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飯,李三妹和紅蓮在外屋地收拾碗筷。
何爹盤腿坐在炕上,吧嗒吧嗒地抽著旱菸,嘴裡還念叨著:「等紅梅徹底好了,咱家就更熱鬧了。」
何耐曹陪著劉紅梅在炕上坐了會兒,直到她犯困,才由廖曉敏和何小慧扶著去西廂房睡覺。
方清秀從頭到尾都沒湊熱鬧,吃完飯就自己端著碗出去了,也不知道去了哪。
等何耐曹回到自己屋裡,豎起耳朵聽著。
院子裡靜悄悄的,除了風吹過屋檐的嗚嗚聲,再沒別的動靜。
方清秀......沒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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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居然老老實實回屋睡覺去了。
何耐曹心裡鬆了口氣,但那股不安感還是揮之不去。
這丫頭越是順從,越說明她心裡有別的盤算。
「她......回屋了?」廖曉敏也聽著動靜,小聲問。
「嗯。」何耐曹應了一聲,「回去了。」
廖曉敏也鬆了口氣,走到炕邊坐下,拿起針線笸籮,繼續就著油燈的光縫那件沒縫完的小肚兜。
何耐曹擦完身子上了炕,挨著廖曉敏坐下。
「這幾天,你也累壞了。」他看著廖曉敏微微隆起的小腹,聲音放得很輕。
「不累。」廖曉敏搖搖頭,手上動作沒停,「看著紅梅姐一天比一天好,我心裡高興。只要她好好的,你也能省點心。」
她頓了頓,又說:「秀子那丫頭,你還是得早點拿個主意。今天這樣是好,可誰知道她能安生幾天。」
「我知道。」何耐曹把她攬進懷裡,「等從縣裡回來,這事兒必須得解決了。總不能讓她一直這麼不清不楚地待在家裡。」
這一晚,何家大院難得睡了個安穩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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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底,天亮得晚。
何家大院的院門敞開著,一輛拾掇得利利索索的驢車就停在門外。
車板上鋪著厚厚的乾草,乾草上頭是兩床嶄新的棉被褥,疊得整整齊齊。
車頭一側,掛著個軍用水壺,裡面灌滿了熱水;旁邊一個布兜子,鼓鼓囊囊的,裝著乾糧、換洗衣裳,還有一本寫滿了字的筆記本,那是何耐曹記錄的劉紅梅的病情。
一切都準備妥當了。
何耐曹正彎著腰,仔仔細細地檢查著車轅和繩套,還伸手用力拽了拽,確保每個地方都扎得結結實實。
去平河鎮的路不好走,雪厚,有些地方還結了冰。
劉紅梅的身子骨經不起大顛簸,哪怕只是一個多時辰的路,也得讓她躺得安穩。
毛不捲和小卷子兩條狼青犬,繞著驢車來回打轉,時不時用鼻子嗅嗅車上的被褥,尾巴搖得不快,像是知道家裡有人要出遠門,透著一股子安靜。
廖曉敏挺著還沒顯懷的肚子,站在門檻裡頭,嘴裡的話就沒停過。
「阿曹,路上慢點趕,別著急。紅梅姐要是冷了,就把那件羊皮襖給她蓋上。水壺裡的水涼了就別給她喝,對胃不好......」
她懷著身孕,家裡人說啥也不讓她跟著去送,連出院門都看得緊。
何耐曹直起身子,走到她跟前,幫她緊了緊領口的扣子。
「放心吧,我心裡有數。你在家好好養著,啥也別操心,家裡的事有爹娘和紅蓮她們呢。我爭取年前就回來。」
廖曉敏點點頭,眼圈有點紅,但還是忍住了,只伸手幫他撣了撣肩膀上不存在的灰塵:「嗯,你跟紅梅姐在外頭,也要吃好穿暖。」
屋裡,李三妹和紅蓮正扶著劉紅梅往外走。
