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傭人端著一壺熱茶剛放到桌角,被他這一聲笑嚇得手腕一抖,茶水灑了一桌子。
「老爺,對不起對不起……」傭人慌忙拿抹布去捂,一邊擦一邊拿眼睛飛快地睃了他一眼,又趕緊低下去。
下一秒,王昌把報紙往桌上一拍,指頭戳著那行標題。
「你看看,你看看這個。」
他抬起頭,沖旁邊站著的管家把那報紙舉了舉,「說我工廠關門了?我一千多人的廠子,說關就關?這幫記者編瞎話編到這種程度?」
管家湊過來看了一眼,賠著笑:「是是是,這肯定是胡說八道,老爺您那麼大的廠……」
「我上個月還出了一整櫃貨!」王昌把報紙往桌上一拍,力道把茶壺都震得跳了一下,「一櫃!英國的訂單!一千多號人日日夜夜在趕,他們說關就關了?」
他嘴上說著,心裡其實已經有個小東西在往下墜了。
他連茶都喝不進去,站起來,在客廳里來回走了兩步,又站住了。
「幾個女工離職,我還相信。一千多號人,說走就走?你信?簡直是胡說八道!」
管家連連點頭,嘴剛張開想附和,王昌已經走到電話機跟前了。
他拿起聽筒貼到耳朵上,裡面死寂一片,連忙音都沒有。
他把聽筒拿開看了一眼,又貼回去。
還是什麼都沒有。
「電話線呢?」
管家縮了一下脖子。
「老爺,前幾天您吩咐拔了的,說是那些人打得太頻……」
「拔了不會插上?」王昌的聲音陡然拔高了,臉漲紅了一層,「廢物!一天天養著你們光知道吃——」
他把聽筒往機座上一摔,親自蹲下去摸機座後面那個接口。
這人老了,做什麼都有些力不從心,他伸手戳了兩下沒戳進去,指甲蓋磕在鐵片上滑了一下,頓時一陣鑽心的痛。
他「嘶」了一聲,抽回手看了一眼指尖,連道血印子都沒破,就是個白印,但是這也足夠讓他火大。
他蹲在那兒喘了口氣,扭頭沖管家吼:「站那兒看什麼看?過來插!」
管家彎著腰湊過去,手指哆嗦著把那根線頭對準了插孔,輕輕一推。
下一秒,王昌一把抓起聽筒貼在耳朵上。
這時終於有了嗡嗡嗡的撥號音。
他連忙撥了工廠的號。
忙音。
他又撥了一遍。
還是忙音。
接著換了大兒子辦公室的電話,仍舊忙音。
小兒子辦公室,還是忙音。
小舅子辦公室的電話,忙音。
他攥著聽筒站直了,聽筒的線在他手裡繃著,那頭連著機座,機座擱在矮柜上,櫃面被他的膝蓋頂得往牆根挪了半寸。
他聽著那一聲接一聲的忙音,胸腔里那個涼颼颼的東西又往下墜了一截。
「給我備車。」他說。
管家小心翼翼地提醒。
「你這時候出去,外面那些人……」
「備車!聽不見哪!」
管家什麼都不敢說了,應了一聲往外跑。
王昌把聽筒扣回去,手在機座上撐了一瞬,指尖微微發顫。
他看了一眼桌面上那份報紙,那行字還戳在版面中間,鉛字油墨被他的指腹蹭得洇開了一小片,模模糊糊的。
很快,車子就停在了門口,司機小跑著去開車門。
就算站在門口都能聽見大門外吵吵嚷嚷的熱鬧聲,顯然已經圍了不少記者。
管家從後面跟上來,低聲問了句「老爺,要不要從後門走」。
王昌沒答話,沖司機擺了擺手。
司機跑過來拉開後車門,王昌彎腰坐進去,門砰地關上了。
他靠在后座上,隔著車窗玻璃往外看了一眼。
管家退了兩步,轉身朝門房裡面喊了一聲,四五個傭人從側門出來,高矮胖瘦都有,穿著灰撲撲的短褂,有個手裡還攥著一把掃帚。
管家走在最前頭,伸手拉開鐵柵欄門的時候,外面那幾個人立刻動了。
「王老闆出來了!」
「王老闆!看這邊!」
相機舉起來的時候,管家領著那幾個人已經堵了上去。
個子最高的那個傭人往中間一橫,肩膀一拱就把一個記者頂出去半步。另一個舉掃帚的擋在車頭前頭,掃帚柄橫著往兩邊一掃,把湊過來的人擋開半臂距離。
「讓一讓讓一讓。」
「王老闆!王老闆能不能說兩句?」
「報紙上寫的是真的嗎?」
「榮昌真的人全走了?」
管家回了一句:「我們老闆今天有事,改天再約。」
一邊說著一邊把第二個湊到車窗邊上的記者往外推了一把。
那記者的肩膀被推了個趔趄,手裡的本子差點掉了,往旁邊閃了一步。車子這時候已經啟動了,司機按了兩下喇叭,車頭朝前拱了一下。
前面擋著的人往兩邊退了退,但還有人伸手拍車玻璃。
啪、啪、啪……一聲接一聲地拍在右側後窗上。
王昌坐在車裡沒動,也沒往外看。
車窗玻璃倒映出他自己的臉,他看見自己眉頭皺著,嘴角往下撇著,一隻拳頭擱在膝蓋上攥得死緊。
「走吧。」他沖司機說了一句。
司機又按了一聲喇叭,油門輕輕轟了一下。
那幾個傭人已經半推半擋地把人隔到了一邊,管家在最前面開路,手臂橫著往外攔,嘴裡不斷地重複「讓一讓讓一讓讓一讓」。
車子一點一點往前蹭,先是一個車身,然後兩個,然後擠過了那堆人。
王昌從後視鏡里看見,一個記者追了兩步,被那個拿掃帚的傭人橫著攔了一下,停住了。
幾個人站在鐵柵欄門口,有人舉著相機拍了最後一張。
追到馬路邊上的年輕人把相機從臉上拿下來,鏡頭蓋沒扣,就那麼垂在胸前晃著。
他站在原地多看了兩秒,退了一步,回到電線桿底下,肩膀碰了碰旁邊那個戴鴨舌帽的搭檔。
「還追不追?」
戴鴨舌帽的把菸頭扔在地上,鞋尖碾了一下,踩滅了菸頭。
他沒看那個年輕人,低頭翻手裡的本子,記了兩筆又合上了。
「追什麼追,這個點對方去哪兒你不知道?」
年輕人愣了一下,想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