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靈的聲音傳入洞府之中。
清萱聽聞後,臉上的笑容卻更盛了,眼中波光流轉。
她也不說話,只盈盈地坐在了陳陽身上。
沉甸甸的身子壓得陳陽呼吸一窒。
他想掙扎,可渾身軟得厲害,完全推不開。
「小郎君既然不肯說真話,那也沒法子。」清萱輕聲嘆息。
「看來,只能我們慢慢說了。」
她說話時,纖長的手指緩緩撫上陳陽的胸口,隔著僧衣,輕輕畫著圈。
陳陽只覺她那指尖像是帶著火星,所過之處一片灼燙。
他一咬舌尖,讓自己清醒幾分,便開始輕聲念起曾經蘇無燼送給他的那些經書,妄圖平息被清萱勾動的心緒。
可清萱的動作卻更快一步。
她抬起手,在陳陽唇邊豎起一根手指,噓了一聲。
陳陽腦子裡嗡地一下,所有的念頭都被那一根手指按了下去,只剩下她嘴唇里吐出的字眼,一個接一個地鑽進他心底。
「鴛衾吐真訣。」清萱微笑道。
然後她的嘴唇便蠕動著,開始清唱起來。
那聲音宛如樂坊女子的唱腔,貼著他的耳根低語。
每個字都帶著暖暖的香氣,鑽進他的七竅,滲入他的神魂。
陳陽的身子在那一瞬間完全鬆軟了,原本還勉強繃著一絲力氣的四肢,此刻像是被溫水泡得化開了一般。
整個人躺在那裡,連抬一抬眼皮都覺著費力。
就是這般輕描淡寫的法訣,已將陳陽拿捏得死死的。
他心中驚駭萬分,想要開口呼救,可喉嚨里湧上來的卻只有一片酸軟。
清萱俯下身來,胸前的髮絲垂落在陳陽頰邊,帶著一股幽香。
她望著陳陽,笑得眉眼彎彎:
「我先想想該問什麼呢?小郎君說話真真假假,把我都給繞糊塗了,嗯……該不會連名字都是騙人的吧?」
她像是忽然來了興致,唇角一勾,便笑吟吟地問道:「小郎君,你叫什麼名字?」
楚宴……
陳陽下意識地想要回答。
可這名字剛滾到舌尖,卻忽然被什麼東西撥了一下,硬生生變了:
「陳……陽。」
這兩個字出口的那一剎那,陳陽猛地睜大了眼,瞳孔劇震。
他想要住口,可已經晚了。
這回答乾脆利落,連一絲猶豫都沒有,驚得他全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清萱卻笑了,笑得花枝亂顫:
「呵呵。」
她抬起手,用手背擦了擦陳陽額上冒出來的冷汗,動作溫柔得不像話:
「果然呢,連名字都要騙人,你這傢伙,真有做花郎的潛質。」
陳陽心頭大駭,可身體依然軟得不能動彈,只能任由她坐在自己身上,居高臨下地打量。
清萱說罷,略略側過頭去,似乎是對陳陽這個名字有些耳熟,卻又一時想不起來在哪裡聽過……
似乎是前些年新進來的妖修提過兩句?
