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內的冷色調頂燈全部亮起。
長條形的會議桌上，堆滿了各式各樣的盲盒包裝盒與厚厚的報表。
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咖啡味。
飛躍鳥服裝廠廠長老周坐在長桌左側，手裡捏著一份產能報告，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他面前的菸灰缸里已經按滅了五六個菸頭。
「沈總，真頂不住了。」老周嗓音沙啞，將報告推向坐在主位的沈淵，「飛躍鳥盲盒的訂單量還在呈指數級往上翻。李玉蘭師傅帶著林丫丫那批學徒，已經把三班倒排滿了。手工蘇繡的工序擺在那，一針一線都省不了。機繡打底、手工收邊的方案也試過了，質感達不到路總要求的標準。再接單，發貨期就要排到明年去了。」
沈淵看著報表上的數據，指節有節奏地敲擊著桌面。
「暫停接單。」沈淵果斷下令，「掛出公告，聲明產能受限，絕不為趕工期降低品質。市面上那些倒賣黃牛，讓數據中心繼續做攔截。」
老周鬆了一口氣，擦了擦額頭的汗水。
沈淵將目光轉向坐在右側的影視中心負責人老張。
老張的臉色比老周還要難看。他面前放著兩件古裝戲服的樣衣，一件是男主的玄色長袍，一件是女主的緋紅廣袖流仙裙。
「《天盛》的籌備卡住了。」老張指著桌上的樣衣，語氣中壓抑著怒火，「這是業內最大的服化道供應商『錦繡坊』送來的最終打樣。他們原本承諾的主角戲服純手工刺繡，全部換成了電腦機繡。布料也從真絲和重工棉麻，換成了這種加了化纖成分的料子。」
沈淵伸手摸了一下那件玄色長袍。布料表面泛著一層不自然的反光，觸感有些滑膩，完全沒有歷史厚重感。
「理由是什麼？」沈淵問。
「工期緊，手工刺繡排不開。」老張冷笑一聲，「最離譜的是，他們說這種化纖料子在強光下更有『光澤感』，符合現在觀眾的審美。然後，借著這個理由，他們把整體報價上浮了兩成。」
會議室陷入死寂。
降質，還要提價。這是內娛供應鏈長期壟斷形成的霸王條款。錦繡坊吃准了觀止《天盛》項目工期緊張，且業內找不到第二家能承接S級古裝劇體量的供應商，直接亮出了刀子。
「法務部介入，按合同違約起訴？」老張試探性地問道。
「打官司需要時間，劇組等不起。」沈淵站起身，一把抓起桌上的兩件樣衣，「我去一趟雲頂莊園。這件事，需要老闆定奪。」
下午兩點。雲頂莊園後院。
陽光柔和地灑在菜地上。微風吹過番茄架，帶來陣陣泥土的清香。
路遠躺在樹蔭下的竹製搖椅上，左手拿著一根頂花帶刺的黃瓜，右手正有一下沒一下地擼著趴在肚子上的胖橘貓「番茄」。
「咔嚓。」路遠咬了一口黃瓜，清脆的聲音在院子裡迴蕩。
沈淵提著兩個巨大的防塵袋走進後院，皮鞋踩在泥地上，發出輕微的悶響。
「路總。」沈淵走到搖椅旁，將防塵袋放在石桌上，拉開拉鏈，露出裡面的樣衣，「影視中心那邊出了點狀況。」
路遠沒有起身，只是斜著眼睛掃了一下石桌。
沈淵迅速將錦繡坊降質提價的事情匯報了一遍，語速極快，沒有摻雜任何個人情緒，只陳述客觀事實。
「他們算準了我們時間緊迫，想在開機前逼我們簽補充協議。」沈淵總結道，「目前有兩個備選方案。一是妥協，接受提價，但要求他們換回真絲布料；二是立刻聯繫海外的代工廠，但溝通成本極高。」
路遠咽下嘴裡的黃瓜，坐直身體，將胖橘貓撥到一邊。
他走到石桌前，伸手捏起那件緋紅色的廣袖流仙裙領口。拇指與食指輕輕搓了搓。
布料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路遠皺起眉頭。他將衣服湊近看了一眼，那刺眼的化學染料反光讓他覺得眼睛有些不舒服。
「這什麼破爛玩意兒？」路遠嫌棄地甩開手，那件造價不菲的樣衣直接滑落，掉在旁邊的泥地上。
沈淵沒有去撿。
「布料刺撓，配色浮誇得像個廉價塑料殼。」路遠抽出兩張紙巾擦了擦手，「這種垃圾穿在演員身上，拍出來的畫面嚴重影響我看劇的體驗。」
「去跟他們談？」路遠冷笑一聲，「我最煩跟這種自以為是的草台班子扯皮。浪費時間。」
「那您的意思是？」沈淵問。
路遠轉身走回搖椅，重新躺下，拿起那半截黃瓜。
「申城郊外不是有很多廢棄的舊廠房嗎？」路遠語氣隨意，仿佛在討論晚上吃什麼，「去拿一塊地。建個創意園，把廠房改建一下。衣服這種東西，我們自己找人做。」
沈淵瞳孔微縮。
幾百萬的供應鏈採購預算，直接變成了上億的重資產投資。路遠的思維跨度之大，完全顛覆了常規的商業邏輯。
但沈淵作為頂級職業經理人，並沒有去質疑。他的大腦在零點一秒內開始高速運轉。
拿地建園，短期內資金壓力巨大。但從長遠來看，不僅能徹底擺脫供應商的掣肘，還能將蘇繡、古裝服化道整合進觀止的實體版圖。一旦形成技術壁壘，整個內娛的古裝劇標準，將由觀止說了算。
「明白。」沈淵冷靜地接下任務，「我立刻聯繫財務部和投資部，啟動郊外工業用地的收購計劃。一周內完成選址和初期過戶。」
路遠揮了揮手，示意他趕緊去辦。
三天後，申城郊外，原國營第三紡織廠舊址。
沈淵帶著老周和李玉蘭，站在雜草叢生的空地上。幾台挖掘機正在遠處進行場地平整。
「地皮已經拿下，廠房的主體結構很結實，改建工程一個月內就能完工。」沈淵指著前方的紅磚建築，「老周，飛躍鳥的蘇繡生產線可以分批遷過來。李師傅，這邊的空間足夠大，完全可以滿足古裝劇的刺繡需求。」
老周看著寬敞的廠房，眼中閃爍著興奮的光芒。
「沈總，場地沒問題。」李玉蘭站起身，語氣凝重，「但要做路總要求的那種頂級古裝戲服，光有刺繡不夠。布料是底子。」
沈淵看向她：「布料我們可以採購最頂級的真絲和棉麻。」
李玉蘭搖了搖頭。
「市面上的布料，都是化學染料機器印染。顏色再好，也透著一股賊光，沒有歷史的厚重感。」李玉蘭嘆了口氣，「要真正還原那種質感，必須用傳統的草木染，配合古法織機。」
她頓了頓，目光看向遠處的廢墟。
「場地有了，資金有了。但我們缺人。」李玉蘭直視沈淵，「缺真正懂傳統草木染和古法織機配方的老手藝人。這些手藝，早就斷代了。」
沈淵的臉色沉了下來。硬體可以用錢砸，但幾十年的手藝經驗，去哪裡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