劉紅梅被裹得像個粽子,頭上戴著厚厚的棉帽子,身上是新做的棉襖棉褲,腳上蹬著棉窩頭。
剛被扶上驢車,她還有些不安,兩隻手在空中亂抓,嘴裡發出「嗯嗯」的聲音。
「紅梅,我在這兒呢。」
何耐曹一步跨上車,坐到她身邊,讓她靠著自己的胳膊。
熟悉的氣味和聲音傳來,劉紅梅立刻安靜下來,伸出手,一把抓住何耐曹的袖子,抓得死死的,好像一鬆手人就會跑掉。
何耐曹拍了拍她的手背,由著她抓。
何爹扛著菸袋鍋子,李三妹提著個小包袱,何小慧牽著兩條狗,紅蓮和方清秀都站在院門口送行。
方清秀的眼睛就沒離開過何耐曹,那眼神里明明白白寫著「我也想去」。
何耐曹迎上她的目光,搖了搖頭。
他走之前特意交代過,家裡必須有她守著。廖曉敏懷著孕,劉紅梅又不在,何家大院的安全比什麼都重要,有方清秀在,他才能安心出門。
方清秀看懂了他的意思,嘴唇抿了抿,沒再吭聲,只是默默地往後退了一步,站到了紅蓮身邊。
院門外,田元海派來的兩個民兵小李和小王也早早等在那了。
「阿曹,你放心,試驗田和你家這邊,我們哥倆二十四小時盯著,有啥事立馬去鎮上發電報。」小李拍著胸脯保證。
何耐曹點點頭,又把幾處需要特別留意的細節交代了一遍,這才算徹底放下心。
「爹,娘,小慧,紅蓮,都回吧,外頭冷。」
他衝著家人擺擺手,然後一抖韁繩。
「駕!」
驢車緩緩啟動,車輪壓在積雪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車子慢慢駛過東屯的村道。
天雖早,但不少村民都聽到了動靜,紛紛從自家院裡出來。
「阿曹,這是帶紅梅去複查啊?」
「路上慢點,雪滑!」
「紅梅看著精神頭不錯,肯定能好利索!」
大伙兒七嘴八舌地關心著,何耐曹坐在車上,一一笑著點頭回應。
路過李艷家門口時,他看見李艷和胡秀春正並排站在路邊。
兩人手裡都拿著針線活,像是剛從屋裡出來,跟別的村婦沒什麼兩樣。
她們不敢靠得太近,也不敢喊得太親熱,只是和其他人一樣,遠遠地看著。
何耐曹的視線從她們臉上一掃而過,輕輕點了點頭,算是打了招呼。
李艷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趕緊低下頭,用手裡的活計擋住臉。
胡秀春則攥緊了衣角,衝著驢車揮了揮手。
他看懂了她們的意思,年前,他一定會回來。
劉紅梅坐在車上,被何耐曹攬著,好奇地看著路兩邊熟悉的房子和人。
她的眼神裡帶著一絲茫然,像個初來乍到的孩子,對這個世界充滿了陌生。
她好像認得這些人,又好像一個都不認得。
何耐曹沒有強迫她去辨認,也沒有指著誰告訴她這是誰。
蘇聯專家說過,對她現在的情況,任何熟悉的環境和人,都可能是一種有效的刺激,但不能急於求成,得讓她自己慢慢地看,慢慢地想。
從東屯到平河鎮,一個多小時的路程。
何耐曹一手攬著劉紅梅,一手趕著車,腦子裡的雷達一直開著,掃描著周圍一千米內的風吹草動。
一路平靜,除了雪地里偶爾竄出的野雞兔子,再沒有別的動靜。
驢車進了平河鎮,街上的行人多了起來。
何耐曹沒有在鎮上停留,直接把車趕到了公安局的大門口。
公安局院牆外,一個穿著軍大衣的年輕公安已經等在了那裡,正是之前跟何耐曹打過交道的小軍。
在他身後,停著一輛解放牌大卡車,車斗上搭著厚厚的帆布篷子,顯然是提前準備好的。
「阿曹!」小軍看見驢車,立馬小跑著迎了上來。
何耐曹把驢車穩穩停住,沖他點了點頭。
他沒急著跟小軍說話,而是先小心翼翼地把劉紅梅從車上抱了下來,讓她靠在車轅上站好。
「紅梅你站穩了,別動。」
安頓好劉紅梅,他才轉身走向那輛軍用卡車,檢查一下車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