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應陣型?」
秦茂望著城外那些散開的火把。
「這架勢,瞧著不像要硬啃涼州。」
謝珩指腹碾著城磚上的灰,在垛口抹出幾道歪線。
「真要攻城,雲梯和撞車該先頂到門下,步卒貼住南北兩門,騎兵在後頭押陣。」
「你瞧這幫龜孫,騎兵擺在前頭,步卒縮在後頭,中間還空著一條道,給誰留的?」
許元順著他指的方向望過去。
北門外地勢偏低,夜色一蓋,騎兵最容易趁亂灌進城門。
「城裡有人要開門。」
秦茂轉身就要下城。
「我去北門,把那幫關隴私兵全捆了!」
許元抬手攔住他。
「急啥子嘛。」
秦茂眼底熬出血絲,嗓音糙得發啞。
「三萬騎兵灌進來,門一開,咱們拿牙咬他們?」
「城裡還沒亂透,吐蕃捨不得硬撞城牆折兵。」
許元看著北門方向,手指敲了敲垛口。
「那幫二大爺也不敢現在動,裴懷禮和李承晦剛被我砍了,他們得等一個能把命保住的時辰。」
謝珩把斷箭收入袖中。
「子時以後,守卒最困,民夫換第二撥,上城添油的時候最容易亂。」
顧懷章咳了兩聲。
「北門守將是薛照,隴西薛氏出身,跟裴懷禮走得近,早年還是段成鋒心腹。」
秦茂往城磚上啐了一口。
「留他幹啥?」
許元低頭望向城牆下。
糧袋一包包送上城頭,粗粟粥的熱氣貼著牆根散開,有人端著粥碗掉眼淚。
一座城要守住,先得讓人知道,自己手裡護著的到底是誰的命。
顧懷章沒喝完的湯,被許元接過來,仰頭灌了下去。
「薛照不能動。」
「使君?」
「北門防務照舊交給薛照,關隴私兵也照舊駐守。」
許元把空碗放回城磚。
「弩箭,熱油,全給足。」
謝珩撇了他一眼。
「讓薛照覺得機會送到手邊了?」
「北門多出幾百人,他真想守,能多擋吐蕃一陣。」
許元轉過身,城頭風把袍角吹得貼上甲片。
「他若想開門,也讓他把門開出來。」
顧懷章氣息終於順了點。
「防沙匪的暗道在北門瓮城那邊,段成鋒嫌潮,封掉了一半,剩下一半通到兵器作坊後井,還能走人。」
許元點了秦茂的名。
「別驚動北門,挑你自己的人。」
秦茂抱拳。
「帶多少?」
「熟路軍匠二十,刀盾五十,強弩手三百。」
「火油從哪兒拿?」
「東倉後頭,賀敬山藏著一批油缸,取一半。」
秦茂咧了咧嘴,血和泥糊在牙邊。
「老東西活著坑人,留下的物件倒能辦正事。」
許元轉頭盯住謝珩。
「你替我盯薛照,去北門。」
謝珩挑了挑眉。
「他認得我這張臉。」
「要的就是他認得。」
段成鋒的副令被許元取出來,直接拋給他。
「去傳話,顧懷章重傷,我顧念世家門第,不願把他們逼反,准薛照獨守北門,自證清白。」
梁九聽得直咂舌。
「這話損到骨頭縫裡了,他聽完怕是得給你磕頭。」
謝珩把副令收進袖口。
「薛照只會覺得許元怕了,磕頭這種事,他干不出來。」
「那就讓他這麼想。」
薛照正在北門城樓下清點守卒。
一名牙兵剛被趕下城牆,謝珩便到了。
薛照先開口,話裡帶著硬茬。
「不勞刺史府添人,北門有我守著。」
謝珩把副令遞過去。
薛照看見段成鋒的印記,抬眼盯住謝珩。
「都督大人還活著?」
「沒死。」
青玉環被薛照攥進掌心。
「扣了都督,殺了裴懷禮和李承晦,許使君怎麼還肯把北門交給我?」
「他怕啊。」
薛照的視線釘在謝珩臉上。
謝珩把話截得短。
「秦茂兵不夠,顧懷章快撐不住,民夫還沒編完,東倉才開,關隴私兵真被逼反,吐蕃連城牆都不用爬。」
薛照喉結滾動了一下。
「許使君倒還知道輕重。」
謝珩目光從北門瓮城掠過去。
暗處藏人不少,門內火把卻擺得亮,門洞旁停著幾輛裝石車,真推起來,能擋刺史府牙兵,也能遮住開閘的人。
薛照見他瞧得仔細,冷冷哼了一聲。
「薛某先死,北門若失,謝主簿大可放心。」
謝珩轉身下階,走到半截又停了腳。
「老薛啊。」
薛照抬頭。
謝珩沒有回身,只把聲音送上城階。
「薛氏族人還在城裡麼?」
摸著青玉環的手停了片刻。
「在。」
「那就把門看緊些。」
謝珩走下城樓。
薛照站在原處,半晌沒挪腳。
親兵湊近,嗓子發乾。
「許元當真怕了,將軍?」
薛照望著刺史府令旗,牙根磨得咯咯響。
「我沒見他殺裴懷禮的時候怕過。」
親兵臉色發白。
「那咱們咋整……」
一巴掌抽在親兵臉上。
「閉上鳥嘴。」
秦茂已經帶人從兵器作坊後井下去,就在城牆另一側。
石壁上滿是青苔,暗道潮窄,軍匠提燈在前頭探路,塞了麻布的火油缸一隻只滾進來,強弩手踩著泥水往前挪,咳嗽聲全悶進袖口。
秦茂走得憋悶。
本該站在城頭砍吐蕃人,眼下倒要鑽這條潮溝子。
許元提著燈,跟在隊伍最後,袍角沾滿黑泥。
秦茂扭頭望他。
「這地方髒得要命,使君真不用下來。」
「今晚北門若開,我得親眼看著。」
秦茂沉默了一陣。
「怕我手軟?」
「怕你沖得太快。」
秦茂閉上嘴。
暗道盡頭的舊石門,被軍匠撬了許久,才鬆開一道窄縫。
外頭便是北門夾牆,兵卒說話聲隔著城磚傳進來,城外馬蹄踏過沙地,帶起一陣細碎悶響。
許元蹲在磚縫後往外望。
北門那頭還有燈火。
青玉環在火光里晃著,薛照站在門樓上,身影被牆影吞了一半。
梆子聲傳過來,添油的人少了兩撥。
關隴私兵開始互遞眼色。
矮個親兵摸到絞盤旁,裝作整理繩索,手掌卻探向燈罩。
第一支火把滅了。
第二支也滅了。
第三支火苗晃了晃,黑菸捲上城樓。
整座城樓暗了下去。
秦茂牙縫裡沾著泥,咧嘴笑了一下。
「憋不住了。」
鉸鏈聲在外頭一點點絞動。
夜風從門縫擠進來,裹著馬汗和皮甲的膻味。
北門被拉開一道縫。
城外有人低低笑了一聲。
吐蕃精騎催馬向前,漆黑的瓮城裡,鐵蹄踏了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