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會結束,賓客散去。
陸家大宅恢復了寧靜,但那股子暗流涌動的氣氛卻比剛才還要濃烈。
「老大,蘇曼,你們跟我來書房。」
老爺子扔下這句話,拄著拐杖轉身上了樓。那背影雖然有些佝僂,但依然透著一股子掌舵人的威壓。
陸戰和蘇曼對視一眼。
來了。
真正的考驗,才剛剛開始。
書房裡,檀香繚繞。
老爺子坐在太師椅上,手裡盤著那對包漿厚重的核桃。
他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站在面前的這對小夫妻。
目光如炬,像是要看穿兩人的骨頭。
「今天,你們很得意吧?」
良久,老爺子才緩緩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
「二房被你們踩在腳下,外國人都對你們豎大拇指,全京城的圈子都知道陸家出了個了不得的長孫媳婦。」
「這風頭,出得夠大。」
陸戰上前一步,擋在蘇曼身前。
「爺爺,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二嬸先挑的事,蘇曼只是自衛反擊。如果這也有錯,那陸家的規矩,是不是該改改了?」
老爺子看著陸戰那副護犢子的樣子,冷哼一聲。
「哼,還是一副倔驢脾氣。」
「不過……」
老爺子話鋒一轉,目光落在蘇曼身上,多了一絲讚賞。
「這丫頭,確實有點本事。」
「英語流利,刺繡絕倫,更難得的是那份臨危不亂的氣度。」
「配得上做陸家的長媳。」
聽到這話,陸戰緊繃的肩膀稍微鬆了一些。
但蘇曼卻敏銳地察覺到,老爺子的話里,還有後文。
果然。
老爺子拉開抽屜,拿出一個落滿灰塵的文件袋。
「啪!」
文件袋被重重地扔在書桌上,激起一陣灰塵。
「既然你有本事,既然史密斯先生那麼看好你。」
「那我就給你個機會。」
老爺子指了指那個文件袋。
「這是家族旗下的一家紡織廠,位於城郊。」
「前幾年一直虧損,管理混亂,原本我是打算申請破產清算的。」
「但既然你懂行,又懂外貿。」
「這個廠子,就交給你去折騰。」
說到這裡,老爺子渾濁的眼裡閃過一絲精光,像是一隻老狐狸露出了獠牙。
「這既是機會,也是考驗。」
「我給你一年時間。」
「如果你能讓這個廠子起死回生,扭虧為盈。那你以後就是陸家名正言順的少奶奶,家族的生意,你可以插手。」
「但如果你搞砸了……」
老爺子的聲音陡然變冷。
「那就證明你只是個花架子。」
「到時候,你們一家四口,就給我滾回部隊去,永遠別想再插手陸家的一分錢生意!」
「敢接嗎?」
陸戰的眉頭瞬間皺成了川字。
那個紡織廠他聽說過。
那是二房王芳的娘家親戚一直在管,裡面全是關係戶,帳目爛得像一鍋粥,設備老化,工人懶散。
那就是個無底洞!
給蘇曼這個廠子,擺明了就是個坑!
想讓她去得罪二房的親戚,去填那個填不滿的窟窿!
「爺爺,這不公平!」
陸戰剛要拒絕。
一隻手,輕輕按住了他的胳膊。
蘇曼。
她走上前,拿起那個滿是灰塵的文件袋。
拍了拍上面的灰。
臉上露出了一抹自信而從容的笑。
「爺爺,既然您這麼看得起我。」
「那這個挑戰,我接了。」
「蘇曼!」陸戰急了,「你知道那是個什麼鬼地方嗎?那就是個爛攤子!」
蘇曼轉頭,給了他一個安撫的眼神。
「爛攤子?」
「戰哥,你知道什麼叫『觸底反彈』嗎?」
「越是爛的地方,才越有改造的空間。」
「而且……」
蘇曼看著老爺子,眼底閃爍著野心的光芒。
「如果我把它做成了。」
「那這個廠子,是不是就完全由我說了算?」
「包括人事任免,包括分紅?」
老爺子愣了一下。
他沒想到這丫頭不僅敢接,還敢談條件。
「好!」
老爺子一拍桌子,「只要你能賺錢,就算你把天捅個窟窿,我也給你兜著!」
「甚至,那個廠子的股份,我可以給你百分之三十!」
「成交。」
蘇曼拿著文件袋,挽著陸戰的手,轉身走出了書房。
背影決絕,沒有一絲猶豫。
走出老宅,上了吉普車。
陸戰終於忍不住了。
「媳婦兒,你是不是傻?」
「那明顯就是個套!二房在那廠子裡盤踞了十幾年,水深得很!你去了就是光杆司令,怎麼跟那幫地頭蛇斗?」
蘇曼靠在椅背上,看著手裡那個文件袋。
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
「戰哥,你以為我不知道那是坑?」
「但是,這是咱們在京城立足的唯一機會。」
「咱們沒根基,沒人脈,想在這個圈子裡混出頭,光靠你那個副師長的頭銜是不夠的。」
「必須要有錢,要有屬於自己的產業。」
「這個廠子雖然爛,但它有地皮,有設備,有現成的工人。」
「最重要的是,它有合法的出口資質。」
「只要把裡面的蛀蟲清理乾淨,這就是咱們商業帝國的『龍興之地』!」
蘇曼的眼裡,燃燒著熊熊的火焰。
「至於那些地頭蛇……」
蘇曼摸了摸陸戰那堅硬的肌肉。
「不是還有你這個活閻王嗎?」
「誰敢搗亂,咱們就關門,放陸師長!」
陸戰看著她那副算計的小模樣,無奈地嘆了口氣,隨即也笑了。
他伸手揉了揉蘇曼的頭髮。
「行。」
「那我就給你當保鏢。」
「誰敢擋你的路,老子就崩了誰。」
第二天一大早。
蘇曼換上了一身幹練的工裝,頭髮紮成了馬尾。
陸戰開著吉普車,載著她直奔城郊。
然而。
當他們到達那個所謂的「紡織廠」門口時。
眼前的景象,還是讓蘇曼倒吸了一口涼氣。
大門鏽跡斑斑,搖搖欲墜。
廠區里雜草叢生,甚至還有幾隻野狗在亂跑。
車間裡靜悄悄的,機器都停了。
一群工人正聚在門口曬太陽、打撲克、嗑瓜子,地上全是瓜子皮。
看到有吉普車來,這幫人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一個滿臉橫肉、叼著菸捲的胖子,甚至還衝著地上吐了口痰。
「呸!」
「又是哪來的倒霉蛋來視察工作啊?」
「趕緊滾蛋!別耽誤老子贏錢!」
陸戰的臉瞬間黑了。
手已經摸向了腰間的武裝帶。
蘇曼卻攔住了他。
她推開車門,跳下車。
踩著那一地瓜子皮,走到了那個胖子面前。
「你是廠長?」
蘇曼冷冷地問道。
胖子斜著眼看了她一眼,色眯眯地吹了聲口哨。
「喲,哪來的小娘們兒?長得挺帶勁啊。」
「我是副廠長,這兒我說了算。」
「怎麼?想跟哥哥玩玩?」
蘇曼笑了。
笑得極其燦爛。
下一秒。
「啪!」
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了胖子的臉上。
「副廠長是吧?」
「很好。」
「你被開除了。」
「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