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哪知道他住哪兒?他每次來都是自己找地方,有時候在貨場對付一宿。
怎麼,你戰友要住招待所,我幫你介紹幾個,都是部隊口上的還乾淨便宜。」
馬國良盯著雷震看了幾秒鐘,像是要從他臉上找出什麼破綻。
雷震也不怵,迎著他的目光看回去,嘴角慢慢扯出一個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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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少校,你今天怎麼對我兄弟這麼上心?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欠他什麼東西呢。」
「瞧你這話說的。」馬國良把菸頭扔在地上,用腳尖碾滅,笑容里多了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行,既然你也不知道,那我就不多打擾了。」
說完,整了整軍大衣的領子,轉身往院門方向走。
等馬國良的腳步聲徹底消失在院區拐角,陳鋒才從樹後走出來。
雷震看著馬國良消失在院區拐角的背影,罵了一句:「這狗娘養的,跑老子這兒來探底來了。」
罵完,轉身就看到面前的人,愣了一下,隨即大步迎上來:「你怎麼來了?剛才——」
他轉頭看了一眼馬國良離開的方向,壓低聲音,「那狗東西今天不對勁,一直在打聽你。」
「我知道。」陳鋒說。
「你聽到了?」
「都聽到了。」
雷震拉著他進了屋,把門關嚴實了。
屋裡暖氣燒得足。
雷震給陳鋒倒了杯水,自己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把煙盒摸出來,抽出一根在手裡轉來轉去。
「不對勁,太不對勁了。」他咬牙切齒地說,「那狗東西受了氣,不可能還那麼假意來問你,不知道憋了多少壞屁。」
「嗯。」陳鋒端著杯子,坐在雷震對面,神色平靜的開口,「他派了四個人昨晚上堵我。」
雷震猛地站起來,「你說什麼?」
「淡定淡定。」陳鋒抬手壓了壓,
「四個人,一個斷了手腕,一個踹斷了肋骨,剩下兩個撞暈了。」
雷震呼吸粗重,拳頭攥得青筋暴起。
果然不是個東西!
他想罵,想摔東西,想立刻衝出去找馬國良算帳。
可對上陳鋒那雙眼,他硬生生忍住了。
「你之前怎麼不告訴我?」
「告訴你幹什麼?你衝過去跟他打一架?然後呢?」陳鋒看著他,
「雷大哥,你在部隊裡,跟他抬頭不見低頭見。你越是不動聲色,他越摸不清底。
你剛才就做得很好,讓他以為我回靠山屯了。」
「那四個人的事……」
「他今天來就是為這事。」陳鋒把茶杯放在桌上,
「人沒回去復命,他心裡犯嘀咕,所以才來探你口風,你剛才越是不著急他心裡越沒底。」
雷震聽進去了。
坐回去,好半天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這狗娘養的,老子早晚弄他。」
「不急。」陳鋒說完,就伸手從懷裡掏出一個用報紙包著的小盒子,放在桌上。
「什麼東西?」雷震擦著手問。
「打開看看。」
雷震狐疑地拆開報紙,裡面是個紅色的小盒子。
翻開盒蓋,
一塊嶄新鋥亮的上海牌手錶,躺在海綿墊里,銀色錶帶泛著冷光。
雷震的笑容僵在臉上,愣了好幾秒才抬頭:「陳鋒,你瘋了?」
「沒瘋。」
「這表多少錢?」
「一百二十一。」
雷震倒吸一口涼氣:
「你瘋了,我一個月津貼才六十多塊錢,你給我買塊表小兩百塊?退了退了,趕緊退了。」
「買了就不能退。」陳鋒在椅子上坐下,語氣平淡但態度堅決,
「你手上那塊舊錶都停了三回了,還捨不得換,連個準點都沒有,誤了事誰負責?」
雷震張了張嘴,半晌才憋出一句:「我用公家的表。」
「那你就把公家的表還回去。」陳鋒不急不緩,「反正也是借的。」
雷震被噎住了。
隨後,
把表拿出來在手腕上比了比,愛惜地摩挲了兩下表蒙,又嘟囔:「下次再買這麼貴的東西,我跟你急啊。」
「下次的事下次說。」陳鋒笑了一下,又拿出另一個一模一樣的盒子,
「這個是三哥的。他比你還摳,手上連塊表都沒有,每天看時間還要掏懷表。
你幫我給他送過去,就說是我給他的歲禮,別推。推了就是不把我當兄弟。」
雷震看著桌上兩塊表,喉嚨梗了一下。
「行了,大老爺們別來這一套。」陳鋒站起來,「我回去了。」
門關上之後,雷震低頭看著手裡那塊表,
過了好一會兒。
小心翼翼地把它戴在手腕上,然後湊到燈下看了又看。
越看越喜歡。
忽然又罵了一句:「他娘的,老子以後還怎麼跟你算帳?」
罵完,自己先樂了。
晚上,雷震來到秦衛國的家裡。
雷震上樓敲門的時候,秦衛國正坐在書桌前翻材料,屋裡只開了一盞檯燈,
光線昏黃,把他半邊臉照得發白。
聽見敲門聲,他起身去開門,看見是雷震,轉身就往裡走,又回頭補了一句:「門帶上。」
雷震跟進去,反手把門關嚴實了。
桌上、沙發上、茶几上,到處都攤著文件和材料,
菸灰缸里堆滿了菸頭,
「你這幾天沒合眼?」
雷震把軍大衣脫下來往沙發上一扔,帶著一股冷氣,「屋裡冷得跟冰窖似的,也不知道把暖氣開大點。」
「習慣了。」秦衛國頭也沒回,在書桌前坐下,繼續翻手裡的材料,左手不自覺地揉了揉太陽穴,
「案子的事有新進展了。」
「等會兒說。」雷震走到桌前,從兜里掏出那個紅盒子,輕輕放在秦衛國面前的文件堆上,「先看看這個。」
秦衛國抬起頭,看了看盒子,又看了看雷震。
「打開啊。」雷震催促,自己先拖了把椅子坐下,翹起二郎腿。
秦衛國放下鋼筆,拿起那個紅色的小盒子打開。
檯燈的光照進去,銀色錶帶折射出一片細碎的光,落在秦衛國臉上,把他眼鏡片映得亮了一下。
秦衛國愣住了。
「陳鋒買的。」雷震在一旁點上一根煙,吐出一口白霧,「還是上海牌的,你一塊,我一塊。一塊一百二十一。」
秦衛國沒有伸手去碰那塊表。
就那麼看著它,看了好一會兒。
「那孩子……」秦衛國張了張嘴,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想起前幾天晚上在招待所,陳鋒說「我不說謝了」時候的眼神。
眼神里有愧疚,有不安。
像是覺得把他們兄弟倆扯進了趙家這攤渾水裡,虧欠了他們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