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喝粥。」
陸小川用小勺子舀起一勺溫度正好的小米粥,遞到蘇染嘴邊。
蘇染的高燒已經退了,但身體依舊虛弱。
她看著兒子緊張又期待的小臉,張開了嘴。
米粥滑入喉嚨,暖了胃,卻暖不了心。
「我自己來吧。」
蘇染坐起身,想接過碗。
「我餵你。」
陸小川固執地搖頭,又舀起一勺。
他學著陸湛的樣子,在嘴邊吹了吹,才送到蘇染面前。
蘇染看著他認真的側臉,長長的睫毛。
她忽然想起,自己剛穿過來時,這個小傢伙還用看穿一切的眼神警告她,不要耍花樣。
這才過了多久?
他已經會給自己餵粥,會在自己床邊哭鼻子,會叫自己「媽媽」了。
蘇染的心裡湧上一股酸澀。
她不是一個合格的母親。
她自私,懶惰,只想自己過得舒服。
可是這個小傢伙,卻毫無保留地把她當成了全世界。
「小川。」
蘇染輕聲叫他。
「嗯?」
「如果……如果我不是你媽媽了,你會怎麼樣?」
陸小川餵粥的動作頓住了。
他抬起頭,那雙清澈的眼睛裡蒙上了一層水霧。
「你……你又不要我了嗎?」
他的聲音帶著顫抖和委屈。
「我不是那個意思……」
蘇染有些慌亂地解釋。
「我只是說如果……」
「沒有如果!」
陸小川突然打斷她,把碗重重地放在床頭柜上。
「你就是我媽媽!你答應過要陪我拼樂高的!你不能說話不算話!」
小傢伙的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倔強地不肯掉下來。
蘇染看著他這副樣子,心疼得無以復加。
「對不起,對不起……」
她只能把他拉進懷裡,輕輕拍著他的背。
「媽媽亂說的,媽媽不走。」
陸小川在她懷裡悶悶地「嗯」了一聲,小手卻抓緊了她的衣服。
蘇染抱著懷裡溫軟的小身體,心裡卻一片冰涼。
她騙了他。
就在昨晚,當她聽到沈若琳被保釋的消息時,那個離開的念頭,就在心裡生了根,發了芽。
她怕了。
真的怕了。
她怕的不是沈若琳,不是那些歹徒。
她怕的是這種永無止境的麻煩。
她怕的是,下一次,她沒有這麼好的運氣。
她怕的是,陸小川再經歷一次這樣的危險。
她更怕的是,自己在這份沉重的愛和依賴里越陷越深,最後徹底失去自我。
陸湛推門進來時,看到的就是母子倆相擁的畫面。
他剛毅的臉部線條柔和下來。
他手上提著一個精緻的食盒,裡面是城中最有名的私房菜館燉的補品。
這幾天,他幾乎把整個海城的滋補品都搬到了蘇染面前。
「怎麼了?」
他走到床邊,放輕聲音問。
「沒什麼。」
蘇染鬆開陸小川,掩飾住眼底的情緒。
「小孩子鬧脾氣。」
陸湛揉了揉兒子的頭,眼神裡帶著寵溺。
然後,他打開食盒,將一盅佛跳牆端了出來。
濃郁的香氣在病房裡瀰漫開。
「嘗嘗這個。」
陸湛舀起一勺,遞到蘇染嘴邊。
又是這樣。
又是這種無微不至,讓人無法拒絕的溫柔。
蘇染知道,這是陸湛表達愛的方式。
笨拙,直接,卻又真誠。
可現在,這份溫柔對她來說,卻讓她感到窒息。
這是一個溫柔的陷阱。
一旦踏入,就再也無法脫身。
「我自己來。」
蘇染避開了他的勺子,自己端過了湯盅。
她低著頭,一小口一小口地喝著,不敢去看陸湛的眼睛。
陸湛看著她疏離的樣子,眼神暗了暗,但沒有多說什麼。
病房裡的氣氛有些沉悶。
就在這時,病房的門被敲響了。
「陸總。」
助理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帶著為難。
「沈小姐來了。」
病房裡的空氣瞬間凝固。
蘇染握著湯勺的手停在半空中。
陸湛的臉色沉了下去。
「讓她滾。」
他從牙縫裡擠出三個字。
「她說……她如果您不見她,她就跪在門口不起來。」
助理的聲音更小了。
「那她就跪死在那兒!」
陸湛的聲音里沒有一絲溫度。
蘇染靜靜地聽著。
她知道,陸湛對沈若琳已經沒有半分情面。
可是,那又怎麼樣呢?
