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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我其實並不愛你(回憶)

2026-08-21 16:12:26 作者: 醉墜入星河
  阮梅站在空蕩蕩的房間裡,那道淺色的身影在燭火下拖出一道細長的影子。

  阮梅遲疑了片刻,然後邁過門檻走了進來,目光落在桌面上。

  那隻青瓷酒罈歪斜地倒著,壇口殘餘的最後一滴酒液正緩慢地沿著壇壁滑落,在桌面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濕痕。

  兩隻瓷杯翻倒在旁邊,其中一隻杯沿上還沾著一點水光,在燭火下泛著微弱的琥珀色。

  阮梅伸出手,拾起其中一隻杯子。杯壁冰涼,指尖觸到殘留的酒液時傳來一點黏稠的觸感。

  阮梅低頭看著那隻杯子,看著杯沿上那個淺淺的唇印——歆留下的。

  她認得那個角度,曾經在無數次實驗中她見過歆用同樣的角度去啜飲茶水,留下幾乎一模一樣的淺痕。

  但此刻,這隻杯子裡殘留的液體是酒。濃郁的酒香和另一人的氣息交融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阮梅的胸口有什麼東西在翻湧。那種感覺陌生而清晰,像一根細而韌的刺扎進了她精密運行的邏輯中樞里,不致命,卻讓每一個思路迴路經過那裡時都會傳來一陣不容忽視的鈍痛。

  阮梅試圖告訴自己——兩個人互相擁抱而已,這是很正常的事情。

  朋友之間、姐妹之間,擁抱是再尋常不過的肢體接觸。

  她見過仙舟人之間互相拍肩、挽臂、摟抱,都是社交禮節的一部分,不值得任何多餘的關注。

  正常....很正常......

  才怪。

  這兩個字幾乎是自動從她思維的底層浮上來的,帶著一種她控制不住的尖銳。

  歆被飛霄摟在懷裡的那個畫面在她精密的大腦里不斷回溯著,每一幀都清晰得像被最高精度的顯微鏡頭固定下來。

  阮梅纖細的手掌下意識地合攏了,那隻被她握在掌心的瓷杯發出一聲細微的、脆弱的聲響——然後在她掌中碎成了數片,邊緣鋒利,折射著燭火的碎光。

  碎片從她指縫間簌簌地落下來,落在桌面上發出細碎的叮噹聲。

  阮梅攤開手掌,掌心乾乾淨淨,沒有一絲劃痕,連被刺破的痕跡都沒有留下。她的身體早就在無數次實驗中完成了進化,這種程度的接觸不會對她造成任何傷害。


  可是阮梅的眉頭緊緊蹙了起來,眉心那道豎紋像是被刻進骨頭裡的,怎麼也松不開。

  她看著掌心裡殘餘的些許白瓷粉末,呼吸比方才急促了幾分。

  實驗的反應和副作用已經越來越嚴重了——她自己比任何人都清楚這一點。

  她沒有撒謊,她現在真的很需要歆。

  她真的很喜歡,很需要這位神明的恩賜。

  獨屬於她的恩賜.....

  ————

  午後斜陽透過手術室的天窗灑在白色的檯面上,歆躺在那裡,灰色的長髮鋪了一枕,血色的眼睛安靜地望著她,沒有一絲不安。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阮梅不記得確切的時間了,模糊的午後光影在記憶里已經揉成了一團帶著消毒水氣息的金色,但那一天每一個細節她都記得清清楚楚。

