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遼闊,群山莽莽。
自太白峰冰洞一路往東,那是連老獵戶都不敢輕易踏入的萬里深山。
峰巒疊嶂,遮天蔽日,林間古木參天,藤蔓纏繞,處處透著蠻荒與兇險。
林大壯,便是在這等絕地之中,孤身一人,疾如風,快如電。
腳下枯枝被踩得咔嚓脆響,每一步跨出,都有數米之遙。
身形掠過之處,帶起一陣疾風,掃落枝頭晨露,驚起宿鳥無數。
九轉煉體訣第二層的雄渾力量,在林大壯四肢百骸間緩緩奔涌。
那是一股源自肉身深處的霸道力量,厚重、剛猛,無堅不摧。
此刻,正是支撐著林大壯不眠不休、日夜兼程的根本。
林大壯的腦海里,一片空明,沒有任何雜思。
唯獨一張臉,反覆浮現,揮之不去。
姬若蘭。
那個在冰洞之中,義無反顧,捨身相護的女子。
林大壯閉上眼,冰洞那驚心動魄的一幕,便如同潮水般,再次湧入腦海。
當時,林大壯體內火毒狂竄,經脈幾欲被焚毀,整個人如同置身煉獄,痛苦得幾乎要炸開。
是姬若蘭,二話不說,祭出自身寒屬性內勁,更不惜強行吸納那黑鱗蛇遺留的百年寒毒。
以自身丹田為鼎,以自身經脈為爐,硬生生將林大壯體內那冰火交織、狂暴無匹的劇毒,全數引到了自己身上。
林大壯清晰記得,當自己穩住火毒,突破桎梏,踏入九轉煉體訣第二層時,回頭望去。
姬若蘭早已渾身冰涼。
長長的睫毛上,凝著一層細碎的冰晶,美得淒絕,卻也死寂得讓人心頭髮顫。
那張原本明媚的臉龐,此刻白得像一張紙,沒有半分血色。
嘴唇凍得發紫、乾裂,連一絲平穩的呼吸,都微弱到幾乎看不見。
林大壯當時只覺得,天旋地轉,整個世界都失去了色彩。
姬若蘭,本可以置身事外,本可以完好無損地離開冰洞。
可她,卻為了林大壯,燃燒了自己最後的生機,換來了林大壯的一線生機。
這份恩情,重逾千斤,就算是粉身碎骨,也難以償還。
林大壯只要一閉上眼,那一幕便如跗骨之蛆,狠狠刺痛著林大壯的心臟。
恨!
恨自己無能!
恨自己弱小!
恨自己連一個女子都保護不了,反而要讓她捨命相護!
這種痛楚,如同烈火,焚燒著林大壯的五臟六腑,化作了最最純粹的動力。
林大壯不敢慢。
更不能慢。
趙德柱那句「姬姑娘最多撐一個月」的話語,如同警鐘一般,無時無刻不在林大壯的耳邊敲打著。
一個月。
三十個日夜。
聽起來似乎不短,可在這千里奔赴的路途上,在那炎家九死一生的試煉面前,卻短得像彈指一揮間。
晚一刻抵達,姬若蘭就多一分隕落的風險。
林大壯沒有退路。
林大壯必須以最快的速度,趕到炎陽穀。
他必須拿到那朵熾陽花,救活姬若蘭!
