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托米爾郡,
寒風覆蓋著西部的崇山峻岭。
山洞裡點著最後幾截爛木,
三四百人擠在潮濕的山洞內,神情麻木得像是一群行屍走肉。
他們是利托米爾郡的難民,在安姆公國爆發亡靈危機的時候,鎮子裡的退伍騎士長帶著所有人逃進了這個山洞內,春去秋來,不知過了多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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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年開春的時候,他們都會派遣一隊小伙子,外出看看王師有沒有收複利托米爾,可每次帶回來的消息都令他們愈發絕望,
一些膽大的年輕人不想繼續待在這裡,他們選擇結群外出搏一搏,向王城求援,可最終了無音訊,
到現在,他們已經湊不出一支可以外出的隊伍了。
一個瘦得皮包骨的年輕人湊到鍋邊看了一眼,被煙燻得眼淚直流。
「又是這個。」
攪鍋的是個頭髮花白的男人,手凍得發紫,攪兩下,把木勺往鍋沿一磕。
年輕人吞了口唾沫,「我就想知道……這到底是什麼肉。」
「你管它什麼肉。」旁邊裹著破被子的老人咳嗽了幾聲。
年輕人往洞深處看了一眼,那裡黑漆漆的,只有幾雙眼睛反著火光。
他壓低聲音道:「我聽說梅嬸的兒子前幾天病了,昨天忽然失蹤。」
掌勺的男人猛地敲了下鍋,隨後一言不發。
沒人說話,鍋里的水滾著,幾塊切得薄薄的肉片浮浮沉沉,白得發灰。
一個穿舊皮襖的中年人從洞口折回來:「是我昨天下到溝里撿的山豬,不知道什麼原因滾到溝里,讓我撿了個便宜。」
「山豬?」
中年人也盯著火,嘴唇動了動道:「對,山豬。不要再問了。」
洞裡又靜了,只有鍋子在火上咕嘟,咕嘟,像誰在數著時間。
一個滿面通紅的小女孩,躲在老婦人的懷裡,身體一個勁的打顫,汗水已經打濕了衣服。
她病了,
藥師說山洞裡的草藥已經用完了,
她可能熬不到開春。
小女孩並不怕死亡,對於山洞裡的人來說,死亡反倒是一種解脫,
她在數著日子,等待母親接自己走的那一天。
山脊上風大,
吹著樹葉呼呼作響。
灰褶走在前頭,菌蓋壓得很低,
它不喜歡地表的太陽,尤其是這種白糊糊的,照在蕈人皮膚上又干又燥。
絨腳跟在它身後,菌絲一步一縮。
「我們還要走多久?」
灰褶拿著地圖道:「不知道,地圖上顯示,我們應該早就到了。」
「這山地地形真是複雜。」
「依我看,不如找個地方睡一覺,把菌毯鋪出去,讓孢子慢慢找。」:
「我們只有四天時間,薇薇安大人只給了我們四天時間,讓我們把哨兵陣列上顯示的生命跡象帶回去,哪有工夫鋪菌毯」
灰褶把菌蓋轉過去,又轉回來。
同隊的還有四個蕈人,
這隊蕈人斥候捧著一張哨兵陣列局部地圖,滿山遍野地找倖存者。
「我餓了。」隊伍里一個大個子散發著孢子。
露露不客氣道:「你一天能吃三回。」
「我說的是精神上的餓,天天吃土,這地方,比地底下還空。」
「這裡不空。」
「哪有東西?」
「有生命。」灰褶停了下來,菌絲在地上點了點。
「你找到什麼了?」
灰褶端著一小卷薄薄的皮紙,它把紙平放在岩石上,指著幾處標記。
「應該就是這裡了。」
露露側著頭道:「可這裡什麼都沒有。」
「坐標是對的,這裡沒有,那就說明在下面。」
「下面?你是要我們挖下去?我們可不是底棲蠕蟲!別開玩笑啦。」
灰褶搖了搖傘蓋道:「不,我的意思是,我們得順著這裡爬下去。」
「爬下去?」絨腳豆子大的眼睛猛地瞪大,轉身看了看旁邊的崖壁,然後又看了看灰褶。