她皺起細細的眉,思索了片刻,還是搖了搖頭,並未將這個名字放在心上,只淡淡道:
「罷了,這名字縱然聽過,想來也不甚要緊。」
她笑了一笑,又抬起眼來看陳陽,問道:
「那另一件事……小郎君,你來自何方?」
「東土。」
這一次陳陽連反應都來不及,答案便已脫口而出。
他心中又驚又怒,卻偏偏拿自己的嘴沒辦法。
清萱聽到東土二字,臉上笑意更深,點了點頭:
「這倒沒騙人呢。」
陳陽此刻已然明了。
這鴛衾吐真訣並非什麼厲害到翻天覆地的大神通,甚至不是能傷人神魂的殺伐之術。
它只是將人的心防一點點化開,勾動情慾,讓人在最鬆弛的狀態下,不知不覺說出真話。
對清萱來說,這法子要比搜魂更有效。
這的確是寵姬的法子,在床榻之上,勾人心神。
他忽然想起龍麝香,可眼下的境況又與那些不一樣。
龍麝香可以用丹藥平息。
清萱的手段卻沒有實質,只有一腔溫軟旖旎,如溫水煮蛙,慢慢將人熬成一灘泥。
他心中焦灼,只能盼著外面的龍靈能強行破開禁制。
可也不知怎的,龍靈剛才在外面抱怨了一句之後,竟然就沒了聲息。
「這龍靈怎麼了?為何清萱借著我嗓音說什麼,她就乖乖聽話?」
他暗罵一聲,額上冷汗更甚。
清萱卻似乎絲毫不急。
她慢悠悠地伸手,扯了扯陳陽身上那件紅塵寺的僧衣,扯了兩下,卻發現紋絲不動。
那僧衣看著松垮,實則堅韌異常。
清萱微微一怔,眼中閃過一絲意外,又使了使勁,仍沒能將衣襟扯開。
她不由輕輕咦了一聲,臉上露出幾分不悅。
陳陽見她對這僧衣無可奈何,心裡稍稍安定了一分。
這僧衣是蘇無燼親手交給他的,看著普通,實則另有玄奧。
清萱雖是元髓大妖,但這僧衣似乎能抵禦外力,不易損毀。
清萱顯然也察覺到了這一點,又嘗試了幾次,想要解開衣襟,可依舊無果。
但她很快便揚了揚眉,也不再撕扯那衣襟,只隔著僧衣,將手探了下去,緩緩摸索起來。
陳陽渾身一緊,只覺那手掌溫熱細膩,隔著衣料在自己身上遊走。
他想要躲避,可身子軟綿綿的,完全不聽使喚。
清萱垂下眼來,嘴角始終噙著一絲笑,指尖順著衣料緩緩往下遊走。
「小郎君,莫不是以為隔著衣衫就沒事了?就讓我隔著衣衫,逗一逗小郎君?」
清萱的手剛覆上去,正要開口調笑,下一刻動作卻是一頓,緊接著,那笑意便凝固了。
「這……」清萱的手停在那裡,一臉錯愕。
她稍稍用力,又確認般地捏了捏。
「小郎君……」
她的聲音忽然低了下來,連眼尾的媚意都收斂了三分:
「你這僧衣底下,是不是藏了什麼東西呀?」
陳陽心頭一突,還不及細想,清萱已抬起了眼。
四目相對。
她望著陳陽,眸光里驚疑不定,紅唇微張。
陳陽被她看得頭皮發麻,不知她所問何事,但在那吐真訣的影響下,還是低低道:
「沒有。」
「騙我,怎麼可能這般……」清萱冷哼一聲,隨即又想起什麼,眨了眨眼。
「不對,吐真訣之下,你不可能騙我。」她自言自語著,又緩緩起身,跪坐在陳陽身側,低下頭去,仔仔細細地朝那僧衣下方看去。
神識運轉,穿透衣衫。
陳陽心中警鈴大作,偏生又動不了分毫,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她朝自己身上打量。
清萱似是在這一刻終於看清了,整個人都震驚了。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慢慢抬起臉來,滿臉春水般的笑靨。
她笑得雙手抱胸,呼吸都帶上了濕熱之感:
「小郎君,你可真是深藏不露呢,我也算見過不少了……」
「別怕呀,我又不會吃了你。」
「你且好生回答我的話,待我問完,自然不會虧待了你。」
她說著,忽然又湊近了陳陽,溫軟的唇落在他眼角下,烙下一吻。
陳陽渾身都跟著一顫。
清萱卻已直起身來,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聲音嬌媚:
「待會兒我倒要看看,小郎君這張臉,到底生得是個什麼模樣,咱倆一起快活一場。」
陳陽心裡猛地一沉,以為她還要進一步,可清萱卻只是這麼說著,並未再有動作。
她似乎極有原則,打算先問完話,做好正事,再做其他。
陳陽暗暗鬆了口氣,心裡卻越發焦急,只得強撐著精神,打起十二分小心。
「小郎君,那你為何要藏起真名呢?」清萱重新坐回陳陽身上,身姿慵懶。
「莫不是有什麼仇家?」
陳陽心頭又是咯噔一下,這問題一個比一個要命。
他拼命想要抵住那股吐真之意,可又哪裡抵得住。
清萱的聲音誘人,聽在耳中像是一把輕飄飄的小鉤子,勾著他的神魂往外扯。
陳陽只覺得,這感覺似曾相識……
如同當初面對蜜娘時的感覺。
只不過蜜娘是妖皇,手段更加霸道,不光是簡單問話,僅僅是一個眼神,就能點燃陳陽上中下三處丹田。
至於這清萱,顯然遠遠不及。
只是,二者手段有相似之處,都是無形之物,影響心智……
陳陽腦中一道電光閃過。
他想起了什麼,體內的靈氣自行運轉起來。
十二重浮屠功。
他不知這門功法能不能對付清萱的鴛衾吐真訣,但想來應當會起作用。
「當日我被蜜娘那等妖皇層次的壓迫逼到絕境,都能勉力撐住片刻清明。」
「清萱再強也不過是元髓大妖,比起蜜娘差了不知多少個層次。」
「可也不對,當初蜜娘並未動用修為,如今這可是實打實的大妖。」
陳陽心裡也沒有底,但只有試一試……
念及此處,陳陽索性將全部心神都沉入十二重浮屠功的運轉之中。
他只感覺,重樓自他身下逐層往上,將他那已經渙散了大半的意識牢牢護住。
清萱這時正端坐於他腰腹之間,似笑非笑地俯下身來,舔著嘴唇,手指上下撥弄。
可就在這一剎那,她忽然覺得腦中嗡的一聲,眼前的一切毫無徵兆地扭曲起來。
洞府中那跳躍的火光,粗糙的岩壁,身下的蒲團……
全都在這一瞬間消失了!