林大壯的眼中,只有前方。
只有那,一路向東的歸途。
天色流轉,日升月落。
白晝的烈日,炙烤得林間空氣扭曲。
黑夜的寒風,呼嘯著穿過密林,發出如同鬼魅般的嗚嗚聲。
林大壯,未曾有過片刻停歇。
直到夜色最深,山路難行,林大壯才尋了一處隱蔽的山洞,暫且休整。
那山洞,狹小、潮濕、陰冷,布滿了碎石與蛛網。
可林大壯,從未嫌棄。
徑直坐在洞口避風處,稍稍平復那如同奔馬般的呼吸。
片刻之後,林大壯緩緩抬起右手。
那動作,輕柔得不像話,仿佛捧著的是一件稀世珍寶。
掌心之中,靜靜躺著一縷烏黑柔軟的髮絲。
這是林大壯離開冰洞時,小心翼翼從姬若蘭發間取下的。
這是姬若蘭,留在這世間,唯一能讓林大壯隨時觸碰的念想。
指尖輕輕拂過,微涼的觸感傳來。
仿佛,還能感受到姬若蘭身上那淡淡的、獨有的清冷氣息。
林大壯的目光,瞬間變得無比溫柔。
那是平日裡,林大壯獨有的、從未示人的柔軟。
然而,這柔軟之下,卻是化不開的濃得化不開的痛楚,以及一種置之死地而後生的堅定。
「姬若蘭……」
林大壯低聲開口,聲音沙啞乾澀,帶著難以掩飾的哽咽。
一字一句,都像是從林大壯的心底,硬生生擠出來的。
「再等等我。」
「我一定,會拿到那朵熾陽花。」
「我一定,不會讓你就這麼離去。」
山洞外,寒風呼嘯,獸吼陣陣。
可林大壯,渾然不覺。
外界的一切兇險、寒冷、飢餓,在姬若蘭的性命面前,都顯得微不足道。
對林大壯而言,只要能救姬若蘭,林大壯願意承受這世間所有的苦難。
就算是入炎家為奴。
就算是接受最嚴苛、最殘酷的試煉。
就算是九死一生。
林大壯,也絕不退縮!
短短半柱香的時間,轉瞬即逝。
林大壯猛地站起身,拍去身上的塵土與草屑。
再次邁步,走出山洞。
夜色再黑,山路再險,都擋不住林大壯救人心切的腳步。
林大壯運轉體內陰陽內勁,雙目在黑暗中熠熠生輝,能清晰看清數丈外的蛛絲馬跡。
腳步再次加快,身形如同鬼魅,在山林間飛速前行。
不知趕了多久,天邊終於泛起了魚肚白。
晨曦劃破黑暗,金色的光芒透過濃密的枝葉縫隙,灑下斑駁的光影。
山間霧氣瀰漫,空氣清新而濕潤,帶著草木的芬芳。
林大壯依舊在趕路。
額頭上,布滿了細密的汗珠,順著臉頰滑落,滴入泥土。
身上的衣衫,早已被汗水反覆浸透,緊緊貼在身上,又悶又熱。
可林大壯,毫無察覺。
林大壯所有的心神,都放在了趕路與修煉之上。
越往東走,林大壯越能察覺到,周遭的空氣,漸漸變得燥熱起來。
那是一種不同於夏日酷暑的,帶著淡淡暖意的純陽之氣。
與太白峰冰洞的極致寒冷,形成了最鮮明的反差。
林大壯心中清楚。
這,是距離炎家所在的炎陽穀,越來越近的徵兆。
炎家,乃是古武界頂尖的至陽世家。
盤踞炎陽穀數百年,谷內至陽之氣濃郁到了極點,早已潛移默化地影響了周邊百里的天地靈氣。
林大壯不敢有絲毫大意。
一邊全力趕路,一邊分出心神,暗中磨合體內的陰陽內勁。
林大壯的內勁,源自那神秘系統的上古傳承,陰陽相生,剛柔並濟。
與炎家那種純粹到極致的至陽之力,截然不同。
若是貿然踏入炎陽穀,體內的陰陽內勁勢必會與谷內的至陽之氣產生劇烈衝撞。
輕則,修為紊亂,狀態大跌。
重則,經脈受損,實力大打折扣。
一旦如此,面對炎家那嚴苛到極致的試煉,林大壯將毫無勝算。
林大壯輸不起。
姬若蘭,更等不起。
林大壯凝神靜氣,緩緩調動內勁。
