是肅王……
林英閉了閉眼。
他早知女兒從前在邊關時便對肅王存了心思,他以為把人接回來便能斷了念想。
兒子那神情,定是為了妹妹做出什麼事來了。
他想起林栩近來常常晚歸、有時去書房還背著人密談的異樣……
他早就該警覺的,之前只當兒子是在忙公務。
沒想到這兩人當真是膽大包天!
他站在偏殿中央,外面日光正好,可他覺得渾身冰涼。
肅王是什麼人?
打了多年勝仗回來的王爺,手裡攥著兵權,皇帝雖然明面上冷著他,可哪有被冷落的皇子手握重兵的!
他們這些老臣其實都知道這個五皇子分量有多重。
林家若是真得罪了他……
林英攥緊了拳頭,指節泛白。
他想起他方才在殿中跪了一個時辰,皇帝連見都沒見他一面。
這種冷處理比當面責罵更可怕,因為這恰恰說明皇帝已經認定了林家有罪,不願聽他的辯解了。
*
寧馨這邊倒是安靜。
她這幾日被蕭祁拘在府里,身邊丫鬟婆子輪流守著,連去後園賞花都有人跟著。
她倒也安分,每日吃了睡睡了吃,偶爾翻幾本醫書打發時間,看著比誰都聽話。
【宿主,林家那邊有最新進展了。】
【林父被扣在宮裡反省,林栩和林霜已經急壞了。據推測,他們很快會來王府求情了。】
寧馨正靠在窗邊翻一本《本草拾遺》,聞言翻了一頁:
「你覺得他們當真會反省嗎?」
系統沉默了一瞬,像是在分析什麼。
【根據林家三口的性格數據模擬,反省的可能性不大。】
【林栩是從小被捧著長大的,做事有股子「我是為你好」的自以為是,這種人很難真心覺得自己錯了,更大概率是覺得蕭祁太絕情。】
【林霜更別提了,她從頭到尾都覺得你搶了她的位置。】
【至於家主林英……老頭兒是被兒女拖累的,他或許會後悔沒管好孩子,但你要讓他徹底低這個頭……在他看來算是侮辱了……他們應該會懷恨在心。】
寧馨把書合上,放在膝頭,看著窗外那株開得正盛的牡丹出了會兒神:
「那便讓蕭祁知道,林家不能再留了。」
她把書擱在小几上,起身走到梳妝檯前,拉開最底下的櫃門。
裡面整整齊齊疊著一隻青布包袱,她前日偷偷收拾好的……
兩件換洗衣裳、幾包隨身帶的藥丸、一疊銀票,還有一封寫好了的信。
她把包袱拎出來看了看,又放回去,把櫃門合好。
寧馨前腳剛離開,後腳便有丫鬟進來收拾屋中的茶盞。
小丫鬟叫小荷,手腳麻利,眼也尖。
她彎腰去擦櫃角的灰塵時碰開了那隻櫃門,一眼便看見了角落裡那隻疊得方方正正的青布包袱。
她愣了愣,伸手輕輕掀開一角,看見了那疊銀票和那封信。
小荷的臉白了一瞬。
她飛快地把櫃門合上,退出去的時候差點被門檻絆了一跤。
沒敢聲張,一路小跑著去了前院,王爺白日很少在王府,她尋到趙橫時聲音都在打顫:
「趙將軍……寧姑娘的柜子裡頭……藏了一隻包袱,還有一封信……」
趙橫正在校場邊上看侍衛們操練,聽了這話眉頭猛地一沉。
他沉默了幾息,只說了一句:
「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別聲張,別讓寧姑娘發覺。」
小荷點點頭跑回去了。
趙橫站在校場邊上,看著暮色一寸寸暗下來。
他沒有當晚便去找寧馨。
一來天色晚了,她懷著身子該早些歇息。
二來他也要想想怎麼開口……
寧馨能瞞著蕭祁偷偷收拾包袱,說明她心裡那根弦始終沒松。
王爺防得住一次兩次,可再這樣折騰下去了,他們也總有疏漏的時候,萬一釀成什麼錯誤……
他得把實情告訴寧姑娘,可貿然去說,以她的性子怕是會提早行動。