  她拿著儀器走進了手術室,金屬託盤裡的器械在光線下閃著冷白色的光澤。

  歆已經躺在手術台上了,身上蓋著一層薄薄的白色布單,身體輪廓在布料下顯現出纖細的線條。

  歆歪著頭看向門口走進來的阮梅,血色的瞳孔里沒有一絲她本應看到的緊張。

  」阮梅,」歆的聲音從手術台上飄過來,帶著一點好奇,」為什麼突然想要解剖我呢?」

  阮梅把儀器在旁邊的檯面上擺好,動作有條不紊,像做過了無數次。

  阮梅沉默了片刻,在思考如何簡潔明了地回答這個問題,最終選擇了最直接的表述:」因為血液研究已經沒有進展了。我需要更多的資料。」

  歆眨了眨眼,那個動作很輕,像是睫毛在空氣中扇了一下。

  」原來如此......」歆的聲音拖了一點尾音,」不過你不明白的事情其實可以問我的。」

  阮梅從托盤裡拿起了手術刀。刀身細長,刃口在光線下泛著一線寒芒。她的手指握在刀柄上,穩定得像精密儀器的機械臂。

  阮梅搖了搖頭:」我還是想要完全沒有進展的時候再向你尋求答案。」

  阮梅的動作頓了一下,目光落在歆的肩頭。那層薄薄的布單下面,歆的身體正在以一種極其微小的幅度顫動著。


  」歆,」阮梅聲音裡帶著實驗觀察時慣有的冷靜陳述,」你在顫抖。」

  歆眨了眨眼,目光從阮梅臉上移開,看向天花板上某一盞燈。她的聲音裡帶著一點被戳穿後的小小的窘迫,像在掩飾什麼似的。

  」啊.....可能是有點冷?畢竟什麼都沒有穿麼......」

  阮梅搖了搖頭,拿起一支體溫檢測儀掃了一下歆的額角,讀數在她眼底一閃而過。

  」這裡的溫度恆定,不會冷。」阮梅把檢測儀放下,目光重新落回歆的身上,」你的血液流動速度加快,你的心率也高於平常。你.....在害怕?」

  歆把頭扭向另一側,灰色的長髮隨著動作在枕面上鋪開,像一匹被攪亂的緞子。

  歆的聲音悶悶的,帶著一種不太高興的嘟囔:」別戳穿嘛......我好不容易才鼓起勇氣的。」

  阮梅確實無法理解。她握著手術刀站在原地,淺色的瞳孔里映著歆側過去的輪廓,眉心微微蹙起來。

  」為何恐懼?」阮梅聲音裡帶著真切的困惑,」你是星神,我無論怎麼做,你都不會死。」

  歆沉默了幾秒。阮梅能看見她的肩線微微起伏了一下,像是一個到了嘴邊的嘆息又被咽了回去。

  」那不一樣啦。」歆的聲音輕了一點,」被解剖什麼的......恐懼不是正常的嗎?」

  阮梅沒有說話。她的大腦在處理這個信息,歆是一尊星神,星神不會被凡俗的手段傷害,那麼歆為什麼恐懼?

  歆偏過頭來看了她一眼,血色的瞳孔里映著阮梅那張毫無表情的臉。

  然後歆輕輕地嘆了口氣,聲音里有一絲極淡的、阮梅當時沒有識別出來的情緒——後來回想起來,那大約是一種極度的無奈。

  」算了,」歆重新把目光移回天花板上,」反正你也不會在乎就是了.....快點動手吧。」

  阮梅沒有猶豫。

  手術刀落下,刀刃划過肌膚。金色的血液從切口中湧出來,在白色的檯面上洇開一小片暖色的濕潤。

  刀刃繼續向下,切開肌肉層、筋膜、皮下組織,下方露出的組織和阮梅見過的任何正常人體結構沒有太大區別——只是強度遠超常理,肌肉纖維的韌性、血管壁的厚度、骨骼的密度,都遠超普通生物體的極限。

  阮梅觀察到歆的身體在顫抖。那種顫抖從她的核心肌群開始向外蔓延,像有一陣看不見的風從骨骼深處吹出來。

  但阮梅沒有停下來。她把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數據上,集中在那些她需要記錄的細節上,手術刀在她指間遊走,穩定而精準地剖開一層又一層的組織。