她眨了眨眼,看向四周。
夜色如墨,明月高懸。
天幕上星子零落,遠處有風從四面八方吹來,帶著一絲涼意。
清萱只見身前不遠處,矗立著一座小樓,黑瓦飛檐,層層疊疊,在月色下投下一片深沉的陰影。
樓身嶄新,似乎是才修築起來的。
她心中大為震動,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卻見那重樓最高處的飛檐之上,不知何時多了一道人影。
那人負手而立,月華從他身後傾瀉下來,將他整個人都籠在一層朦朧的銀輝中。
清萱定睛一看,瞳孔驟然收緊……
那身形瞧著,似乎就是……陳陽。
他站在這座望月樓之上,面容模糊在月光里。
清萱將臉上的輕佻神色收起,面色漸漸凝重,仰頭朝樓頂上的陳陽望去,聲音中已沒了先前的軟媚:
「小郎君,你這是什麼功法?怎麼連我也被拖進了這鬼地方?這樓,又是怎麼回事?」
清萱凝聲問道,驚疑萬分。
她怎麼也想不通,眼前這個築基小修,居然能反過來將她一尊元髓大妖的意識拖入這等幻象之中。
陳陽站在重樓之頂,衣袂被夜風吹得獵獵作響。
他也有些錯愕,沒想到會出現這樣的樓宇,分不清是幻象還是什麼術法神通。
畢竟這浮屠功他修行至今,一直停滯在第五層樓的位置上,當初所見的樓觀,望月樓只有五層。
不過,終究來說,這術法起了作用。
陳陽見暫且擺脫了清萱的掌控,也不敢隨意應答,咬著牙,將胸腔中最後一點力氣盡數逼出,拼盡全力嘶喊:
「龍姑娘!快來啊!」
這一聲嘶喊用盡了他全部的氣力,在夜色中炸開,轟然擊碎了他與清萱之間的畫面。
清萱眼前一花。
那望月小樓,明月高懸的畫面轟然碎裂。
四周又重新變回了那間熟悉的洞府。
她定睛看去,陳陽仍躺在原地,滿頭大汗,喘息急促,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似的。
而她自己竟也退開了半步,胸口劇烈起伏著,臉色一時極為難看。
而更讓她心驚的是,陳陽那一聲叫喊,竟帶著某種奇異的穿透之力,硬生生穿過了她布下的禁制,朝洞府外面傳了出去。
清萱臉色驟變,轉頭看向洞口。
「糟了,攔不住了,那丫頭應當已經聽見了,不過這禁制,也不知能否擋下她?」
清萱心中一時也拿不準起來。
她本就鑽研過許多修行門道,禁制之術也在其中。
以她的修為布下的禁制,即便龍靈是妖王,一時半會兒也破不開。
可不知為何,清萱心中總有幾分不安。
也就在這時,洞府門口的方向忽然生出了變故。
那被封得嚴嚴實實的洞府石門之上,竟緩緩浮現出一個人影來。
那人出現得極為古怪,半截身子像是從石壁里滲出來的一般。
人還未完全進來,腿還留在牆外,上半身卻已經探了進來。
正是龍靈。
她懷中還抱著個大酒罈,半截身子懸在石壁上,嘴裡嘀嘀咕咕:
「楚宴,你怎麼回事?終於捨得叫我進來了?」
「你可別是生氣了,我可沒有出去飲酒啊,就是去探探風聲。」
「我這不是從他那裡順了一壇好酒回來給你。」
龍靈一邊說著,一邊半個身子從石壁里費力地擠了出來。
腳還沒落地,身子便忽然停住了。
只因為,她抬頭的瞬間,就見到了……
撲通!