不如等一晚,等他想好了措辭,等天明之後尋個敞亮的地方慢慢說。
……
第二日午後,趙橫終於在前院涼亭里見了寧馨。
亭子四面通風,水面上初夏的荷花開了一半,風過處有淡淡的清香。
趙橫請她坐下時面色比平日多了幾分鄭重,周圍的丫鬟婆子和侍衛隔著一道遊廊散著,視線恰好夠得到,卻聽不清亭中的話語。
「寧姑娘,屬下有些話想跟您說。」
趙橫斟了一杯茶推到她面前,斟酌了一下措辭,「關於您……想不告而別這件事。」
寧馨端茶的手微微一頓,垂著眼沒看他。
「屬下知道您心裡怎麼想的,」趙橫的聲音不高,語速平緩,「您覺得自己身份特殊,怕連累將軍。」
「您總覺得自己的出身、您從前做過的事……是見不得人的,若是將軍知道了,便不會再要您了。」
寧馨端著茶盞的手指微微收緊。
她抬起頭來看他,目光里多了一層審慎的警覺。
可趙橫沒有迴避她的視線,他看著她,那雙經歷了無數沙場的老兵的眼睛裡沒有什麼惡意,倒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坦然。
「趙副將,」寧馨把茶盞放下,聲音輕而穩,「您都知道些什麼?」
趙橫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
「您當初懷裡那封血書里寫的那些話……」
「寧月姑娘絕筆那封信,將軍一早就看過了。」
寧馨手裡的茶盞「咣」地落在石桌面上,茶水濺出來濕了她半幅袖口,她渾然不覺。
她抬眼看著趙橫,瞳孔微微收縮,嘴唇翕動了一下卻沒有聲音。
「他……」她的嗓子發乾,「他什麼時候看到的?」
「崖底那夜。您燒得昏沉,將軍替您攏衣襟的時候掉出來的。」
趙橫的聲音低緩,「從那天起,他就什麼都知道了……」
「您替北戎傳過情報、您妹妹的事、您為什麼一直不肯說實話。」
寧馨坐在石凳上,脊背僵直。
「他……為什麼不拆穿我?」
寧馨的聲音很低,低得像是對自己說的。
「將軍說,您有您的苦衷。」
趙橫看著她的神色,語氣放得更緩了些,「他從看到那封血書開始,就知道您不是真心替北戎做事的人。」
「您那些年被人拿妹妹的命捏著脖子過活,如今妹妹不在了,您想報仇,又覺得自己配不上那些對您好的人。」
「將軍說他願意等,等您自己願意開口的那一天。」
寧馨攥著袖口那隻被茶水洇濕的袖子,指節泛白。
她忽然覺得心裡有什麼東西在翻湧著往上頂,酸澀的堵在喉嚨口說不出來。
她偏過頭去看亭外的水面,荷葉在午後的風裡輕輕搖晃著,有蜻蜓點過水麵泛起一圈又一圈的漣漪。
趙橫站起來,朝她抱了一拳:
「寧姑娘,屬下今日說的這些,是希望您明白,您那些顧慮,將軍早就替您擔著了。您不必再一個人扛著那些東西了。」
「懇請您留下來,好好把孩子生下來,好好過日子。若是您又偷偷走了,恐怕要讓將軍再找您一輩子了。」
寧馨沒有回頭。
她對著那片荷塘坐了很久,風吹得她鬢邊碎發微微拂動,隨後睫毛顫了一下。
她放下茶盞,指尖在杯沿上摩挲了片刻,終於輕輕點了點頭:
「趙副將,您說的話我都記住了。我不會再走了。」
趙橫看了她一眼,見她神色雖淡,卻不像敷衍,便鬆了口氣,起身抱拳:
「那屬下便放心了。」
他退出涼亭的時候腳步沉穩,並未注意到之前在假山後面那道一閃而過的兩道影子。
……
僻靜的竹林深處,林霜被林栩捂著嘴按在牆邊,直到那道遊廊上的人影徹底走遠了才鬆開手。
