貉子在網裡拼命掙扎,齜牙咧嘴,發出一股子難聞的騷味。
「老實點。」陳鋒一腳踩住網口,熟練地抓住貉子的後頸皮,把它提了起來。
這隻貉子真肥,這一身毛皮也是極品,針毛黑亮,底絨豐厚。
「運氣不錯,大過節的一個個還來送禮,搞得怪不好意思的。」
回到家的時候,正好趕上吃飯。
「哥,你回來啦。」
五個妹妹看見陳鋒背著狍子進門,都嗖嗖跑出來。
「回來了,給你們加菜。」
陳鋒把狍子交給周誠處理,
其他幾個妹妹對狍子已經不新鮮了,但瞅著好利子還是新鮮的不行。
老四蹲在網前,兩隻手撐著膝蓋,眼睛瞪得溜圓:「哥,這玩意兒咋長得跟小號的黑瞎子似的?」
「這叫貉子,咱這都叫好利子。」陳鋒把貉子往高處提了提,讓妹妹們看得清楚些,
「這東西壞著呢,專偷雞。咱家那幾隻下蛋的蘆花雞要是讓它得了手,明早你們就沒蛋吃了。」
那貉子在網兜里還不老實,四條短腿亂蹬,嘴裡嗤嗤地往外噴氣,一股濃烈的騷臭味兒在院子裡散開。
老五被熏得直往後退,小手在鼻子前使勁扇:「哥,它放屁了。」
「不是屁,是它後腚那個臭腺。」陳鋒把貉子舉遠了些,
「這玩意兒平時拿這個保命的,遇見狼啊、山狸子啊,一放騷對方就不愛下嘴了。」
老三站在門檐下,沒像別的妹妹那麼往前湊,只伸長了脖子看了一眼,又縮回去:「哥,它這肉能吃嗎?」
「能吃。」陳鋒點點頭,
「就是膻,得好好拾掇。貉子肉先拿涼水泡一宿,把血水拔乾淨,再用花椒大料、大蔥薑片一塊兒燉,
燉到天快亮的時候,往鍋里扔幾個干辣椒,那膻味兒就壓下去了。肉燉得稀爛,比兔子肉肥,冬天吃最頂餓。」
說到這,陳鋒目光落在貉子那身皮毛上:
「不過,最值錢的是這身皮。你們看它這針毛,黑亮黑亮的,底下的絨厚得手都插不進去。
這樣的貉子皮,去了皮板上的油,掛那兒陰乾,做個圍脖或者縫個暖手筒,比什麼棉布都扛風。」
「真的?」老五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也忘了剛才的臭味,往前邁了一步,「哥,那這皮能賣多少錢?」
陳鋒笑了笑,伸手在老五腦袋上揉了一把:「賣啥,不賣,留著給你們用。」
陳雲從外屋走出來,手裡端著一盆剛燒開的熱水,熱氣在冷空氣里騰得老高:
「哥,那這貉子現在拾掇還是明天?」
「明早再說。現在天黑,收拾不利索容易傷了皮板。」陳鋒把貉子塞進柴房一個空著的木箱裡,上面壓了塊石頭,
「這玩意兒不用喂,餓兩頓沒事,放一晚它也跑不了。」
周誠從灶房那邊過來,手裡攥著把剔骨刀,眼睛瞄著陳鋒剛背回來的狍子:「狍子還是老規矩?後腿留一條醃上,剩下的凍著慢慢吃?」
「行,狍子皮這回也留著,給霞子做個褥子,她總說炕頭烤得慌。」陳鋒說著,往手心哈了口氣,搓了搓。
晚飯的時候,妹妹們的話題還圍著那貉子轉。
「哥,貉子會不會咬人?」老四問。
「咬,急了什麼都咬。」陳鋒夾了一筷子狍子肉塞進嘴裡,「不過它那嘴短,還沒夠著你,先把自己絆一跤。」
一句話逗得滿桌人笑。
老五笑得最響,筷子都掉在了炕桌上,被老三白了一眼。
陳鋒看著妹妹們笑,自己嘴角也翹了翹。
*
轉眼到了正月初五,俗稱破五。
東北人管這天叫破五,講究多。
大清早天剛蒙蒙亮,各家各戶就拎著鞭炮站在院門口,點著了往院外甩,說是崩窮氣,把憋了一冬天的窮酸、晦氣、病災全都崩出家門去。
再進屋包元寶餃子,捏緊褶子,叫捏小人嘴,堵上一年的閒言碎語。
屯子裡的鞭炮聲噼里啪啦響了半宿,到了上午反倒靜了些。
大隊部的秧歌隊要晌午才進村,趁著這工夫,陳家兄妹都擠到了後院的菜地里。
菜地早被陳鋒掃淨了雪,凍得瓷實的冰面像塊磨平的大鏡子,
映著湛藍的天和白花花的日頭。
這是東北老輩傳下來的習俗:破五滾冰。
不是隨便滾著玩的。
按老話說,這天滾冰,叫滾百病,也叫滾窮。
大人孩子在冰面上滾幾圈,滾走腰腿疼痛、凍瘡小病,滾走一年的窮氣不順;
滾來福氣康健,滾來一年的順風順水。
尤其是姑娘小子滾,寓意腿腳麻利,一年到頭不生瘡、不鬧病,
日子像冰面一樣滑溜往前奔。
「都慢著點,冰滑!」
陳雲站在冰邊上,兩手揣在棉襖袖筒里,看著幾個妹妹撒歡,眉頭微微蹙著,語氣卻帶著笑。
老五裹得像個圓滾滾的豆沙包,棉帽子上的兩個耳扇呼扇著,
第一個蹲下去屁股蹭著冰面滑,滑出去老遠才歪歪扭扭地躺下,
嘴裡扯著嗓子喊:「滾走窮氣,滾來福氣,滾走災星,滾來豐年。」
喊一句,就打個滾,棉帽子滾歪了,
露出一撮亂糟糟的劉海,也不管不顧。
滾到冰面那頭,又呼哧呼哧地爬起來,顛顛地跑回來再滾,臉蛋凍得通紅,
老四陳雪比她穩些,雙手撐著冰面慢慢躺平,順著坡慢慢滾,一邊滾一邊數:
「一滾身體好,二滾錢糧足,三滾……三滾哥明年把媳婦娶回來!」
「你胡說啥,今年就娶,今年就娶。」
陳霞從旁邊撲過去,伸手去捂她的嘴,兩人沒穩住,抱著滾成一團,撞在邊上的雪堆上,
濺起一臉雪沫子,笑得直咳嗽。
老三陳雨沒跟著瘋。
沈淺淺站在陳雲身邊,手裡捧著個搪瓷缸子,裡面是溫好的紅糖水,看著冰上的熱鬧,眉眼也舒展著。
「這規矩,我走那年還有呢。」
陳旭東拄著根竹棍走過來,站在陳鋒身邊,看著冰上的幾個丫頭,聲音中帶著點感慨。
回來這些日子,陳旭東臉上終於長了點肉,不再是剛來時那副骷髏模樣,眼神里的戒備也散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