那滾圓的酒罈從她懷中滑落,咚地一聲砸在地上,咕嚕咕嚕滾了幾圈,一直撞到洞壁角落才停下來。
龍靈瞪大了眼睛,豎瞳在幽暗中一寸一寸地放大。
她的目光從陳陽身上,緩緩移到那騎坐在他腰間的女人身上。
又從清萱那張極美的臉上慢慢下移,落在她敞開的長腿上。
洞府中忽然就安靜了下來。
清萱也怔住了,騎坐在陳陽身上還沒來得及下來。
兩個女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術,誰也沒有先動。
也不知過了多久,一道顫得幾乎走了調的聲音,才終於從龍靈喉嚨里吼了出來:
「姓楚的……你怎麼……你怎麼也跟那姓林的一樣……背著我……背著我……啊啊啊!」
這聲音到最後已然變成了一聲失控的尖叫,一股滔天的龍威爆開。
那龍吟銳亮無匹,在洞府中反覆迴蕩,撞上石壁又彈回來,再撞上去,竟沒有半分減弱的趨勢。
整座洞府都被這一聲震得劇烈搖晃,龍靈身上那股妖王級別的氣勢,在這一瞬間徹底爆發。
她氣急之下已顧不得收斂,那股磅礴的血氣如海嘯般朝四面八方掀去。
清萱首當其衝,被這聲龍吟和血氣一衝,整個人朝後跌去,後背重重撞在岩壁上,一時氣血翻湧,眼前金星亂冒。
而陳陽更慘。
他本就脫力,此刻被龍靈那一聲近在咫尺的龍吟當頭轟下,整個人像被一座山正面撞上,身子一僵,然後便軟軟地癱了下去。
耳鼻眼口之中,都滲出了絲絲鮮血。
他最後瞧見的,是龍靈那隻從牆裡衝出來,氣急敗壞朝他奔來的身影。
再之後,意識便墜入了黑暗之中。
……
「陳兄!」
聲音從極遠極遠的地方飄來,似乎在呼喚自己。
「陳兄……你在哪兒?」
他一個激靈,渾身都跟著顫了一下。
然後他看見了。
在那片黑暗的深處,忽然睜開了一雙眼睛。
無數細小的瞳孔擠在那雙眼睛之中,朝著不同的方向轉動,像是千萬面微縮的鏡子同時映出了他的臉。
那是複眼,是陳陽曾經親眼見過的……
未央的眼睛。
「這是怎麼了?這是……紅塵觀?」
陳陽當即分辨出了其中的氣息,似乎是紅塵觀的氣息。
他見過小師傅施展,能感覺到那種千絲萬縷的聯繫。
而如今,正是未央從遠處在尋找自己。
陳陽心中大驚,怔怔地看著那雙複眼。
一股深深的恐懼從骨頭縫裡鑽了出來。
陳陽的心神幾乎要在那一刻潰散。
他以為自己已經見識過不少東西了,可此刻被那雙複眼一照,他才後知後覺地明白過來。
這恐懼不單是因為看到了非人之物,更是因為那非人之物的血脈本身,就壓在他的血脈之上。
祖輩相傳,刻在本能最深處的東西。
陳陽終於真正明白了過去一直想不通的那點事。
複眼嚇人,是因為它背後之物非人。
而怕,則是他身體裡那點凡塵之血在害怕。
未央是羽皇之女,她體內流著的是真正的妖皇之血,那種東西生來就站在所有生靈之上。
「我祖上只是肉體凡胎,到了我這一代,才勉強踏上修行,怎麼敵得過那些傳承了千年,萬年的妖皇之血?莫非真的就差這麼一層嗎……」
這念頭一起,陳陽全身的血液都攪動起來。
他體內那七十多條已經開闢出的淬血脈絡,原本安靜地運轉著,此刻卻開始瘋狂顫動,血脈深處升起了一股躁動之感。
也就在這時,似乎是沒有看到陳陽所在,那黑暗深處的複眼忽然消失了。
沒有任何徵兆,像從來不曾出現過一樣。
陳陽只覺得那股壓力驟然一空。
他睜開了眼。
然後對上了另一雙眼睛。
一雙豎瞳,近在咫尺,正一眨不眨地望著他。
