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入夜之前,沈玉城只帶了幾個親隨,悄然進入上源縣。
如今的上源縣伯陳波,從陽城歸來之後,雖然一改往日的頹喪,但也不像以前那般,削尖了腦袋跟庾氏鬥來鬥去。
庾氏搶了陳波所占的地盤,陳波也不管。
他每日讀書,操練,巡視兵營,三點一線,幾乎雷打不動。
上回去涼州城,和沈玉城談過之後,陳波便在上源縣靜待時機。
是夜,有僮僕進書房通報,不等陳波出門相應,沈玉城便進入了書房。
「沈司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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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伯。」
兩人相互行禮,然後相對而坐。
「上回在涼州城與你徹夜長談,時至如今,你可曾想通?」沈玉城問道。
「當然。」陳波端著茶杯,苦澀一笑。
「我這個上源縣伯是涼州舊部所封,如今改頭換面了,我這個爵位理當辭去才是。」陳波回答道。
目前陳氏已經分為兩房,一房以陳波為首,另外一房以顧氏護衛陳慶之為首。
本來陳慶之不恥於當年陳波聚眾謀逆,斷了來往。
顧氏成了涼州的排面,陳慶之的身份地位自然水漲船高。
涼州城收復之後,陳波私底下找過陳慶之,又有顧尹居中說和,這倆同族兄弟也算達成和解。
「只一縣伯而已,一畝三分地,實在是無法讓陳兄發揮才能。」沈玉城笑道。
「司馬若要提拔,我萬萬不敢受啊。」陳波擺了擺手。
當初被禿髮鮮卑打的連還手的餘力都沒有,他哪有臉面接受升遷?
「我便與你直言來意,你身上的勳爵將不再,不日後遷金陽太守,為政一方。」沈玉城說道。
「這……」
「去了金陽,要以銅陵賈氏和陽城蔡氏為鑑。」沈玉城說道。
「我陳波何德何能?」陳波重重嘆息道。
「你搬離上源縣之前,我需要你做一件事。」沈玉城說道。
陳波當即正襟危坐,拱手一禮:「請司馬示下。」
「待庾氏盡數歸城,發動叛亂。」沈玉城微微眯眼。
聽到這話,陳波慘澹一笑。
升遷一郡太守,果然沒這麼簡單。
沈玉城的意思,陳波心中瞭然。
意思是讓他當刀子,屠滅上源庾氏。
此事如若換個人來指使,陳波定會覺得對方利用完了他後,會過河拆橋。
但仔細想想,哪怕不看沈顧兩人對廖氏的態度,就看他們對小月氏的態度便不難看出,沈顧兩人定是信守承諾之人,不會過河拆橋。
有些事情,陳波想清楚了,也看明白了,內心再不想承認,也得認了。
「此事過後,我陳波麾下部曲,便交給司馬了。」陳波拱手說道。
州府要集權,既然要讓他出任金陽太守,則不大可能再給他獨立的兵權。
時至今日,陳波坐看涼州驚天之變,對兵權也不再有那麼深的執念了。
想來如今的涼州刺史、都督涼州諸軍事,顧尹顧七郎,他手中可以說也沒有兵權。
目前沈家軍對顧尹的態度很清楚,聽調不聽宣。
「有些弟兄是王國軍舊部,雖然有些驕縱,卻也足夠驍勇。
司馬若不滿意,該罰便罰,該罵便罵。
如若這些老兵油子實在是不成器,也請司馬切莫取他人性命,讓他們還家種地去便可。」
陳波語重心長。
「遷一郡太守,轄地從一縣變成一郡,於你而言應是好事。」沈玉城說道。
「是啊,確實是好事。」陳波長長嘆息。
「十二年前,我入伍從軍,寧西王就藩後,我轉調王國軍。
朝夕相處的兄弟,眼看就要各奔東西,我心有感慨。」
陳波說道。
「等你在金陽郡做出功績來,上調州府,將來你我共事。」沈玉城舉起茶杯道。
「借司馬吉言。」
……
一日後。
顧尹於散衙之前,突然留下庾睿。
「這幾日庾公心神不寧,可有心事?」顧尹淡淡問道。
沈玉城消失了幾日,庾睿昨天才知道軍營內少了一支騎兵,應該是沈玉城私底下調兵走了。
莫非沈玉城要不計後果,前去金陽鎮壓當地豪強?
庾睿怎麼想怎麼覺得,這種手段並不符合顧尹的性格,顧尹應該不會下這種命令才是。
「莫非是因為金陽郡全體官吏罷官一事,金陽郡內政徹底癱瘓,庾公心系金陽郡安危,所以茶飯不思?」顧尹又問道。
庾睿本想揣著明白裝糊塗。
只見顧尹突然臉色一變。
「庾睿,你下了如此大一盤棋,膽子倒是不小!」顧尹突然目色狠厲。
庾睿看向顧尹,竟然被這個後生晚輩的氣勢給壓制住了幾分。
他沒想到顧尹竟然直接捅破窗戶紙。
「金陽郡集體罷官,與老夫何干?老夫乃寧西郡人氏,而非金陽郡人氏。」庾睿依舊故作糊塗。
「好吧,那就不說金陽郡一事,你與我說說當年勾結禿髮鮮卑一事。」顧尹神色恢復平常。
當初庾氏引禿髮鮮卑入涼,導致禿髮鮮卑占了涼州城,引發戰亂,死傷無數。
可庾睿卻並不覺得,此事他們庾氏應該擔責。
要怪只能怪禿髮鮮卑背信棄義啊!
「我當初向禿髮鮮卑借兵,本欲平叛,誰知曉那禿髮石機鳩占鵲巢?」庾睿冷臉回答道。
「休要與我狡辯,涼州城再無你於是容身之所。」顧尹冷聲道。
「七郎君這是要卸磨殺驢?自七郎君入主州府以來,我庾氏鼎力相助,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吧?」庾睿冷聲反問道。
「我給你體面,讓你帶庾氏在職官吏自行罷官歸家去。
你若不要這個體面,便休怪我翻臉無情!」
顧尹壓根就不接庾睿的話,沉聲厲喝,不容置否。
庾睿憤怒,騰身而起。
顧尹這小兔崽子,之前對他庾氏客客氣氣。
而今解決了蔡氏,處理掉了賈氏,又跟張掖結了盟。
顧尹騰出手來了,竟然要清算庾氏?
好好好,老夫倒要看看,你顧七郎究竟有哪裡來的底氣,說罷官就罷官!
「既然七郎君意下已決,老夫與你也無需多言。」
庾睿說完,憤然拂袖離去。
等庾睿走後,顧尹喚了一聲。
「豹奴。」
陳慶之走入堂中,拱手待命。
「暗中監視庾氏的動向。」
「諾。」
顧尹實在難以明白,這庾睿為何如此道貌岸然。
這些陽奉陰違的舊貴族,一日待在涼州地界內,涼州內政定是一日不得安寧。
庾睿,你庾氏到此為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