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年年中。」
林姣答得很乾脆，「搬進去之後產能還能至少再翻三倍，我們也計劃接下來進行擴建，目前廠房已經租好，就等機器到貨會繼續增加產量。」
麥克道格拉斯沒有立刻回答，目光落在桌面上那疊被推到桌角的報紙GG上。
1960年代初，香江製衣業正處於出口歐美的蓬勃期，美國是最主要的市場，但美國方面對香港紡織品進口的限制壓力也在增加。
一個能穩定供貨、品質有保障的工廠，在這個節骨眼上比什麼都值錢。
他接下來還要查明版型泄露的事情，如果真如眼前人所說，這版設計泄露，他要如何在最快的時間內保證春季款的供貨。
如果現在跟榮昌翻臉，他能做什麼？重新找代工廠？重新設計新款？從畫圖到打樣到備貨，一套流程走下來少說三四個禮拜。
而觀塘和荃灣能接大單的廠子就那麼幾家，人家手裡也有自己的訂單排期，臨時插單得要加錢，加錢也未必擠得出產能。
就算一切順利趕出來了，運輸呢？
船期不是他一個人說了算的，訂艙要排隊，港口要排期，錯過了這一班就得等下一班，等貨到了美國，春季都過去一半了。
所以他現在能做的選擇其實不多。
要麼繼續跟榮昌湊合，貨按時出，但版型泄露的事只能賭不會影響太大；要麼現在換廠，賭林姣能接得住，賭她的品質不會出岔子。
林姣在對面坐著，「如果您還要考慮，我也可以再等您幾天。」
林姣微微一頓，提醒道：「但是你也知道，榮昌那批貨要趕春季上架，最晚這個月月底前一定要裝船出海。從香江到紐約，海上要走一個半月到兩個月，中間還要過蘇伊士運河，碰上風浪或者港口排隊，時間只會更長。」
她收回手，語氣不緊不慢：「要是等那批貨在各大百貨的櫥窗里掛上了，再想撤下來，就不是一紙律師函能解決的事了。」
麥克道格拉斯沒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那杯一直沒動過的咖啡喝了一口才擱回碟子裡，目光落在虛處，手指在扶手上敲了兩下，像是還差最後一點點決心就能落定。
「希望你能儘快決定。」
說完這話的林姣已經站起了身，微微頷首，客氣道：「榮昌泄露的版式不止你這一家。如果你這邊有顧慮，我想我的這些款式，就算聯繫怡和或者太古的買辦，應該也不愁找不到合作方。當然，如果你有更好的辦法，我也替你感到高興。」
說罷，林姣微微頷首，拿起提包，轉身就要往門口走。
鞋跟剛轉過去半寸，身後傳來一聲——
「稍等——」
林姣停下，側過身來。
「他從內袋掏出一張名片放在桌面上，手指壓著推過來：「這是我的名片，方便交換一張名片嗎？」
林姣低頭看了一眼那張名片，又抬起來看著他，客氣一笑，隨即從包里翻出了一張名片，遞了過去，順便將對方的名片收下。
「希望有機會能與你合作，我就先告辭了。」
她沒有回頭，穿過大堂，從後門走出去。
很快車子就停到了酒店後口，林姣道謝後掏出一張大額的港幣遞給了為自己開門的服務生。
隨即保鏢從后座取出兩個扎著絲帶的禮盒遞過來，交給服務生，讓他轉交給酒店經理，才坐進車裡，低聲報了一個地址。
——
比起林姣接觸榮昌甲方這種隱秘無人知曉的往來，接下來從林姣工廠大火引發的一系列事情，才是真正熱鬧上了天，讓年底即將封筆休刊的報館編輯們硬生生趕上了一場跨年好戲。
而且因為沒人往下壓這件事的熱度，報紙上越炒越熱，愈演愈烈。
幾家娛樂報把這事當連續劇來追，從林姣從工廠出來的表情寫起，配了她低頭快步上車的一張側影，標題寫著面色鐵青、深夜離廠之類的字眼。
更有甚者蹲到了傅公館附近，逮著傅家傭人追問，卻只得到一個無可奉告，偏偏越是這樣含糊的回話越讓人心癢。
誰都知道傅家在香江是什麼分量，但凡傅家那邊有人出來說句話，這事要麼被按住要麼被砸實，可如今兩邊都沒動靜，那就只剩下猜了。
而商會那邊更是暗流涌動。
幾家報紙的記者輪番去堵紡織業同行，想從誰嘴裡撬出一句準話，可惜各個都精得很，記者還沒到跟前呢，這些老闆們撒丫子就跑了。
至於這些記者為什麼對這場商戰如此窮追不捨，事情還得從一份新創刊發行的娛樂報紙說起。
而最初的起因，說來也巧，就落在火情發生後的第二天早上。
一個名叫《新聲日報》的新報紙，在頭版頭條忽然登了一篇未署名匿名文章。
《紡織品商會那些不得不說的事·之一：大火燒出商會秘辛，新人的趕盡殺絕，最終自食其果》
文章中說某位新入會的商會成員在某次內部會上要求商會成員共同抵制一家同行，結果當場被多數人撂了冷板凳，鬧了個沒臉。
最後工廠還意外發生了大火，找警察卻沒證據，看來最終只能自認倒霉。
文章寫得含蓄，但指向太明顯，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說的是誰，偏偏筆法還帶著一股詼諧勁兒，把嚴肅的商會爭鬥寫得像街坊吵架。
「某理事拍桌如驚雷，某老闆拂袖似秋風」，讀起來不像是看新聞，倒像是聽人說書。
尤其說起前幾天街頭巷尾傳的八卦，連茶樓里不識字的阿婆聽了別人念完，都拍著大腿說「這不就是那個姓林的女老闆嗎」，可見藏了跟沒藏一樣。
這個爆料話里話外都是林姣得了便宜還賣乖，你進商會沒幾天，趕走了元老不說，現在還想封殺人家，做事未免太心狠手辣，以後誰還敢跟這樣的人合作。
這文章一出，林姣的處境立刻被架到了火上。
而王昌在看到傭人新買進來的這份報紙時，正窩在客廳的沙發里發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