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場上買的。」林姣說，「整個香江很多成衣鋪子都有，二十塊錢一件。」
麥克道格拉斯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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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之後他忽然撐著桌沿站起來，動作有些笨重，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道短促的聲響。
他伸手去拿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聲音已經冷了下來：「林小姐，我不知道你想談什麼，但如果是這件事……」
「麥克道格拉斯先生，」林姣沒有起身，截住了他的話頭，「我打聽過，這批樣式是從榮昌製衣廠流出來的，同時還有其他樣式，現在已經滿大街了，想挽救恐怕來不及了。」
麥克道格拉斯的動作停住了。
林姣抬起眼看他：「但我有辦法。你能不能坐下來聽我把話說完？」
麥克道格拉斯站著沉默了幾秒。
他慢慢把外套搭回椅背上，重新坐了下來，椅子又發出一聲悶響。
他靠在椅背上，兩手交握擱在桌面上，聲音比剛才沉了些：「你說。」
「我也打聽過，榮昌製衣廠是你合作多年的合作夥伴。這類事情此前發生過多次，但因為你的市場一直在美國，所以沒有關注過本地市場上的事情。單就我所知，每年榮昌旗下幾家鋪子，都在你的貨出口之後，往本地市場裡放一批新款。」
她說著，從包里抽出幾張折好的報紙，平攤在桌面上，手指按住其中一頁，把版面上一塊巴掌大的GG單獨推到他面前。
「款式大體上跟您出口的那批差不多，面料換一換，領口袖口小改幾處，但在報紙上打出進口新款的招牌，招攬客戶，樣子好看，價格還比你的便宜。」
林姣說到這兒，頓了一下，抬起眼來看著他，「以前可能是你開售後才放貨，但是這次不一樣，目前這批貨可比你的開售更早流出。關鍵是，這些衣服在南洋那邊賣得十分不錯。相信過不了多久這些新款就會流到美國。」
當然，就算流不到，她也一定會想辦法讓它流到美國。
她把手收回來，靠在椅背上，像在給對面的人留出消化這些信息的時間。
「麥克道格拉斯先生，你做美國市場，當然不會在意本地這點量。但問題是你在美國做的是品牌生意，那些跟你簽了長期合同的百貨公司，他們放心地將訂單交給你，就是希望一些新款設計率先從他們商場展出，可是這種大範圍的版型流出，你讓那些花了高價買正版貨的客戶怎麼想？」
「你覺得這種事，換做任何一個大品牌的主顧，能忍嗎？」
她停了一下，把那份GG又往前推了半寸：「到時候你可能會深陷多場官司，你多年積攢的口碑可能會全都沒了。這是你希望看到的嗎？」
「所以，你今天來的目的是什麼？」
林姣翻開面前那疊圖冊，轉了個方向，封面朝上，示意對方看看。
麥克道格拉斯原本不想看，但是對方那種篤定的表情卻讓他對這個圖冊有了幾分好奇。
他不經意地翻開第一頁，發現裡面是用鉛筆細線勾勒的設計圖，但是等他真正看清設計全貌的時候下意識屏住了呼吸。
設計圖冊中每一處細節都標註了尺寸和縫製工藝，右上角還貼著五厘米大小的面料樣本，用手指摸上去能感覺到織物紋理的凹凸。
麥克道格拉斯的呼吸似乎輕了半拍。
設計是一款春季薄呢套裝，領子立起來折一道翻邊，左右兩邊微微收攏，剛好卡在脖頸根往下三指的位置。
袖型比市面上常見的松身袖窄了兩分，肘部收了一道褶，彎腰時布料有餘量，直起身來又能把輪廓拉成一道乾淨的長線。
前襟做了雙排扣的版子，最下面那顆位置比常規低了一寸，扣上時能把腰線往下拉一段，人看上去高挑了幾分的錯覺。
他沒有說話，但身體不自覺地往前傾了半寸，目光落在那些鉛筆線條細細臨摹，捨不得抬頭。
他看完了第一頁，停了兩秒，又翻到第二頁。
他的手指在紙邊停了一下，又翻了一頁。
等他再要翻第四頁的時候，林姣的手伸過來，輕輕壓住了紙面。
他抬起頭，目光從設計圖上移開，臉上的表情還帶著沒完全收住的專注。
林姣朝他微微笑了一下，把那份設計圖合上了，只露出一角面料樣本的邊。
「十分抱歉，後面的樣式，等我們談完了合作再給您看，畢竟你也知道這也涉及到一些商業機密。」
林姣語氣不急不緩，神情極為認真，「我的公司有專門的設計團隊，出稿、改版、定樣，每一道都有專人把關。我個人和公司對設計稿的流向一向嚴格把控，就算是對合作方，也一視同仁。這是為了保障雙方的長期利益，如果連設計源頭都守不住，後續的東西再好看，也不過是替別人做的嫁衣。相信你也能理解。」
林姣說完這話完全沒有不好意思，底氣十足地毛遂自薦：「麥克道格拉斯先生，我可以跟你保證，跟我合作一定不會讓你吃虧，我現在手裡的款式也完全不輸你現在手上的這些，甚至比它們更適合下個季度的市場，並且已經有足量的備貨。」
她說著把圖冊收進包里：「如果您願意，我們可以商量替換方案，我十分願意接手你目前這批訂單的交付缺口，解你的燃眉之急。你只需要做一個決定，就是是否願意換一個供貨商。」
他看著林姣，沉默了幾秒，開口詢問：「你的工廠在哪裡？」
「觀塘。」林姣說，「如果你願意，我可以帶你去實地參觀我的工廠。我們工廠幾個月前換了新設備，兩百多台進口平縫機，拷邊機，釘扣機，電剪刀、燙台、粘合機，一應俱全。車間按流水線排的，裁片、車縫、整燙、質檢，每一道工序都有嚴格的要求。熟練工五百來人，車衣工平均工齡三年以上，退換率不到榮昌的一半。」
林姣說到這裡，補了一句，「同樣，我們目前有一棟在建的工業大廈，預計明年會擴建到千人大廠。」
「你那個在建的大廈，」他開口，「預計什麼時候能投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