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老大啊，現在這裡是我們奉天幫的地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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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昌的腦子像是被人拿手拍了一下，整個腦子裡都嗡嗡作響。
奉天幫？
他以前怎麼沒聽過這個名字。
他只知道這地方從來是青蛇幫的，宋青在附近幾條街上盤了十幾年，連黃達見了他都要客氣三分。
青蛇幫上面還有青幫，現在青蛇幫走了？
什麼時候的事？
他看向對面的張經理，追問道：「宋老大去哪兒了？」
姓張的笑了一聲，「王老闆問得好。宋青跑路啦，著草走了。帶著幾個親信，連夜走的。具體去哪兒了我也不知道，反正不在香江了。」
他伸手指了指周圍，接著說道：「這不，苗老大的人就來收了地盤。現在這裡里外外、樓上樓下，全是我們奉天幫的。王老闆剛才進來的時候沒看見？門口牌子上都換了。」
王昌確實沒注意。
他進門的時候光顧著看那兩張生面孔了。
姓張的又抽了一口煙，吐出來的煙霧在他面前散開，他伸手扇了扇。
「宋老闆走得急，前幾天的事，東西都沒全搬完。王老闆要是有要緊事，跟我說一樣。」
王昌沉默了半晌，想到剛剛看到的場景和眼前這人的態度，不敢貿然說什麼買兇殺人的事情。
「我沒什麼事。」他說。
「沒事啊？」姓張的把煙掐了，站起來，拍了拍褲子，「那行，今天也不早了，王老闆先回去歇著。過兩天有什麼想法了再來坐，這地盤雖然換了老大，但是這下面的事情不會亂，還是照舊，就算有什麼變動也會告知各位的。」
他走到門口拉開門，回頭沖王昌笑了一下，「慢走啊王老闆。常來玩。」
王昌走出來，發現他看到黃達的那個包廂此時已經有服務員出出進進在收拾殘局了，黃達不在，那個女人也不在了。
而他到現在都不知道青蛇幫到底發生了什麼，怎麼就突然間沒了呢？
這新來的奉天幫又是什麼？
苗老大又是誰？
他辛辛苦苦維護多年的道上關係就這麼莫名其妙沒了？
那他填給青蛇幫的那些錢豈不是全都打了水漂？
各種各樣的想法從他腦中閃過，讓他整個人都有些雲裡霧裡，不知所措……
他站在門口那許久，回過神來剛準備往外走，一隻手從旁邊伸過來，攔在他面前。
是個穿白襯衫黑馬甲的服務生，二十出頭，手裡端著一隻托盤，托盤裡擱著張粉色的單子。
「王老闆留步，」服務生笑了笑，聲音客客氣氣，「包廂費和茶水費，誠惠，麻煩您結一下帳單。」
王昌低頭看了一眼那張單子，又看了一眼服務生。
服務生臉上掛著職業性的笑，那隻手伸在他面前沒有收回去的意思。
王昌忽然覺得有點恍惚。
他在這間夜總會進出多少年了？
以前宋青在的時候，他來喝酒從沒結過帳。
不用他開口，門口的小弟早就一路招呼著把人請進去，好酒好茶端上來，走的時候從來沒人攔他，畢竟他也為宋青做了不少事。
現在這還真是風水輪流轉了。
「王老闆？」服務生又笑了一下，托盤往前遞了遞。
王昌最終還是付了錢，才走出夜總會。
站在門口的台階上，他愣了許久，回頭看了一眼新招牌，他恍惚覺得自己這兩天好像一直在被人推著往前走，每走一步就有人在他背後把路封死，等他回頭看的時候，來路已經全變了樣。
他想起前天早晨，他還坐在餐桌前面翻報紙喝茶，有人替他在報上說話，替他辯那些閒言碎語。
