苟道聽懂了幕僚話里的意思。
這所謂的趙天王定非普通流民軍團,而他推測是益州滲透來的勢力。
漢中兩山地界的流民山賊團伙是怎麼來的,沒人比苟道更清楚。
原本三五十一人,七八十一夥的流民山賊團伙,互相械鬥,爭奪山頭,完全威脅不到漢中平原地帶。
但現在那些本地反民,有了一支精銳帶頭,相當於一群各自為據的狼群忽然有了頭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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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趙天王已經糾集千餘賊眾,本身又有精銳部曲。
倘若他們一直威脅南鄭到陽平關一帶,確實是天大的麻煩。
可他和益州一直是平等交互的狀態,現在因為區區幾百滲透而來的騎兵,就讓他向益州勢力低頭,他心有不甘。
這可是他的地盤,憑什麼讓他在自己的地盤上向別人出財買路?
想到此處,苟道怒從心頭起。
「收回方才的命令。」苟道抬手豎起手掌,心中仔細思考了起來。
「叫李源過來。」苟道放下手,往內堂走去。
李源,漢中李氏家主,現任梁州從事中郎。
官階還沒到州府上四佐的地位,但實際上是苟道的核心官佐幕僚,話語權極高。
李源膝下無子,李童是他從二房過繼來的繼子。
李氏乃是書香門第,世代為漢中文官,根基深厚。
今逢亂世,李源知道文人的筆敵不過武人的刀,所以讓其子李童在軍中為將。
現在哪一個漢中貴族不是在謀求其他生路?
李童幾歲就過繼給了他,他對李童傾注了畢生的心血,寄予厚望。
本以為運糧跟往常一樣安穩,屬於白撿的軍功。
可誰曾想李童戰歿,屍骨無存?
李源晚年喪子,痛心疾首。
「李公,是我沒能保下李童,我已經遣人至漢水沿岸搜查,定要讓李童魂歸故里。」苟道說著,假惺惺的擦了一把眼淚。
「李公,大敵當前,還請節哀。」有人上前勸說。
李源神色有些木然,如今這把年紀,已無精力再在族中挑一年幼聰敏的族人悉心調教了。
「李公,我推測那支騎兵是益州勢力,這支軍隊已經糾集上千反民,此賊不除,漢中絕無安寧之日。
還請李公節哀順變,以漢中數萬軍民之大義為先。」
苟道朝著李源拱手勸說道。
李源蒼老的臉上掛著淚,連連抬手,顫抖的擺著。
「我定要為我子報血海深仇!」李源顫顫巍巍的說著,語氣毫無殺傷力。
「我欲發兵進新風山剿除賊兵,可李公也知新風山之地形,而那趙天王又有上千賊兵,地形與我方不利。」苟道無奈說道。
他可沒進山剿除賊兵的想法。
他想將那伙賊兵勾引出來,在平原上展開決戰。
他有兩千多精銳部曲,再徵發各路豪強的私兵,漢中丁壯,湊個幾千人出來不成問題。
對方左不過兩三百精銳,其他的都是烏合之眾。
只要他們敢出來決戰,苟道就有信心擊潰對方。
但他缺的是計謀,所以需要李源獻計。
李源雖然年邁,卻足智多謀,又是長輩。
他一句話,就是州府的一線官佐都會言聽計從。
「使君何以應對?」李源穩定悲痛之情,出言問道。
李源哪能不知道苟道的想法?
就是新風山村寨打開大門,他也未必敢派兵去掃蕩。
「欲引出賊兵,圍剿之。」苟道說道。
「賊兵人多,卻不敢犯漢中核心城鎮。
若要引出賊兵,老夫有一計。」
李源當場就想到了計策。
「洗耳恭聽。」苟道道。
「賊兵不敢冒犯城鎮,旨在劫掠錢糧物資。
不日後使君再發錢糧,便能將敵軍輕易勾引出來。」
李源說道。
「啊這……」苟道眉頭一皺。
「錢糧是假,藏兵是真。」
李源頓了頓。
「將戰馬假裝成挽馬,車內藏兵,只待敵軍出動,可一舉滅之。」
李源接著說道。
「妙哉!」苟道當即眼前一亮。
但苟道旋即又想到一點,便又皺起眉頭問道:「前不久那趙賊剛劫走錢糧,如今我又送糧出城,他若識破計謀按兵不動,如之奈何啊?」
「使君差遣的人數比上次多一些,裝成物資貴重的樣子。
但凡計策,皆有成敗。
成是不成,需看那趙賊野心幾何,是否能按捺得住。」
李源說道。
「李公言之有理,就這麼辦。」苟道下定了決心。
苟道一想,覺得這計策屬實不錯。
若能將賊兵引出來最好,若是這次引不出來,下次也能用同樣的計策。
總有一次能將賊兵勾引出來。
商定計策後,苟道親自攙扶著李源出了刺史府,上了馬車,目送李源離去。
「使君,那鄭大虎戰歿,其家眷是否撫恤?」幕僚問道。
「你不提我差點忘了。」苟道一抬衣袖,「你親自去李府撫恤。」
「那鄭大虎等部曲將呢?」幕僚又問道。
苟道扭頭瞪了幕僚一眼。
鄭大虎什麼人?不過一軍戶而已,官階再高也是他苟道給的,地位卑賤。
死了就死了,還撫恤個甚?
他沒拿鄭大虎家眷殺了抵鄭大虎的罪過就不錯了。
「鄭大虎及部曲將雖死,但職責要追究,其家眷趕出城去。」苟道稍稍抬額,「不殺罪眷,也算彰顯我苟道宅心仁厚了。」
城中一陣騷動,有不少人被強行驅趕出了城,其家資自然是盡數被沒收,連一粒米都沒讓帶走。
那鄭大虎的家眷得知鄭大虎死訊,現在又被趕出了城,無他去處,怕是活日無多。
鄭大虎家眷前往漢水邊上,身無一物,卻只能對著漢水跪拜,以此祭拜鄭大虎的「亡魂」。
除了鄭大虎的家眷之外,還有其他被趕出來的兵卒家眷,也是如此,都在漢水邊上跪拜。
而這鄭大虎的妻子雖是一奴籍,性子卻也剛烈。
自知一婦道人家流落在外,而自家夫君又是山麓賊匪的死敵,自己一家人流落到山賊手中,絕無好下場。
她打算帶著幼子投河自盡。
就在這時,漢水邊上的百姓齊齊扭頭往北望去。
只見一夥山賊騎著戰馬,揮舞著環首刀沖了過來。
有百姓奪路而逃,也有心如死灰的原地不動,束手就擒。
更有決意赴死的,拉著老孺,抱著子女就往水裡拼命蹚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