  歆似乎打算找個話題來轉移注意力。她的呼吸不太均勻,聲音卻儘量保持著平穩。

  」阮梅,」歆眼睛閉著,睫毛在微微發顫,」你有什麼想要的禮物麼?大家快閒一些了,我打算給大家準備點禮物。」

  阮梅撥開一條細小血管的動作頓了一下。手術刀的刀尖懸在半空中,離那片金色的組織只有毫釐之隔。

  」禮物?」阮梅重複了一遍這個詞。

  」嗯,」歆依然閉著眼睛,」有什麼想要的?我有點想不出你想要什麼.....」

  阮梅埋頭繼續手頭的研究。她的手指伸入切口內部,指尖細緻地探查著組織結構。

  阮梅一邊記錄著數據,一邊下意識地給出了回答,甚至沒有經過太多思考——那個念頭早就存在了,只是一直沒有找到說出來的時機。

  」你曾經和我提及過,」阮梅聲音專注而平穩,手指正在歆的胸腔深處細緻地探索著什麼,」你可以分離繁育,讓生物感受到繁育的感官。我想要一次那個。」

  歆明顯愣住了。阮梅能感覺到她胸腔深處那一瞬間突然繃緊的肌肉,像是有個什麼東西在歆的意識層面被重重地磕了一下。

  沉默了兩拍之後,歆的聲音響起來,帶著一種她從未聽過的遲疑:」那個?阮梅,我不確定......那個對你會有什麼影響。要不換一個?」

  阮梅從歆的身體裡抽出手來。她的手指上沾滿了金色的血液,在光線下泛著濕潤的光澤。

  阮梅直起身,看著歆那雙睜開來的、微微蹙起的血色眼睛,搖了搖頭:」如果可以,我就要那個。」

  最終歆嘆了口氣:」好吧......既然你堅持,那我回頭弄點最小單位的。」

  歆的目光在阮梅臉上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研究完了?」

  阮梅點了點頭,從旁邊的托盤裡拿起毛巾,慢慢地擦拭手指上殘餘的金色血液。

  」歆,」阮梅聲音恢復到一貫的平緩,」十分感謝,收穫良多。」

  歆的身體幾乎瞬間就恢復了原狀。手術檯面上那片金色的血液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失,連那道被切開的皮膚都重新合攏了,連一道痕跡都沒有留下。

  歆從手術台上坐起來,薄薄的布單從肩頭滑落下來。她的動作帶著一點遲鈍,灰色的長髮鬆鬆地垂在肩側,在午後的光線下泛著一層柔潤的光澤。

  」這種感覺真的好奇怪......」歆嘟囔著,手指無意識地摸了摸自己胸口那道已經消失的切口位置,」被你在身體裡面摸來摸去什麼的.....」

  阮梅下意識地回了頭。

  她看見歆坐在手術台邊緣,雙腿垂下來,足尖懸在半空中輕輕晃著。

  午後的光從她身後照過來,把她白皙的後背輪廓勾出一道明亮的光邊,肩胛骨的弧度、脊柱溝的線條、還有散落在後頸處那些細碎的髮絲,全都清清楚楚地映在阮梅的瞳孔里。

  阮梅猛地收回了視線。

  那個動作完全是本能的,快到她的大腦還沒來得及處理指令,身體就已經做出了反應。

  她把目光從歆身上剝下來,釘在了牆上的某一塊瓷磚上。

  她不清楚自己為什麼要移開目光。那種感覺像是一種......不應當。

  不應當看那裡。不應當在那樣的光線下、在那樣無防備的姿態里、在那樣近的距離里,看自己的神明。

  阮梅把東西收拾好,動作比平時快了一點,也亂了一點。她的手在放手術刀的時候碰翻了旁邊的鑷子盤,發出一聲清脆的叮噹聲。

  」歆,」阮梅沒有回頭,像在掩蓋什麼,」我先走了。」

  歆的聲音從身後追過來,帶著一點不放心的尾音:」我會給你帶來你要的東西的.......副作用我不負責哦!」

  阮梅點了點頭,沒有在意。她的腳步沒有停,推開門走進了走廊。

  歆說會有副作用,說不會管她。但以她對歆的了解,如果真的有嚴重的副作用,歆不會放任她不管。

  歆總是會負責的。歆每一次都會負責。不論是對她的實驗,還是對她這個人。

  歆是神明,她是歆唯一一個信徒,神明不會放棄信徒,信徒也不會離開神明。

  永遠不會。

  事實證明,歆的確負責了。

  但副作用是她始料未及的。或者說,對自己來說,那真的是副作用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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