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還沒停穩她就看見遠方的天空泛著一片不正常的橘紅色。
倉庫在工業區邊緣,周圍有幾排低矮的廠房和零零散散的民房,但此刻那整片區域都被火光映得亮如白晝。
車越開越近,熱浪從車窗外湧進來,裹著一股燒焦的纖維和塑料的刺鼻氣味。
林姣推開車門朝倉庫方向大步走了過去。
余廠長站在警戒線外面,整個人像被人抽走了骨頭,臉色灰白,嘴唇哆嗦著。
看見林姣過來,他幾乎是撲上來,聲音帶著哭腔:「林小姐……全沒了……大半的貨都在裡面,消防說燒的太快了,裡面全是棉製品和化纖,燒得太快了……」
林姣站在他面前,看著不遠處那整片被火焰吞沒的倉庫屋頂,鐵皮棚頂已經被燒塌了半邊,露出底下翻滾的火舌和黑灰色的濃煙。
消防員正舉著水槍朝裡面噴,水流衝進火場裡立刻就變成白色的蒸汽,被熱浪攪成亂糟糟的一團。
她深吸一口氣,詢問道:「損失有多少?」
余廠長咽了口唾沫,喉結上下滾了一下,聲音發虛:「光貨物就……五六十萬打底。如果算上倉庫的違約金和後續的交貨延期……一整個季度白幹了。」
他頓了頓,大冷的天已經是一頭的汗,「老闆,最主要的是違約,馬上就交付了,此時這些貨物損失,要是來不及交付,百貨公司那邊也是違約,光違約金就只是得……」
林姣猛地抬手,掌心朝上,做了個停下來的動作。
余廠長沒說完的話被卡在喉嚨里,他順著林姣的目光回頭看了一眼。
身後不遠處,兩三個拿著相機和筆記本的人正擠在警戒線邊上,快門聲咔嚓咔嚓地響著,其中一個人一邊按快門一邊在本子上飛快地記著什麼,顯然也是聽到了這些話。
林姣轉回目光,落在余廠長臉上,「待會兒再說。」
余廠長愣了一下,反應過來,猛地閉了嘴。
林姣不再看他,轉身朝消防指揮那邊走過去。
她的步子很快,拖鞋底踩在滿是碎石和焦黑殘渣的地面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一個穿著消防制服的中年人正站在消防車旁邊對著對講機說話,林姣走過去,等他放下對講機才開口:「師傅,火勢現在怎麼樣?還有多久能控制住?」
消防員看了她一眼,大概是看她這身穿著和身後跟著的人,知道她是貨主。
他抹了一把臉上的汗,聲音帶著濃煙燻過之後的沙啞:「裡面全是易燃物,棉織品化纖堆得太密了,火已經燒穿了屋頂。我們正在控制外圍不讓火勢蔓延到旁邊那幾間廠房,但裡面那批貨——」
他頓了一下,話沒說完,但意思已經十分明確了,救不了。
林姣站在原地,火光照著她的臉,把她下頜線繃緊的弧度映得清清楚楚。
她看著那片火場,手攥在身側,指甲掐進掌心裡。
她知道這件事是誰幹的,不需要證據,不需要調查,她太清楚真相了。
此時有記者擠過來衝著她喊:「林小姐!聽說這批貨是準備出口的配額貨品,損失大概有多少?您覺得是意外還是人為——」
林姣側過頭,目光落在那個記者臉上,顧不上說什麼。
旁邊的保鏢已經攔了上去,擋在記者和她之間。
林姣也沒心情接受什麼採訪,看向旁邊一個剛從警車那邊走過來的警員。
那人穿著制服,胸前別著警號,正低頭在記錄本上寫什麼。
林姣走過去,聲音拔高了一截:「我要報警。這場火是有人故意放的,我有懷疑對象,王昌,香江紡織品商會的前理事。」
那個警員抬起頭來,看了她一眼,表情像是有點意外,又像是早就料到了。
他合上記錄本,語氣不緊不慢,「林老闆是吧?我們已經接到報案了,正在處理。火災原因消防那邊會排查,等結果出來了再說。」
「多久能排查出來?」林姣盯著他,「倉庫里那批貨下個禮拜就要裝船出口,我等得起,我的客戶等不起。還有——」
她抬手指了一下倉庫方向,火光照著她的側臉,「我是你們轄區的商戶,每個月規規矩矩交稅交費。現在我的倉庫在你們眼皮子底下燒成這樣,你們一句等結果就把我打發了?」
那個警員把記錄本夾在腋下,偏了一下頭,語氣還是那副不緊不慢的調子,但目光終於正眼看著林姣了。
「這位小姐,我勸你冷靜一點。現在火還沒滅,現場很亂,你要是有什麼證據,明天可以來警局正式報案。沒證據的事情不要亂說。」
林姣看著他,冷笑一聲,「我會追究到底的。這場火,我不會善罷甘休。不管花多少錢我一定查到底。」
保鏢跟在兩側,把她和那些不斷靠近的記者隔開,快門聲在身後噼里啪啦地響,有人扯著嗓子喊:「林小姐你對剛剛提到的王昌先生有什麼看法?」
「這批貨有沒有保險?」
「林小姐!您剛剛提到王昌先生,您是指這次火災跟他有關係嗎?」
記者們被保鏢攔在幾米開外,聲音模糊而嘈雜。
她沒有坐進車裡,就那樣站在車門邊上,靠在車門前,面朝那片還在燃燒的倉庫,一動不動地看著。
火光映在她臉上,明滅不定。
余廠長站在她身後不遠處,幾次想開口叫她先回去,嘴唇動了動,到底沒說出來。
消防車的水槍一直沒停過。
林姣就那麼站著,從大火燒得最旺一直站到最後一縷明火被水柱撲滅,消防員開始收拾水管準備離開,天空也從漆黑變成深藍再變成灰白。
林姣示意保鏢過去遞了幾條好煙和一沓現鈔,對方推了兩下,最後還是收了。
旁邊有人開始拉警戒線,把現場圍了起來。
林姣看了一眼那些焦黑的鋼架殘骸和滿地濕透的灰燼,把視線收了回來,轉身朝自己的車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