林霜大口喘著氣,臉色潮紅,眼睛裡卻亮得驚人:
「哥!她居然是北戎細作!趙橫知道,那王爺是不是也……」
「噓。你冷靜點。」
林栩做了個噤聲的手勢,警覺地掃了一眼四周,確認無人後才鬆開她。
「殿下向來恩怨分明。他若是知道那女子是細作,斷不會留她還在府里安安穩穩地養胎。」
他靠在竹牆上,眉心緊鎖著,腦子飛快地轉。
林霜攥住他的袖子,壓著聲音卻藏不住語氣里的興奮:
「哥,我們去告訴王爺!把這件事捅到他面前去,他一定會把她趕走……」
「到時候她一個孤身女子,沒了王爺護著,咱們想怎樣便怎樣。」
「如此,父親也能回家了!」
「你冷靜點。」
林栩按住她的肩頭,「我們現在沒有任何證據。北戎都亡了,上哪兒找她的罪證去?」
「趙橫能替她瞞下這件事,說明什麼?」
「說明她手裡有趙橫的把柄……」
林霜眼裡的亮光黯淡了半寸。
「不過……」林栩的指尖在竹皮上慢慢敲了兩下,目光沉沉的,「這條路不是完全走不通。殿下向來恩怨分明,若他真不知道這女子的底細,咱們把這件事捅到他面前去,就算是沒有實打實的證據,也夠他起疑心了。一個起疑心的王爺,還會留一個細作在身邊嗎?」
林霜的眼裡重新燃起了光:
「那我們現在就去……」
「不急。」
林栩按住她,「容我想想。」
「此事若是辦成了,父親便能回家了。若是辦砸了——」
他頓了一下,沒有把後半句說出來。
可林霜從他的眼神里讀懂了。
若是辦砸了,林家就真的完了。
……
夜深了。
寧馨熄了燈,側躺在榻上,呼吸綿長均勻,像是早已沉入夢鄉。
月光從窗紙透進來,在她臉上鋪了一層薄薄的銀白,她的睫毛安靜地垂著,連手指都松鬆散散地搭在被沿上,一副毫無防備的模樣。
可她的意識清醒得很。
衣櫃門被她有意留了一道縫……
那裡最底層,能摸到那疊她白天重新整理過的信件。
那可是她「粗心」留下的東西:
幾封與北戎上線的舊往來,字跡是原身的,內容無甚要緊,可落款處那枚蘭草印清清楚楚。
足夠讓一個想要證據的人如獲至寶。
【宿主,目標入府了。】
【就一人,身手中等偏上,沿西牆翻入,避開了三隊巡夜。正朝您這間院子來。】
【不得不說,林家人膽子是真大,敢夜闖肅王府。不過也挺笨的,也幸好有我幫忙,全程替他把巡邏路線調開了,不然就他這翻牆的動靜,早被侍衛按在地上了。】
寧馨的眼皮紋絲不動,呼吸均勻如初。
「你倒是會邀功。」
【陳述事實而已……他在翻窗了。】
果然,極輕的「咔」一聲。
窗栓被人從外面用薄刃撥開了,窗扇無聲地推開一道縫隙。
一個黑影貼著窗沿翻進來,落地時幾乎沒有聲響,只帶起一絲極淡的風。
那人腳步極輕地走向衣櫃,在門前蹲下,伸手探入那道預留的縫隙,摸到那疊信件時動作頓了一瞬,像是確認了什麼,然後飛快地將信抽出來卷進懷裡。
從頭到尾,他沒有朝榻上看一眼。
他從原路翻出窗去,將窗扇輕輕合回原處,動作利落乾淨。
窗外的腳步聲沿著來路遠去,翻過西牆,消失在夜色里。
院子裡重新安靜下來,月光照舊鋪在青磚地上,連那叢竹影都紋絲未動。
寧馨翻了個身,面朝里,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他拿走了?」
【拿走了。正往林府方向去。全程未驚動任何侍衛。】
「那就好。」
寧馨在黑暗中彎了彎嘴角,把手搭在小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