陳陽心頭又是猛地一突,只是這一次卻不是因為恐懼。
他怔怔地看著那雙眼睛,看到那眼眸深處蒙著一層薄薄的霧氣,像是水光在裡頭打轉。
隨即他才發覺,自己正被人半抱在懷裡。
龍靈跪坐在他身側,雙手緊緊抓著他的衣袍。
少女此刻滿是驚惶,她的睫毛濕漉漉地黏在一起,鼻尖也紅紅的,喉嚨里還壓著一陣陣抽泣。
「我怎麼了……」陳陽腦袋昏沉。
龍靈見陳陽睜開了眼,先是愣了一瞬,隨即那眼淚便唰地滾了下來。
她沒顧上擦,只是把陳陽往自己懷裡又攬緊了些,聲音溫和,和平時那股頤指氣使的妖王判若兩人:
「楚宴,你終於醒了!我,我以為你……」
「對不起,我剛才沒留神,沒收著力。」
「你沒事吧?還有哪裡疼?」
陳陽眨了眨眼,腦子裡還蒙著。
他在龍靈懷裡側過頭去,看了看四周。
這裡是他們先前歇息的那座小洞府,兩個蒲團還在原位,角落裡滾著一隻酒罈。
他慢慢回過神來,才想起龍靈方才進來的樣子。
應當是藉助升隱珠化開禁制進來的,並沒有像他想像中那樣破門而入。
她整個人從洞壁上探出來,又正好撞見清萱光著身子騎在他身上,於是又驚又怒,一聲龍吟便把他和清萱都掀了個底朝天。
陳陽心中一陣後怕。
他這些日子總和龍靈打鬧,龍靈又總膩著他,他便常以為這妖王姑娘也不過是性子嬌縱些,偶爾耍耍橫罷了。
可龍靈終究是妖王。
她平日的嗔怒只是收著勁,真到動了真格的時候,自己一個築基修士哪裡扛得住那一聲龍吟。
只是吼了一聲,便把他震得七竅流血,差一點連命都丟了。
陳陽心中驚訝的同時,卻又有一絲微妙之感。
只因為眼下龍靈那副模樣,哪裡還看得出半分妖王的兇橫。
她跪坐在他身邊,眼淚啪嗒啪嗒地掉,把他衣襟都哭濕了一小片。
陳陽望著她,越看越是錯愕。
他素日裡見慣了龍靈沒心沒肺的樣子,總覺得這姑娘除了念叨她那林哥哥,盤算著怎麼攀上羽皇,便只想著自己舒坦。
此刻見她為自己急成這樣,自然倍感意外。
「龍姑娘,放心,我沒事了。」陳陽緩了緩,聲音還有些虛,卻還是擠出一個笑來。
他撐著身子想坐起來,龍靈卻慌忙扶住他。
陳陽擺擺手,從儲物袋裡摸出兩粒丹藥吞下:
「我先暫且調息一下。」
龍靈卻還拽著他的衣袖不放,眼睛紅紅的,聲音里還帶著哭腔:
「可你方才……方才七竅都流血了呀。」
陳陽一怔,下意識地抬手去摸自己的臉。
指尖觸到皮膚,一片乾爽,並沒有血跡。
他疑惑地看向龍靈,龍靈吸了吸鼻子,小聲道:
「我都替你擦去了。」
陳陽這回是真的有些意外了。
往日裡只覺她懶散成性,沒想到這會兒她竟會親自做這些。
他沉默了一瞬,才道:
「那便多謝龍姑娘了,七竅流血罷了,又不是心脈被震斷,只是血氣激涌,流點血而已,又死不了。」
他本想寬慰龍靈,龍靈卻還是一臉不放心,攥著他衣角,眼眶裡那點水汽又開始打轉:
「我的龍吟……你修為這麼低,會不會留下什麼暗傷?」
陳陽嘆了口氣,見她這副不依不饒的樣子,只好又認真運轉起神識,將自己體內仔仔細細地掃了一遍。
片刻後他才認真道:
「真沒事,只是方才血氣被震得翻湧了一下,調息一陣子就好,沒傷到根本。」
龍靈聽他這麼說,又見他神色不像作偽,這才慢慢鬆開手,退到一旁。
她也沒走遠,就在陳陽面前抱著膝蓋坐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
陳陽閉上眼,開始調息。洞府中便安靜了下來。
陳陽雖閉著眼,也能感覺到龍靈的目光一直黏在自己身上。