明明都是他幹的，可是那些人還為他說話，他那時候還暗自得意，他隨便動動嘴皮子就能讓一大片人為他搖旗吶喊、衝鋒陷陣，而他坐在家裡翻著頁喝著茶，連面都不用露。
那種把一切都攥在手心裡的滋味兒讓他無比受用，他以為自己這輩子就該這麼過，動動嘴皮子，事情就成了；抬抬眼皮，人就替他辦好了。
他那時候端著茶杯在想，這些人啊，真好糊弄。
可是此時回想卻有些恍如隔世。
明明一切都那麼安穩，可是怎麼就變成了這樣呢？
怎麼一夜之間工廠的工人被人挖走了、小舅子攜款跑路、工廠樣衣泄露惹上官司、黃達也自顧不暇靠不住、他最大的倚仗青蛇幫此時也莫名其妙一夜之間就沒了……
他心想：最壞不過如此了。還能有什麼？
回到家的王昌後幾乎是一夜沒睡，他在書房裡到處翻找以前那些故舊的聯繫方式，直到後半夜才合了眼。
結果醒來時發現嘴裡一陣疼，下嘴唇內側拱起一粒燎泡，舌頭一碰就火辣辣地刺著，這種事事不順的感覺讓他無比暴躁。
他在鏡子裡看了一眼自己，眼眶青了一圈，顴骨上的肉往下塌著，嘴角那顆燎泡紅腫發亮，襯得整張臉灰敗不堪。
下樓的時候傭人正搬東西，王昌站在樓梯口就罵開了，嘴裡那粒燎泡被火氣拱得一跳一跳地疼，心裡又不由地罵起自己的兩個兒子，兩個人一個也沒回來不說，連個消息都沒遞迴來。
王昌罵夠了，才走到餐桌前坐下，一把抽過管家遞來的報紙。
可惜今天的報紙也並沒有為他帶來什麼好消息。
頭版右下角的位置有一張黑白照片，雖然印得不是特別清晰，但能認出來。
照片裡碼頭邊站著七八個人，打頭兩個面對面站著，手正握在一起。
左邊那個穿了件灰色風衣，是他合作了多年的麥克道格拉斯。
右邊那個身形纖細，穿著深色套裝，側臉對著鏡頭，但是他一眼就認出這人就是那個該死的林姣。
旁邊大半個碼頭的背景，堆著幾排貨箱，箱面上糊著油布，照片下面一行字：「多倫貿易公司與姣景製衣首批春季訂單今日裝船離港。」
王昌把報紙又看了一遍，確認那行字沒寫錯，抬手就把餐桌上的花瓶掃到了地上。
碎瓷片崩起來濺到管家手背上，割了一道口子，血珠子瞬間就冒了出來。
管家「嘶」了一聲，捂著手往後縮了一步，沒敢再動。
王昌沒看他。
他轉過身，一把抄起桌上碗碟，兩隻手捧著往地上一摜。
瓷碗瓷碟接二連三地炸開，碎片四濺，一小塊彈在他褲腿上，彈了一下又掉下去。
他覺得還不夠，兩隻手扳住餐桌長邊往上一掀，桌面翻了個個兒，碗碟、筷子、杯墊、半壺涼茶嘩啦全扣在地上，湯湯水水淌了一地。
「該死的鬼佬！」
「該死的姓林的……我一定要殺了你！」
他把能砸的都砸了一遍，花瓶、相框、牆上的掛鍾……
直到餐廳和客廳變得滿地狼藉，碎瓷、木屑、茶湯、菸灰、紙片，混在一塊兒鋪了一地，他才撐著牆壁喘著粗氣平復心情。
王昌彎下腰緩了一會兒，又直起來，回頭沖縮在角落裡的管家吼了一句：「打電話把王承業和王守業給我叫回來，立刻！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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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的是，在那張照片被拍下的半個小時後，林姣站在星島碼頭的倉庫門口，看著最後一批貨箱被吊臂緩緩提起。
她身後跟了幾個人，周敏華拿著文件夾在核對單號，旁邊麥克道格拉斯本人，正低頭在最後一頁收貨單上簽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