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白布他回來之後專門找人染了色,染成了那種介於藍和灰之間的月白色,顏色不算鮮亮,但很耐看。
布不長,三尺多,上面畫著幾道淡淡的線,
像是衣服的輪廓,但仔細看,跟眼下流行的款式都不一樣。
這是他準備給裘玉蘭的見面禮。
如果他能拿出幾款別人沒見過、但又確實能做得出來的衣服樣子,
這個從冰城鎮子上走出來的女人,就會徹底安心待下來。
「大哥,你畫的是衣服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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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雨不知道什麼時候湊了過來。
「你覺得怎麼樣?」陳鋒讓開一些位置,讓她看仔細。
「看著洋氣。」陳雨歪著頭看了半天,
「這個領子像是西裝的翻領,但下面又收了腰,大襟也是斜的。這是給女人穿的?」
「對。」陳鋒點點頭,
「這款式在南方已經有人穿了,咱這兒還沒有。等開春做出來掛出去,保管有人打聽。」
陳雨眼裡閃著光:「那這布你給誰?」
「給裘師傅的侄女。」陳鋒把布折好,放回炕櫃抽屜里,
「她帶著個孩子,從冰城大老遠過來,咱們得讓人家覺得這地方值得待。這布就是敲門磚。」
「可這布染了色,不能當衣裳料了。」陳雨有些不理解。
「這是樣子,不是料子。」陳鋒耐心解釋,
「等以後我們有了自己的布,再照著這個樣子做了賣。這叫樣品。」
陳雨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午後,驢車停在了陳家大院門口。
二柱子先從車上跳下來。
陳鋒立刻迎了出去。
驢車上,裘長林坐在最前面,眼神裡帶著點侷促,但更多的是鎮定。
身邊坐著個三十來歲的女人,正是他侄女裘玉蘭,懷裡抱著個小男孩,正好奇地四處瞅。
「辛苦了。」陳鋒上前兩步,伸手扶住驢車,
「裘師傅,一路凍壞了吧?快進屋暖和暖和。」
裘長林從車上跳下來,右腿落地時微微頓了一下,很快掩飾過去,伸出粗糙的手跟陳鋒握了握:
「陳同志,麻煩你了。」
「客氣啥。」陳鋒笑了笑,又看向裘玉蘭,
「快進屋,孩子小,別凍著。」
裘玉蘭抱著孩子下了車,有點靦腆地笑了笑:「給你添麻煩了。」
「不麻煩。」
陳鋒招呼著幾個人進屋,陳雲早就燒好了熱水,端了上來。
喝了碗熱水,緩過勁兒來,陳鋒就帶著他們去東頭的院子。
「咱們先去看看住處,要是覺得哪兒不合適,我再讓人收拾。」
出了院門往東走.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乾淨,三間土坯房,坐北朝南,陽光充足。
院子西邊搭了個小棚子,堆著些木料,是文師傅幹活的地方。
「這院子之前是我一個兄弟住,後來他搬我那邊去了,就空出來了。」陳鋒推開院門,
「東邊兩間住人,西邊那間大,要是嫂子想開裁縫鋪,收拾收拾正好能用。」
正說著,西屋的門開了,文師傅走了出來。
「陳鋒來了?」文師傅笑著打招呼,目光落在裘長林身上,「這位是?」
「這位是裘長林裘師傅,以後咱們一起搭夥幹活。」陳鋒介紹道,
「裘師傅懂機械、會燒窯,以後建窯改機器都靠裘師傅,這是文師傅。」
「文師傅,多關照。」裘長林拱了拱手。
「好說,好說。」文師傅也爽快,「以後有啥要搭把手的,喊一聲就行。」
兩人都是手藝人,三言兩語就對上了脾氣。
進了屋,果然收拾得乾乾淨淨。
「怎麼樣,還能住嗎?」陳鋒問。
「能住,能住。」裘玉蘭連忙點頭,眼睛裡帶著點驚喜,「比我們在鎮上的房子強多了,還這麼暖和。」
「暖和就好。」陳鋒笑了笑,
「炕我早上就讓人燒過了,晚上再燒一次,一宿都暖。缺啥少啥,你就跟雲子說,
就是剛才給你們倒水的那個姑娘,家裡的事都歸她管。」
安頓好了住處,又把帶來的包袱都搬進屋。
裘長林來了,但他的身份問題還沒解決。
紅旗公社的落戶手續不難辦,但有一樣東西是繞不開的。
就是介紹信。
沒有街道或原單位的介紹信,公社一般不敢隨便收人。
裘長林從冰城出來,原單位早就沒了,
這介紹信從哪開?
陳鋒自己年前攢下的關係,解決一個外來落戶問題,應該不是難事。
關鍵是得快,不能拖。
初八裘長林就得把落戶的事辦了。
初十正好等雷大哥的煤矸石拉來。
「鋒哥,」二柱子從外面走進來,
「許支書剛才讓人捎話過來,說縣裡電影放映隊明天來公社放電影,問你要不要帶幾個妹妹去看。」
「什麼片子?」
「《甜蜜的事業》,還有《小花》。」二柱子說,眼裡明顯帶著興奮。
陳鋒想了想:
「明天你帶她們去,把裘玉蘭那娘倆也帶上。她們初來乍到,多出去走走看看,比悶在屋裡強。」
「那你呢?」
「我就不去了,明天我去趟許支書家。」陳鋒走到桌邊給自己倒了杯水,「有些事得跟他合計合計。」
第二天,陳鋒去許支書家。
兩人圍爐而坐。
許支書給他倒了一盅子熱茶。
陳鋒接過茶水,沒急著喝,「許支書,我有幾件事想跟你商量。」
「你說。」
「第一件,煤矸石的事。省軍區那邊已經跟冰城礦務局打好了招呼,礦上免費給料,但我得自己出車拉。
我那輛吉斯一次拉三噸,來回得快兩天。我想問公社能不能開個證明,這一路的油票和養路費能不能減免一點?」
許支書琢磨了一下:
「油票的事我幫你協調,應該能開個臨時通行證,但省里的油票你得自己去縣裡批。」
陳鋒點點頭:
「第二件,我請了個冰城的燒磚裘師傅,人已經帶著侄女和外孫到了。我想給他們辦落戶,需要介紹信。」
「外來落戶?」許支書蹙眉:「現在倒是比前幾年寬鬆,但還得有原籍證明。那老頭在原籍有案底沒有?」
「出身成分不好。」陳鋒沒打算瞞,「但人絕對本分,有一身手藝。我準備在靠山屯開個磚窯,缺不了他。
再說,成分問題這幾年也鬆動了不少,咱們屯也不是沒先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