陰寒之力,被林大壯死死收斂于丹田深處,不與外界產生絲毫摩擦。
只留那陽剛之力,順著經脈緩緩流轉,小心翼翼地與外界空氣中的純陽之氣,慢慢呼應。
剛開始,兩股同源卻屬性迥異的陽氣,相互排斥,相互牴觸。
狂暴的力量在經脈中橫衝直撞,帶來一陣陣鑽心的鈍痛。
林大壯的眉頭,緊緊皺起。
但林大壯,咬緊牙關,強忍著那難以言喻的痛楚,一遍遍調整著內勁的運轉節奏。
絕對不能在這裡出任何差錯。
姬若蘭還在等著他。
還在那冰洞之中,靠著趙德柱的草藥,吊著最後一絲生機。
一分一秒,林大壯都不敢浪費。
不知嘗試了多少次,磨合了多久。
經脈中的那股刺痛,漸漸減輕。
體內的陽剛內勁,終於與外界的至陽之氣,產生了一絲微弱的共鳴。
周遭的燥熱感,不再那般難以忍受,反而變得有幾分溫潤起來。
林大壯心中一喜。
趁著這股感覺,繼續打磨內勁,鞏固這份來之不易的融合。
即便在全力趕路,林大壯也從未停止過對自身實力的提升。
九轉煉體訣第二層的力量,被林大壯一遍遍運轉,一遍遍淬鍊著肉身的每一寸筋骨。
林大壯比誰都清楚。
炎家,是龐然大物。
是古武界頂尖的世家之一。
族內高手如雲,底蘊深不可測。
炎家規矩森嚴,極其看重血脈傳承,排外之心極重。
像林大壯這樣,無家世、無背景、非古武血脈的山野之人,想要加入炎家,簡直是難如登天。
一路上,林大壯聽過太多太多關於炎家的傳言。
有人說,炎家的試煉,是修羅場。
十個人進去,能活著走出來三個兩個,都算是萬幸。
有人說,炎家從不信任外姓人。
即便僥倖通過試煉,也只能做最底層的外門雜役,一輩子都無法出頭,永無接觸核心資源的可能。
還有人說,那熾陽花,是炎家的鎮族至寶。
千年一開花,千年一謝。
除了炎家嫡系血脈,外人連靠近的資格都沒有。
更別說,取花救人。
這些話,林大壯全都聽在耳里,記在心裡。
可林大壯的眼神,沒有絲毫動搖。
沒有半分畏懼。
只有那,愈發堅定的信念。
沒有血脈?
林大壯就用實力,硬生生打破炎家那該死的規矩!
試煉兇險?
林大壯就憑著一身血肉,一頭撞進去!
就算是頭破血流,骨斷筋折,林大壯也在所不惜!
那熾陽花?
林大壯就一定要拿到手!
為了姬若蘭,林大壯可以放下所有的驕傲。
為了姬若蘭,林大壯可以忍受所有的屈辱。
就在林大壯思緒紛飛之際。
密林深處,驟然傳來一陣破風之聲!
一股極其兇悍、暴戾的氣息,猛地朝著林大壯撲面而來!
林大壯眼神驟然一冷。
腳步,瞬間停下。
周身的氣息,陡然間變得凌厲起來。
一頭身形龐大的黑紋猛虎,猛地從茂密的林間竄出,擋在了林大壯的身前。
那猛虎,身長丈余,渾身覆蓋著黑色的斑紋,肌肉虬結,每一塊都充滿了爆炸性的力量。
銅鈴大的雙眼,目露凶光,死死盯著林大壯。
獠牙外露,閃著寒光。
虎嘯聲震得周圍的樹葉,簌簌作響。
二階巔峰妖獸!
這是一頭,力大無窮,皮糙肉厚,尋常武者遇到,唯有轉身逃命的頂尖妖獸!
黑紋猛虎盯著林大壯,猛地縱身一躍,張開血盆大口,帶著一股腥風,朝著林大壯的頭顱狠狠咬來!
林大壯麵不改色。
眼神冰冷,沒有絲毫懼意。
林大壯甚至沒有調動體內的內勁。
僅憑肉身力量,腳下猛地一踏地面。
身形驟然前移,如同鬼魅般,輕鬆避開了猛虎的致命撲擊。
隨即,林大壯右手緊握成拳。
九轉煉體訣的渾厚力量,盡數匯聚於拳峰。
青筋暴起,肌肉緊繃。
不等那黑紋猛虎落地,林大壯猛地揮出一拳!
砰!
