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中,陳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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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軍從炎熱的秋季,對峙到了嚴寒的初冬。
現在陳倉撐得住,但大散關快要撐不下去了。
若是大散關斷糧而引發饑荒,守卒必定譁變。
姚林派去漢中的斥探已經回來了,說是漢中大亂,苟氏兵敗,現在龜縮城內不敢外出。
而距離漢中對陳倉下一次的補給時間,也不剩多少。
時運已經不站在姚林這邊。
姚林便放棄對漢中的希望,準備與沈僉和談。
內部有反對的聲音,但不多,主流想法還是放棄陳倉,舉族外遷。
姚氏暫時未損一兵一卒,戰略要地都握在自己手中。
如果等到大散關一亂,沈氏部曲趁虛而入,姚林就將失去關鍵籌碼。
姚林遣使者出城,進入沈氏部曲軍營,向沈僉遞上親筆書信。
而這時候,沈氏部曲依舊還不知道趙叔寶的動向。
說實在的,沈僉見姚林依舊不動如山,到現在真以為趙叔寶全軍覆沒了。
沈僉收到書信,便讓人回去復命。
三日後。
陳倉縣城外,正中間的空地上,設露天坐席。
姚林把部曲全布置在下城,暴露在沈氏部曲的眼中。
他不是為了以防萬一而發兵,而是為了展示自己的武力。
沈僉則沒有任何軍事調動。
上午,雙方準點在寒風之中入席,隔空而坐。
姚林一側,並未攜帶兵卒,而沈僉亦是如此。
姚林不過四十出頭,氣度儒雅,容貌不凡。
而沈僉身量高大,膚色略顯黝黑粗糙,可久經戰陣,頗具英武之象,氣度絲毫不輸姚林。
「在下扶風姚林。」姚林拱手一禮。
「老夫西涼沈僉。」沈僉還了一禮。
姚林微微一笑:「在下早聞沈公英名,與沈公神交已久,今日終是得見沈公真容,三生有幸啊。」
這話卻也不假。
兩人初次見面,但隔空對峙了數月之久。
雙方都在不停盤算對方的算計,推演對方的想法,確實是神交已久。
「到底是沈公,在下甘拜下風。」姚林見沈僉不接茬,接著又拱手笑道。
「廢話少說。」沈僉抬起一隻手,搭在案台上。
「在下舉陳倉贈與沈公,除私兵部曲之外,其餘不管人口也好,錢糧布帛也罷,一應只帶走半數,餘下的算是在下給沈公的隨手禮。」姚林說道。
「有何條件?」沈僉問道。
「希望沈公贈在下西涼大馬千匹,霜華鹽五千斤,其他別無所求。」姚林說道。
這筆交易,沈僉可以賺的盆滿缽滿。
「霜華鹽卻是無所謂,想要西涼大馬,留下滿城物資。」沈僉淡淡道。
「沈公,在下今日既然約見你,便是做好了兩手打算。
價碼沈公無需再與我談,這是底線,你我達成共識,於你利大。
沈公若答應不了這條件,在下便在城中,靜觀沈公的威武。」
姚林說道。
這話說的委婉,意思也很明顯,你要不答應這條件,我一力據守。
「哼,閣下請回。」沈僉不咸不淡道。
威逼利誘這一套,沈僉可不吃。
但姚林並未因沈僉話語不悅而直接起身,因為他也不吃這一套。
既然來談,今日就得談個徹底,談個結果。
他絕不浪費寶貴的時間。
「若要打,我定贏不了沈公,但沈公要圍困陳倉多久方能破城卻也未知,而結局已經註定,沈公父子總數五千精銳,折損三成以上,便是元氣大傷。
而今沈公在扶風不說一家獨大,卻也能與王府分庭抗禮。
沈公該考慮的不是如何從我身上拿走更多利益,而是該考慮關東。
大好局面放棄,沈公若再想東出隴關,怕是難如登天了。」
姚林說道。
沈僉在沒折損兵力的情況下白得一城,加上半座城的資源,是真不虧。
早點從陳倉抽身,方能早點經略雍州。
沈僉眉頭緊皺。
「沈公拿下陳倉,他日待雍州大定,可從大散關入漢中。
在下手裡有一張費盡心血勘定的陳倉道輿圖,可一同贈與沈公。」
姚林又說道。
「你說我若來攻,你我兩敗俱傷?卻也未必。
我只圍你,你糧食能支撐多久?三五年嗎?
卻也無妨,老夫占據地利,不僅可在沈家坳一帶繼續耕作,還可讓你陳倉無田可種。
待他日劉淵大軍來攻雍州,我便與劉淵互換位置。
到時候劉淵站在城下,你如之奈何?」
沈僉吃過的虧,比姚林吃過的飯還多。
姚林提議帶走私兵部曲可以,但沈僉要是讓姚林從陳倉帶走一粒米,都算他輸。
你有話術,我卻沒有?
真把我當莽夫了嗎?
「倘若真如沈公所言,在下舉城關贈與劉淵,沈公豈非滿盤皆輸?
劉淵匈奴質子出身,但向來信守承諾。
我給他陳倉,他給我的,定比我向沈公要的更多。」
姚林不疾不徐的說道。
「姚氏這是要降匈奴?」沈僉眉頭一皺。
「大勢當前,在下無力阻之,只是沈公非要與我長久對峙,這不過是無奈之舉。
沈公見多識廣,無需拿所謂的大義來裹挾在下。
在下方才說,若劉淵來,沈公無力抵抗,而沈公並未反駁,則說明沈公並不認為自己能正面跟劉淵較量。」
姚林說道。
「我若有和劉淵正面較量的實力,何須在此你與斡旋?」沈僉淡淡回應。
「沈公所言極是,你我便只言當下,不談其他,沈公謀地,而我謀生,這是你我各自的核心需求。」姚林說道。
兩人的話術都沒什麼破綻。
姚林確實是被動的一方,他自己也很清楚這一點。
而沈僉則在思考,姚林為何此時與他談判?
是陳倉道被趙叔寶成功截斷了,大散關即將斷糧麼?
於是,沈僉打算再詐姚林一手。
「陳倉道已被老夫斷開,大散關糧草不濟,孤立無援。
你不敢從城內運糧補給大散關,則大散關告破不過遲早之事罷了。」
沈僉一邊說,一邊隔空盯著姚林的神情變動。
姚林表情依舊風輕雲淡,可心中卻掀起一絲漣漪。
陳倉道沒斷,這點他心知肚明,但漢中確實亂了,大散關得不到從漢中來的補給。
姚林聽出來了,沈僉在詐他。
不過大散關的破綻,是不可能一直藏住的,撐死再有半個月,大散關缺糧的事情就將暴露。
姚林不會讓大散關的守卒因飢餓產生譁變,到時肯定要將守卒調回來。
大散關是一定會丟的。
但自己給對方的,和對方直接拿走的,不是一碼事。
於是姚林便換了角度。
「大散關是陳倉道北口命門,而非陳倉城的命門,在下守的是陳倉。
大散關不過是陳倉之地的附贈品罷了。」
姚林淡淡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