只要沈若琳還頂著「陸湛白月光」的名頭,只要她還和陸湛有過去那段糾葛,她就能黏上來,甩不掉。
這次是綁架。
下次呢?
會不會是下毒?
是車禍?
蘇染光是想想,就覺得頭皮發麻。
她只想過安生日子啊!
怎麼就這麼難!
「阿湛!阿湛你見見我!」
門外突然傳來了沈若琳悽厲的哭喊聲。
她掙脫了助理的阻攔,撲到病房門口。
「阿湛!我知道錯了!可我也是被逼的啊!那個刀疤臉用我家人的性命威脅我!我根本不知道他們會真的傷害蘇染!」
「我去看守所看他了,他都招了!是他自作主張要玩那個二選一的遊戲,想挑撥我們!阿湛,你相信我!」
沈若琳的聲音帶著哭腔,聽起來楚楚可憐。
她穿著一身素淨的白色連衣裙,頭髮凌亂,臉上不施粉黛,看起來憔悴又無助。
走廊里已經有其他病人和家屬在探頭探腦,指指點點。
好一出苦肉計。
好一招顛倒黑白。
蘇染在心裡冷笑。
她太了解沈若琳這種人了。
只要能達到目的,她可以毫不猶豫地跪下,可以把所有責任都推得一乾二淨。
她今天來,根本不是來懺悔的。
她是來道德綁架的。
是來告訴所有人,她沈若琳,也是一個無辜的受害者。
「滾出去!」
陸湛猛地拉開門,對著沈若琳發出一聲怒吼。
他的雙眼赤紅。
「沈若琳,我的耐心是有限度的。」
「看在你父親的面子上,我最後一次警告你。」
「再敢出現在蘇染面前,我不介意讓你全家,從海城徹底消失。」
陸湛的聲音,一字一句,都淬了冰。
沈若琳被他身上的暴戾之氣嚇得後退了一步,臉色慘白。
她沒想到,陸湛會這麼不留情面。
她還想說什麼,陸湛卻已經叫來了保鏢。
「把她扔出去。」
「以後,我不希望在醫院門口,看到任何不相關的人。」
兩個黑衣保鏢上前,一左一右,架起還在哭啼的沈若琳,直接拖走了。
走廊里恢復了安靜。
陸湛站在門口,高大的背影顯得有些疲憊。
他深吸一口氣,平復自己的情緒。
幾秒後,他轉身,臉上重新帶上了柔和。
「沒事了。」
他對蘇染說。
蘇染看著他,沒有說話。
她靜靜地將碗裡最後一口湯喝完。
然後,她抬起頭,對著陸湛露出了一個笑容。
一個很淡,卻又燦爛的笑容。
「陸湛。」
「嗯?」
「你出去一下好嗎?我想和兒子單獨待一會兒。」
陸湛看著她那過分燦爛的笑容,心裡莫名一慌。
但他還是點了點頭。
「好。」
他以為她是要和兒子說貼心話。
他關上門,守在外面。
當房門關上的那一刻,蘇染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平靜和決絕。
她看著趴在床上,已經有些昏昏欲睡的陸小川,輕聲開口。
「兒子,幫媽媽一個忙,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