一聲沉悶的巨響,響徹整片山林。
拳頭,狠狠砸在猛虎的頭顱之上。
那龐大的身軀,如同斷線的風箏一般,倒飛出去數米遠。
重重地摔在地上,抽搐了幾下,便徹底沒了生機。
頭顱凹陷,鮮血直流。
一拳!
斬殺二階巔峰妖獸!
林大壯看都沒看地上的猛虎屍體,收回拳頭,腳步不停,繼續朝著東方趕路。
對林大壯而言,這樣的妖獸,不過是趕路途中的一點小阻礙。
根本不值得林大壯浪費哪怕是一秒鐘的時間。
林大壯的時間,每一分每一秒,都無比珍貴。
都要用在趕往炎陽穀,搶救姬若蘭的性命之上!
剛走出沒多遠,天空驟然變色。
方才還晴空萬里,此刻卻烏雲密布,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狂風大作,吹得樹枝瘋狂搖晃,落葉與碎石漫天飛舞。
豆大的雨點,噼里啪啦地砸落下來。
不過片刻,傾盆大雨便如注般傾瀉而下。
山路瞬間被雨水浸透,變得泥濘濕滑,不堪入目。
稍不留意,便會滑倒,跌落萬丈山崖。
冰冷的雨水,砸在林大壯的身上,浸透衣衫,帶來一陣陣刺骨的寒意。
可林大壯,依舊沒有停下腳步。
頂著狂風暴雨,在泥濘的山路上,艱難前行。
林大壯運轉九轉煉體訣,一層淡淡的光暈籠罩周身。
雨水,被盡數擋在外面。
任憑風雨再大,都無法阻擋林大壯前行的腳步。
風雨之中,林大壯的身影,顯得格外孤絕。
卻又帶著一股,無人能撼動的堅定。
姬若蘭還在等著。
林大壯不能因為一場風雨,就耽誤哪怕是一秒鐘。
大雨,下了整整兩個時辰,才漸漸停歇。
烏雲散去,陽光重新灑落。
山間泛起層層薄霧,草木被雨水沖刷得青翠欲滴。
泥土與草木的清香,瀰漫在空氣中。
林大壯渾身沾滿泥點,衣衫早已髒亂不堪。
可林大壯的眼神,依舊無比堅定。
從離開冰洞到現在,林大壯沒有吃過一口熱飯。
餓了,就隨手採摘幾枚山間無毒的野果,胡亂塞進嘴裡,胡亂充飢。
渴了,就俯身趴在溪邊,大口大口地喝著那清涼甘甜的溪水。
風餐露宿。
這,便是林大壯這一路,最真實的寫照。
可林大壯,從未覺得苦。
從未覺得累。
比起姬若蘭所承受的經脈盡毀、生機垂危,這點奔波,根本不值一提。
只要能救活姬若蘭。
林大壯願意吃再多的苦,受再多的罪。
都心甘情願。
就在這時,林大壯的目光,被不遠處的兩個身影吸引。
那是,兩個身著統一青色服飾的青年。
腰間,掛著一枚青銅令牌。
那是……炎家外門弟子的標識!
林大壯刻意放慢腳步,隱藏在密林之中,不動聲色地靠近了幾分。
那兩個青年,一邊走,一邊高談闊論,語氣中,充滿了對炎家的自豪,以及對旁人的不屑。
「聽說了嗎?再過幾日,便是炎家外門試煉開啟之日。」
「那是自然。只要能通過試煉,成為炎家外門弟子,那可是光宗耀祖的事情!」
「不過,那試煉也太變態了。三關,每一關都要掉一層皮。聽說九成以上的試煉者,都得折戟沉沙。」
「那又如何?炎家乃是頂尖世家,規矩自然嚴苛。我們炎家子弟,豈能平庸?」
「對了,你們說,那熾陽花,到底是什麼模樣?聽說那是天地間至陽的神物,千年一開花,能生死人肉白骨啊。」
「哼,熾陽花乃是我炎家鎮族至寶,豈是外人能覬覦的?那花,只有嫡系血脈,才有資格供奉。」
兩人的對話,一字不落地傳入林大壯的耳中。
林大壯的心中,更是沉甸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