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學堂內頓時鴉雀無聲。
這個問題太大了！
這是連他們的爺爺輩，那些在書房裡皓首窮經的大學士們，日日夜夜爭論不休，甚至能為了這個問題在朝堂上大打出手的千古哲學命題！
稚童們面面相覷，隨後便仗著平日裡聽長輩們辯論時的隻言片語，七嘴八舌地爭論起來。
「肯定是惡的！我爺爺說荀聖有雲，人之性惡！若不嚴加管教，用規矩約束，人就會去偷去搶！」
「不對！是善的！亞聖說過，人皆有不忍人之心！嬰兒看到別人受苦也會哭，本性自然是善良的！」
「不對！是既不善也不惡，就像一張白紙！」
聽著下方稚童們充滿童言無忌的爭吵，顧青雲並沒有出言打斷。
直到爭論聲漸漸平息，所有的稚童都將求知的目光投向了他。
顧青雲這才轉過身，重新走回了紫檀長案前。
他大袖一揮，目光猶如穿透了萬古的歷史長河，聲音清朗而莊嚴：
「你們剛才說的，都是別人嘴裡的道理，是書本上的死規矩。」
「今日，先生不教你們死記硬背。先生要給你們寫一篇全新的開蒙之文。這篇文章，不單單教你們識字，更要告訴你們……」
顧青雲的眼眸中，燃起了一團璀璨的紫金光芒：
「究竟何以為人！這世間的善惡，這人族的興衰，究竟是如何在這滾滾紅塵中演化的！」
話音落下。
顧青雲拿起一桿飽蘸濃墨的狼毫大筆，閉上雙眼，文宮內才氣翻湧。
整個學堂陷入了落針可聞的安靜。
話音落下，顧青雲手腕猛地一沉，狼毫筆在潔白的宣紙上重重落下！
唰！唰！唰！
三個端莊肅穆的漆黑大字，躍然紙上！
與此同時，顧青雲那清朗的誦讀聲，猶如黃鐘大呂般在知行學堂內炸響：
「人之初！」
「性本善！」
轟隆！！！
這簡簡單單的六個字一出，屏風後的顧天恆與幾位老教習，渾身猛地一震，猶如遭受了九天神雷的轟擊，眼珠子幾乎要從眼眶裡瞪出來！
「人之初……性本善？！」
顧天恆倒吸了一口涼氣，頭皮發麻！
關於人性本善還是本惡的爭論，乃是亞聖孟子與規矩亞聖荀子之間延續了千年的最核心的聖道之爭！
無數驚才絕艷的大儒窮極一生，引經據典，都在這性善與性惡的迷宮中苦苦掙扎，誰也無法徹底說服天下人。
而今日，顧青雲竟然在開篇第一句，便以一種無比篤定的口吻，直接蓋棺定論，給出了人性的終極答案！
幾位原本端坐如鐘的主家老教習，驚得齊刷刷地站了起來，動作之大，甚至帶翻了身前的茶盞。
滾燙的茶水潑在華貴的袍服上，他們卻渾然未覺，一雙雙渾濁的老眼死死地盯著那六個大字，猶如見到了這世間最不可思議的曠世奇觀。
「性本善……他竟然敢開篇定調，直接斷言人之初，性本善？！」
一名老教習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連連倒吸涼氣。
「狂妄！這等千古命題，豈是六個字便能蓋棺定論的？！」
另一名推崇荀子性惡論的教習咬著牙低喝。
然而，還沒等他們出言反駁，顧青雲手中的狼毫大筆已然再次揮動。
筆鋒婉轉，猶如春風化雨。
字字如刀，句句如碑！
「性相近！」
「習相遠！」
這十二個字一出，那原本躁動不安的天地才氣，頃刻間化作了一場浩瀚無垠的金色啟蒙甘霖，將整個知行學堂映照得宛如聖境！
顧青雲放下毛筆，目光溫和地看向第一排已經看痴了的顧明等世家神童，緩緩開口，聲音中透著一種直指人心的通透：
「這世間之人，初生之時猶如一張純潔無瑕的白紙。你們的本性之中，皆蘊藏著向善的無盡潛能。這，便是天定的善！」
「既然大家都有一顆向善的心，那為何這世間還會生出貪官污吏？為何還會有燒殺搶掠的惡徒？」
顧青雲一指宣紙上的後六個字，字字珠璣：
「那是因為習相遠！是因為後天所處的環境，所沾染的習氣，讓原本相近的善良本性，產生了天差地別的分化。是貪婪、權欲和不公的世道，將那張白紙染成了純黑！」
轟隆！
這番淺顯易懂，卻又將人性與環境的關係剖析的言論，猶如晨鐘暮鼓，狠狠地敲打在每一個人的文宮深處。
而在屏風側方旁聽的大楚三人組中，反應最為劇烈的，竟是一直沉默寡言的裴元！
「人之初……性本善……習相遠……」
裴元死死地盯著那十二個字，渾身猶如觸電般劇烈地顫抖起來。
他身為法家門徒，自幼熟讀《荀子》與《韓非子》，骨子裡信奉的是人性本惡，認為唯有嚴酷的刑罰與冰冷的鍘刀，才能鎖住人心的貪婪。
但這些日子以來，他在顧青雲身上看到了太多法外之情。
他一直困惑於法之極盡究竟是什麼。
就在剛才這一剎那，伴隨著顧青雲的解讀，裴元腦海中那道厚重的壁壘碎裂開來！
「我明白了……我終於明白了！」
裴元雙目赤紅，眼角竟然淌下了兩行頓悟的熱淚，他在心底發出了一聲酣暢淋漓的狂嘯：
「若人性本惡，那法律不過是以暴制暴的殺人工具！」
「正因為人性本善，所以我法家的規矩，我手中的這把尺子，其最終的目的絕非為了殺戮！而是為了化作一面堅不可摧的盾牌，去保護天下蒼生心中那份最初的善！去斬斷那些企圖污染白紙的後天之『惡』！」
嗡——！！！
掛在裴元腰間的墨金正刑尺，發出一聲清脆長鳴。
一股純正浩大的黑色之光從裴元的文宮深處爆發而出。
在眾人震撼的目光中，他周身的才氣劇烈翻滾，竟然當場跨越了輔修的門檻！
法家第一境——鐵面無私！
雖然因為不到翰林，他的境界還無法引動天地共鳴，但他的法道根基已然在這一刻被重塑了！
顧青雲感知到了裴元的蛻變，嘴角浮現出一抹欣慰的笑意。
他並未停頓，再次提筆，墨香四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