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面傳來布料摩擦的輕響。
傅岐辭一隻手支在床上，半撐著身子，探過半個肩膀來，低聲詢問：「怎麼了？睡不著？」
林姣有些苦惱地「嗯」了一聲。
「那我開燈了？」
「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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燈亮起來了，昏黃的光鋪滿包廂。
林姣眯了眯眼，睫毛在光下顫了幾下，才慢慢適應過來。
她看見傅岐辭已經坐起來了，背靠著牆，一條腿屈著，另一條隨意地垂在床沿。
她此時心裡已經沒有半點先前裝睡時那些彎彎繞繞的心思了，滿心只剩下一個念頭：怎麼就是睡不著。
傅岐辭看著她。她坐在床上，一隻手還在揉眼睛，頭髮睡得有些亂，幾縷髮絲翹起來，貼在臉頰邊。
白色毛衣的領口微微歪向一邊，露出小半截細白的肩頸線條，整個人透著一股說不上來的煩悶。
傅岐辭移開目光，但想到林姣剛剛在床上翻來覆去，又想起她之前裝睡時那副模樣，心裡覺得有些好笑，又有些可憐，便低聲道：「是要喝水嗎？」
林姣坐在床沿，腿垂在床邊，腳尖勾著拖鞋，那動作懶懶的，像是隨時準備站起來又實在不想動。
她說：「我自己去。」
還不等她下床，傅岐辭已經掀開被子，踩著拖鞋站了起來，「你坐著吧，我去給你拿水。」
路過時，順手將她腿邊那截快掉到地上的被子往上拉了拉，林姣只好順著動作把被子往懷裡抱了一下，收腳坐回了床上。
包廂太小，他走幾步就到了茶几前，拿過桌上那隻保溫杯擰開蓋子，倒了半杯溫水，又試好了溫度才遞過來。
林姣坐在床邊，接過杯子，指尖碰到他手的溫度，低聲道了聲謝。
低頭喝了幾口，溫度也剛好入口，林姣喝完後又將空杯子遞了回去。
傅岐辭接回杯子，又走回茶几前，重新把保溫杯里的水添滿。
擰上杯蓋，再拿回來遞給她，低聲道：「放窗邊吧，待會兒渴了就不用下床了。房間裡太小，別磕著碰著。」
「餓不餓？要不要吃點東西，點心盒裡還有吃的。」他說話的時候，俯身將她腳邊垂下來的被角又掖了一下，被角蹭過她的腳踝，讓林姣又忍不住往裡面縮了縮，但是傅岐辭顯然沒有注意到這些，又走到沙發跟前將窗簾往一起攏了攏。
林姣搖了搖頭。
她看著傅岐辭踩著拖鞋在狹小的包廂里忙前忙後，心裡忽然湧上一種說不清的滋味。
等傅岐辭忙完端著自己的水杯走回了床邊，坐在床邊看林姣還是一臉的煩悶，低聲詢問：「是不是因為火車太吵了？」
林姣點頭，隨即抬頭打量了他一眼。
他坐在對面，背微微弓著，白襯衫的下擺不知什麼時候從褲腰裡抽了出來，鬆鬆地搭在膝蓋上，褶皺凌亂，卻給他添了幾分白天沒有的散漫。
領口敞著，露出頸窩和一小片被燈光照得微微泛熱的皮膚，頭髮有些凌亂，幾縷髮絲垂在額前，有一縷幾乎要碰到眼睛，他也沒有去撥。
這樣的他，比白天那副端正周正的模樣鬆散了太多，卻讓林姣無端生出幾分親近感。
讓本應該收回目光的，卻不知怎麼多停了片刻。
她看見他的喉結在領口上方輕輕滾了一下，又看見他擱在膝蓋上的手，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杯壁。
視線再往上，是他散開的領口間露出的鎖骨，線條利落，被燈光勾出一小片陰影。
他的小臂從折起的袖口下露出來，覆著薄薄一層肌肉，青筋在皮膚下微微浮起，不誇張，卻很有力。
她上輩子見過很多人，卻不得不承認，眼前這個人有時候對她有著她完全無法掌控的吸引力。
那吸引力和外貌有關，又不全是因為外貌。
他有時候給她的感覺，像是一個認識了許久的故人，仿佛在更早更早之前，他們就曾這樣對坐過、交談過，只是彼此都不記得了。
那種未知的吸引力讓她著迷，卻也讓她本能地感到危險。
可她想起他很多次都這樣包容地、妥帖地照顧著她。
除了最開始的那些不愉快，可是後面都是他照顧她居多，尤其上次她搬家故意沒有告訴他，後來他找來她又說了不好聽的話，可是後來卻還是他過來道歉。
明明那些都是她的錯，都是她的私心作祟，他什麼都沒做錯，可道歉的卻是他。
她想，這樣的人怎麼可能對她有危險呢？
她看得有些出神，直到他偏過頭來看她。
那一眼帶著一種讓人無處可躲的專注。
林姣心頭輕輕跳了一下，目光像被灼到一樣閃開，落在他身後那面牆壁上，卻又在下一秒忍不住轉回來。
他還在看她，那道目光安靜而溫和。
「你會不會覺得我很不討喜？」林姣突然問。
傅岐辭愣了一下。
他沒有立刻回答，只是安靜地看了她幾秒，認真道：「你很好，奶奶她們都很喜歡你，我也很喜歡，所以不要胡思亂想，你也不需要去討任何人的喜歡。」
「那你會不會討厭這樣的我？又麻煩，又任性，還總是讓你為難，還欺負你。」她追問，聲音裡帶著一點她自己都沒察覺的緊張。
傅岐辭沒有迴避她的目光，微微一笑：「永遠都不會。」
林姣有些遲疑地點了點頭，「你會不會覺得明明是打個招呼就解決，但是還是鬧的到處都議論紛紛，平白走了很多彎路。」
「你不想欠人情誰的人情，想靠自己開拓進取，這都沒有錯。人有自己想走的路，這也不是什麼任性，家裡也並沒有覺得麻煩，畢竟你這次已經極力降低傅家在其中的影響了。再說，沒有人是先知，也沒人能在出發之前就斷定哪條路一定對。所謂對錯，往往要在很多年後回頭看，才能勉強看清輪廓。」
「人生也從來不是一道只有唯一正確答案的題。每個選擇都意味著放棄，而放棄本身也是一種獲得。選擇了一條路，就註定無法知道另一條路上的風景。但你不必因此回頭，也不要美化那條你沒有選的路。」
傅岐辭微微一笑，語氣溫和，帶著十足的耐心：「要相信自己的選擇。即使有一天發現走錯了，也沒關係，因為路是你自己走的，你能走出去，也能走回來。雖然我們也心疼你獨自前行時受的傷，但是我們都會尊重你的選擇。我也不會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