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梟思索片刻，目光落在那三卷明黃綢帶繫著的文書上。
他伸出手去，將最上面那一卷挑起來在手裡掂了掂，像是在稱量那份年薪三萬兩的份量。
然後他手腕一轉，將那捲文書扔進了案角的火盆里。
火盆中的炭火被那捲紙砸中時濺起一小片火星，明黃色的綢帶在接觸到火焰的瞬間蜷縮成焦黑的細線，紙頁邊緣捲曲著泛起暗紅色的光，然後整卷文書塌陷下去，在火焰中化成了蜷曲的黑灰。
第二卷被扔進去時，火苗跳了一下，將」武朝」那兩個字最後燃盡。
第三卷落入火盆時，炭火已經有些暗了，可那捲紙依然被燒得乾乾淨淨，連帶著那份十萬戶食邑的承諾一起化成了灰燼。
沈梟將空手收回來，重新端起了那盞已經涼透的茶，湊到唇邊喝了一口。
他的目光沒有離開火盆，看著那三卷文書在火焰中徹底變成灰燼，然後開口說了一句，聲音比方才淡了些，卻比方才沉了些。
」既然你想去找死，本王又為何不成全你？」
」西洲三國那邊本王會替你說明情況，只是有件事本王必須得提醒你。」
葉川坐在對面，看著那三卷正在化為灰燼的委任狀，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
聽沈梟提及，立即正色道：」請王爺示下。」
沈梟一個戰術後仰靠在椅背上：」苗戰未必值得信任。」
葉川瞳孔一縮。
沈梟繼續道：」本王面前，苗戰自然不敢造次，但試問一個至今不願處理萬邪教餘孽的人，心中會沒有半點防備？」
」他之所以對本王言聽計從，那是因為本王遠在河西與他的南疆並沒有太多利益牽扯。」
」但這並不代表他沒有其他心思。」
葉川蹙眉：」那王爺的意思是……」
沈梟：」記住落日谷的悲劇，希望你不要讓相同的悲劇上演。」
葉川聞言，不由捏緊了拳頭。
落日谷一戰，四萬聯軍將士葬身他鄉，是他一輩子的痛苦。
沈梟淡淡一笑：」仁義固然好，但到了真正需要抉擇的時候，本王希望你真的能拋棄一切幻想，做出最有利局面的判斷。」
葉川思索半晌，眼神變得十分堅定：」多謝王爺指點，卑職知道該怎麼做了。」
說完唇角微微一勾。
那笑意很輕，像是冬日薄冰下流過的水面上泛起的一層極薄的亮光。
他沒有說什麼感激的話，也沒有再說什麼大道理，只是重新端起了那隻已經空了的面碗，將碗底最後一點湯喝乾淨了。
然後他擱下碗，從坐墊上站起身來，朝沈梟拱了拱手。
那禮行得比方才從容了幾分，像是放下了某件已經背了很久的東西之後，肩背自然舒展開來的那種鬆弛。
」卑職明日便動身。」他說。
」嗯。」
沈梟沒有抬頭看他，只是坐在椅背里重新拿起了筷子，在已經空了的青瓷大碗裡戳了兩下，像是在找一根不存在的麵條。
」走之前去一趟蕭溪南那裡，讓他給你辦一道通行文牒，從巴蜀入南疆的路不太好走，有些關隘守軍認河西的印不認大盛的旨意，
另外，南宮胤的第一批商隊下月初就要進南詔了，你路上要是碰見了，別讓他的人認出你來，
那個瘋子要是知道你在南疆搞那些'贖身'和'甲里制'的事，他第一反應不是幫你，而是會設法讓你死在苗戰手裡，
不過本王會給他三個月緩衝期，三個月後若是沒見到收益，他會立刻取代你接手南疆所有事務，別懷疑，他真的不只是會做生意。」
葉川點了點頭，轉身朝暖閣門口走去，走了兩步又停了下來，像是想起了什麼，側過身來看了沈梟一眼。
」王爺。」
」嗯？」
」那份油潑麵味道很好，下次卑職齋戒結束再來吃的話，能不能多加一份臊子？」
沈梟愣了一瞬，隨即笑了起來。
那笑聲在暖閣里輕輕迴蕩了兩聲，然後被他用一聲咳嗽壓住了。
他擺了擺手，聲音裡帶著一層被笑意浸透了的、懶洋洋的縱容：」行，加雙份，前提是你活著回來。」
葉川也笑了一下。
夜風從門縫中灌進來，吹得案上的燭火劇烈地跳了一下。
葉川的身影跨過門檻，那件深灰色的棉袍在門外的燈籠光中閃了一下，隨即被夜色吞沒了。
暖閣的門重新合上，發出沉悶的一聲響。
沈梟獨自坐在案後，目光落在那隻火盆里。
那三卷委任狀的灰燼還在炭火上微微發著紅，邊緣處偶爾有一兩點尚未燃盡的火星閃一下，隨即暗淡下去。
他擱下茶盞，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面前那隻已經空了的青瓷大碗。
碗底的油光在燭火下泛著琥珀色的暖意，那些被吃完了的寬面只留下一點辣椒碎和蔥花末粘在碗壁上，像是某種已經完成的契約留下的最後痕跡。
他伸手將那隻碗推到案角，站起身來走到窗前，推開了窗扇。
夜風裹著庭院裡桂花的余香灌進來，吹動了他玄色衣袍的領口。
他望著遠處那片被月色照亮的宮牆輪廓，望著那些在夜色中連綿起伏的飛檐翹角，忽然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那口氣在夜空中化成一道白霧，很快便被風吹散了。
」三份宰相印……換一個不怕死的人。」他低聲自語，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能聽見。」也不知道這買賣做得虧不虧。」
他的目光在那片看不見的遠方停留了一會兒，然後慢慢收回來，重新關上了窗扇，轉身走進了暖閣更深處那片被燭火照不到的暗影里。
暖閣中的燭火又跳了一下，隨即漸漸趨於平穩。
那隻火盆里的炭火已經暗了下來，只剩下幾粒細小的火星在灰燼深處若隱若現地閃著，像遙遠的星光，被一層薄薄的、即將合攏的夜色覆蓋著。
」吃飽喝足，該找樂子了。」
忽然沈梟起身舒展雙臂，目光看向了興慶宮方向。
」嚴麗華這條母苟固然讓本王盡興，但本王更喜歡嚴太真那朵需要澆灌的牡丹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