他耳根莫名有些發熱,強自定下心神,將體內的血氣與靈氣一點一點梳理順暢。
方才被龍吟震亂的氣息重新聚攏。
陳陽檢查了一遍上中下三處丹田,沒有出現異常。
他暗暗鬆了口氣……
果然如他所料,沒受什麼暗傷,只是這妖王之威實在太重,冷不防來一下,也夠他受的。
約莫過了半個時辰,陳陽才緩緩睜開眼。
入目便是龍靈那張湊上來的臉。
她見陳陽睜眼,身子都跟著晃了一下,急急問道:「怎麼樣?」
陳陽點點頭,長長吐出一口濁氣:「放心,無礙了。」
龍靈聞言,那一直緊皺的眉頭才徹底鬆開。
她整個人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氣一般,軟軟地往後一靠,靠在石壁上,長長舒了口氣。
陳陽見她這副模樣,心裡一時也說不清是什麼滋味。
方才這姑娘還氣沖沖地鑽牆進來,一副要殺人的架勢,如今倒顯得溫和體貼。
他猶豫了一下,才開口問道:
「龍姑娘,我方才沒看見,我昏過去之後……發生什麼了?」
龍靈聞言抬起頭來,對上陳陽的目光,像是又想起了什麼惱人的事,臉上才消下去的紅暈又漫了上來,氣鼓鼓地道:
「你還說呢。」
「我進去的時候,那不要臉的女人還騎在你身上,衣裳都不穿好,噁心得要死。」
「我一聲龍吟……」
她說到這裡,忽然又有些心虛,聲音低下去:
「我沒控制住……就把你震暈了,她也被我一巴掌扇出去了。」
陳陽聞言,腦子裡便大致拼出了當時的畫面。
龍靈那一聲龍吟,清萱怕是也被震得不輕。
陳陽好奇問道:「那後來呢?」
龍靈輕哼一聲,語氣裡帶著幾分惱怒:
「那臭女人跑了,我顧著看你,沒追她太遠,那女人跑得比兔子還快,一晃就沒影了……」
經過一番斷斷續續的交談,陳陽從龍靈口中拼湊出了自己昏死之後發生的事。
據龍靈所言,那清萱被她打得重傷,卻到底還是仗著天香教那身詭異的手段逃掉了。
龍靈終究放心不下陳陽,只得折返回來,替他擦去滿臉的血跡,又把洞府重新封好,守在他身邊。
沒過多久,陳陽便醒了過來。
此刻龍靈坐在陳陽對面,曲著膝,臉上的神色仍是緊繃的,眉頭蹙著,像是還在為那清萱的事壓著一團火。
「我在貞守的酒宴上打聽過了。」龍靈沉聲道,眼中冷光粼粼。
「那女人叫清萱,是天香教上一任教主。」
「真讓我沒想到,當初那老嫗,竟有這個來頭。」
「果然啊,蘇無燼不抓無名之輩。」
「聽說許多年前她和那白猿打過一場,被白猿打得失了血氣,才成了之前那副模樣。」
陳陽點了點頭,面上不顯,心裡卻暗自翻江倒海。
天香教上一任教主,果然不是等閒之輩。
他正暗自思索,卻覺出龍靈的目光直直落在他臉上,一動不動。
那眼神裡帶著幾分猶疑。陳陽只消一眼便看懂了。
龍靈在等他解釋,等他說清楚清萱為什麼會找上他。
畢竟在任何人看來,陳陽和清萱之間都不該有交集。
一個築基小修,一個天香教前任教主,一個初入地窟,一個關了幾百年,怎麼也不該攪到一塊兒去。
陳陽正猶豫著如何開口,龍靈卻先一步說話了。
她直了直身子,煞有介事地猜測道:
「楚宴,我知道了。定是你當初剛進地窟時打傷了她那個手下,才被她記恨到如今,對不對?」
陳陽一怔,心頭暗松,面上卻做出一副被說中了的模樣,連連點頭:
「龍姑娘說得沒錯,應當就是那時結下的仇。」
龍靈哼了一聲,臉上的表情鬆快了幾分,顯然對自己的推斷頗為滿意。
她旋即又打量了陳陽幾眼,眼神在他身上轉了一圈,嘖嘖道:
「你若是在三百年前,清萱還是天香教教主的時候,憑你這副皮囊,頂多也就是替她看看門,不會瞧上你。」
陳陽嘴角抽了抽,倒也沒反駁。
他知道龍靈嘴巴毒,可這一句還是讓他有些不自在。
偏偏龍靈還沒說完,她又探過頭來,目光從臉上往下,一路下移:
「而且你是東土來的。我聽說……東土修士的血氣不如西洲,想來身子骨也弱。」
「雖然不知怎麼弄出這幾條妖修的脈絡,可到底還是東土的底子。」
「這些寵姬閱人無數……」
她越說越來勁,似乎是想用這些話把剛才那點不痛快徹底壓下去。
陳陽被她看得發毛,終於忍不住順著她的視線低下頭去,頓時明白了龍靈所說的是什麼意思。
龍靈也像是剛反應過來,飛快地把腦袋別到一邊去,耳根紅得幾乎要滴出血來,還裝模作樣地清了清嗓子。
洞府里靜了一瞬,龍靈才又悶聲道:
「反正這些天我會一直護著你。那清萱若是再敢來,我定叫她吃不了兜著走。」
她頓了頓,聲音低下去:
「你自己也要小心。那女人不是善類,天香教那些寵姬的手段最是下作。恐怕她不光是要害你性命,更要在床笫之間折辱你……」
陳陽聽到這裡,神色一怔。
當下他不便多說,只鄭重朝龍靈抱拳一拜,語氣裡帶了幾分真切的感激:
「多謝龍姑娘庇佑。」
龍靈輕輕嗯了一聲,神色緩和了不少。
她偏開臉,似乎被陳陽這般鄭重的態度弄得有些不好意思。過了一會兒,她才轉過頭來,哼哼了兩聲:
「對了,我從貞守那裡順了壇酒回來……今日不痛快,要不咱們喝點。」
陳陽順著她的目光看向角落,果然見那半人高的大酒罈正靠牆擺著。
龍靈起身走過去,將酒罈抱了過來,又豪氣十足地往地上一放,盤腿坐下,招呼陳陽道:
「你快坐過來,這酒在地窟里可是稀罕物,不喝白不喝。」
陳陽依言取來兩隻酒碗,一人一隻擺在面前。
龍靈一掌拍開酒罈泥封,那酒漿便汩汩涌了出來。
陳陽離得近,只聞到一股極重的土腥味混著些許辛辣直衝鼻腔,哪裡是什麼香醇美酒,倒像是從哪個老墳里刨出來的玩意兒。
他忍不住皺了皺眉。
龍靈卻已經抱起酒罈,往自己碗裡滿滿斟了一碗,又給陳陽也倒上,然後端起碗來,仰頭便灌了下去。
陳陽才端起碗,正打量著那渾濁的酒液,便聽咕咚咕咚一陣響,龍靈那碗酒已經見了底。
她放下碗,滿足地長長吐了口氣,還打了個酒嗝。
那酒氣混著她身上淡淡的龍麝香散在洞府里,竟有些說不出的好聞。
陳陽低頭看了看碗中的酒,猶豫再三,還是把碗沿湊到唇邊,正想抿一口,卻聽龍靈忽然低低地喚了一聲:
「楚宴。」
陳陽動作一頓,把碗放了下來,側頭去看她。
龍靈屈著膝,兩隻手抱著空了的酒碗,腦袋微微低著,幾縷髮絲從耳後滑下來,擋住半邊臉頰。
她像是有些猶豫,又像是借著酒氣終於問出了口:
「那清萱……摟著你的時候,你有感覺嗎?」
陳陽愣住,沒反應過來:「龍姑娘說的是什麼感覺?」
龍靈轉過頭來,狠狠瞪了他一眼,又伸手去夠酒罈,給自己重新倒了一碗。
這一次她喝得更急,酒液從嘴角溢出來一點,沿著下巴滑進衣領里。
她抹了把嘴,耳根紅得發燙,聲音卻抬高了幾分,像是要從這酒氣里討回些膽子:
「還能是什麼感覺?自然是男子見了赤身女子那種感覺。」
她說到這裡,又悶悶地哼了一聲:
「我可都看見了,那女人壓在你身上,衣衫都沒穿,白花花的,你當我瞎了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