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這做法有些太嚇人了。
你要說挖幾個骨幹,那還能理解。
打版師傅走一個,廠里亂一陣,提拔個副手,勉強還能支應;車衣組長走兩個,排期延遲幾天,咬咬牙也能撐過去。
可這是全廠的人,從打版到車衣到倉庫,連看門的大叔都走了,連薪水都不要了,這是什麼概念?
要知道,他們這種勞動密集型產業最重要的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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毋庸置疑——是人啊!
你要說沒廠房沒機器沒訂單這些都是陣痛,都能想辦法解決,可人呢?
一個熟練的車衣工,得在縫紉機前坐上兩三年才能把手練穩;一個打版師傅,沒個五六年功夫連紙樣都裁不准。
現在這連熟練的車工都走了大半,來了訂單也沒人做了,這幾乎相當於這個廠子基本已經癱瘓了。
就算臨時招人,得加錢,可錢能解決熟練度,卻買不回人心。
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連前人都跑得一個不剩,這廠子能有什麼好?
再往深處想,要是哪天林姣把主意打到自己頭上,自己廠里那幫人,能扛得住幾天?
這下不少人,尤其是紡織業的一些同行,心裡那根弦一下子就繃緊了。
報紙報導的當天,林姣工廠的電話幾乎沒停過。
韓瓊芳剛擱下話筒,下一通就進來了,全是紡織業的同行,有的拐彎抹角問了半天才切入正題,有的一上來就直接問。
「您找我們林老闆啊?真不巧,她有事去忙了。有什麼事您跟我說就行,我幫您轉達。」
電話那頭通常是頓一下,然後聲音壓低了半度:「就是……那個……榮昌那邊……到底怎麼回事?」
韓瓊芳一聽這吞吞吐吐的腔調,就知道對方想問什麼。
「哦,您想問跳槽原因是吧?我們老闆說這件事不好大張旗鼓地宣揚,不然怕是要引起行業震盪,不過您要是想知道,看在您之前也聲援我們老闆的面上,我可以偷偷告訴您。」
對面立刻追了一句:「是什麼?」
「不知道您看沒看過我們老闆之前說過的那套碼頭工人的福利待遇。伙食、工時、住宿、節禮,差不多就照著那個標準留人,應該就沒問題了。」
「就這樣?」對方似乎不相信,反問了一句。
「您看您說的,這些可是要增加不少成本的,我們老闆可是都把利潤捨棄用來留人了。我們老闆也說了,前幾天的事情,不少同行願意幫自己說話,她也不能砸了大家的飯碗。特意跟工人單獨簽了薪資保密協議,不然宣揚出去,怕是大半個香江紡織業的工人都要來我們廠門口排隊了。畢竟這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誰會嫌自己薪水多呢,您說是不是?」
掛掉電話的人嘴上不說,但心裡都默默開始了自己打算。
要真照著林姣那個標準給福利,這一年的支出可不少。
但是想著要是人也像榮昌那樣一夜之間走空了,到時候訂單壓著交不出貨,賠的違約金可比這幾頓飯錢多得多。
不少工廠開始暗自盤算給食堂多加道肉菜,宿舍也得整修一下,正好年底了,多下幾回車間發些福利品慰問一下,在這種動盪的時候,先把人暫時穩住才是正理。
如果說上午那篇報導只是一顆炸彈丟進了整個香江紡織業,那麼到了午報和晚報出來的時候,動靜已經像在油鍋里潑了一瓢水。
又是這個報社,而且對方一看就是臨時加印的晚報,頭條換成了更大的字號《紡織品商會那些不得不說的事·終章之二:林姣抄底榮昌 王昌人財兩空》。
上午看《新聲日報》的人看到這標題已經開始琢磨人是挖走了,可失財從何來?
等看清正文時,終於得到了答案。
開篇第一段就把來龍去脈交代得清清楚楚:記者連日蹲守高等法院登記處,查閱了訟案登記冊,發現一樁新立案的民事訴訟。
隨後申請查閱了訴狀原文,摘錄了關鍵信息,原來是榮昌製衣廠涉嫌泄露客戶版衣,導致客戶因訂單違約蒙受重大損失,已正式入稟法院。
訴狀上的內容被記者用大白話轉述了出來:榮昌拿了合作方的設計版型,改動幾處細節后冠上進口新款的名頭銷往南洋。
合作方原本要趕春季上架的那批貨,因為設計被人提前抄了樣,市場價值大打折扣。
訴狀里索賠的金額不小,連帶著還要求法院禁止榮昌將那批仿製貨繼續出口。
文章末尾跟了一句:「本報記者將就此事繼續跟進,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晚報發行後引起何種軒然大波暫且不論,只說《新聲日報》這個早報發行之後,給榮昌製衣廠關聯的那些小供應商們造成了何等衝擊。
自己合作的大廠就這麼莫名其妙倒閉了?
這王昌平日裡雖然拖欠貨款,可是他要想再拿新貨總得結了舊帳,這來來回回總是賺點的,可是這廠子要是倒閉了,沒結清的貨款王昌這個老東西不會賴帳吧?
所以這織布廠的、紗線行的、紐扣鋪的、染整坊的,來了不下二十號人,把鐵柵欄圍得水泄不通。
有人手裡攥著送貨單,拎著文件夾,還有人乾脆搬了張摺疊凳坐在門口,擺明了今天不拿到錢不走人。
「王昌呢?讓他出來!」
「上個月的料錢拖到現在了,電話也不接,人也不見,什麼意思?」
「我那批紗線都堆在倉庫里大半個月了,再不結帳我自個兒也得關門!」
鐵門鎖得嚴嚴實實,門上貼著一張紙,上面歪歪扭扭地寫著「工廠內部整頓,暫停營業」。
——
而王昌本人呢?
說出來可能都沒人信。
他知道工廠關門的時間跟街上隨便哪個看報的路人沒什麼分別,甚至於還比不上那些早起賣報的攤主、印刷廠的工人……
可敢信?他王昌,榮昌製衣廠的老闆,居然是從報紙上知道自己工廠關門了的。
王昌坐在沙發上看著報上那幾行字,指腹壓著紙面,來回看了三遍,甚至專門戴上老花鏡湊近看了好幾遍,才確定自己沒有看錯。
他先是不信。
不信之後是覺得荒唐可笑。
荒唐之後他沒忍住直接笑出了聲。
他一千多人的大廠,有穩定的美國英國還有南洋幾個地方的訂單,怎麼可能人都跑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