「你沒在開玩笑吧,這可是懸崖。」
灰褶把圖重新卷好:「我們用菌絲黏在崖壁上,一點一點往下探。」
「萬一到山底還沒找到怎麼辦?」絨腳問。
「那就回去復命吧,這個任務超出我們能力範圍,不用再浪費時間了。」
露露垂下菇帽,失落道:「薇薇安大人會失望的。」
灰褶直起腰,菌蓋往太陽的方向斜了斜,「那就向偉大的潑斯洛菲爾大人祈禱,這夥人就藏在崖壁里。」
六個蕈人收拾好東西,順著崖壁一點一點爬了下去,它們繞開碎石坡,貼著重崖的陰影。灰褶邊走邊估算著方向,他們翻過三處斷崖平台,走到東側最後一道崖壁時,一名蕈人斥候忽然停住。
「孢子告訴我這裡有熱氣。」
灰褶側身附在崖壁上,慢慢挪了過去:「向我這邊靠攏,把孢子放出去,搜索周圍兩百米範圍。」
細得幾乎看不見的絲從崖頂往下墜,像一根發光的蛛絲,風從谷底升上來,又冷又濕,可在某處石壁之間,溫度忽然變了。
「找到了!」
六個蕈人趴在崖邊往下看。
二十來米以下,有一道很窄的岩縫,外窄內寬,像山體咧開的一道嘴,縫口長滿枯苔,有新鮮剝落的碎石,明顯是被什麼東西踩過。
「一個接一個,側著身子能進去。」
「裡面有危險嗎?」
「放些孢子進去看看。」
灰褶蹲下來,兩掌合攏,掌心之間聚起一小蓬青綠色的光。
那光散成一團極輕的粉末,飄進狹縫。
露露把一塊石子丟下去。過了好一會兒,才從谷里彈回一聲很輕很輕的迴響。
「好深。」她說。
灰褶閉著眼睛,不動。它的菌絲在微微震動。
「有人,裡面有人,呼吸亂,我聽見火,還有水汽,就是這裡了,我想我們找到了。」
「走,我們進去,小心點,他們好像警惕起來了。」
灰褶帶著露露和絨腳,下到縫隙口,把菌蓋收緊,側過身子,一點一點往裡擠。
石縫很長,越往裡越寬敞,露露跟在後面,輕聲道:「幽暗地域的洞口都比這寬敞。」
絨腳沒說話,它的菌絲在狹壁上一碰就亮,給前頭照著路。
空氣里多出一股奇怪的味道,酸臭,腐爛,潮濕,
蕈人喜歡這些味道,因為這是食物的味道。
轉角處,灰褶把孢子放出最後一批,它自己只探出半個傘蓋,朝里看。
裡面很暗,遠遠一堆將滅的營火,像被人圍出來的一個小月亮。
二十名營養不良的人族男性,手持各色武器,堵在了洞口。
灰褶通過孢子,看出了他們心情緊張不安。
「什麼東西!」
洞裡炸了鍋,民兵們把女人和孩子擋在身後。
火光照出他們凹陷的臉頰,顫抖的手腕,和那百多張餓得脫形的臉孔。
「我們沒有敵意。」
灰褶的聲音從傘蓋下升起來,通過菌膜震動模擬出了尖銳的聲音。
「別聽那東西說話!」
一個年輕人嘶聲喊,舉刀就沖。
他跑了幾步,身子就晃。
蕈人身上散出一點極輕的蘑菇孢子,像夜裡的螢子粉。
那個年輕人腿一軟,刀落在地上,整個人靠牆滑坐下去,頭一歪,睡著了。
「混蛋,你們對他做了什麼?」
「啊!」洞穴內頓時亂作一團。
灰褶向身後點了點頭,一時間,大量蘑菇孢子飄了出來。
二十多名民兵橫七豎八躺了一地,
洞穴內只剩篝火旁的婦女、老人和孩子,縮在最里側,愣愣地看著,有人緊緊抱著孩子,忽然哭出了聲音。
「他們只是睡著了。」灰褶試圖安撫道。
它的菌絲慢慢舉起,像在表示自己沒有兵器。
人群里,一個裹著髒披風的中年人站在那裡,聲音打顫道:「你,你們到底是誰,想要什麼?如果要僕從的話,我跟你們走,放過他們吧。」
灰褶神情一肅,清了清發聲薄膜,嚴肅道:「我們是蕈人斥候隊,來自斯坦德維克幽暗地域,奉薇薇安大人的命令,向倖存者傳達領主大人的命令。」
灰褶頓了頓,聲音卻比剛才更穩。
「幽暗大公令:利托米爾已經正式被接管。所有倖存者,收到通告後,立刻前往最近的城市等待安置。一切補給,糧食,藥物,都由幽暗地域供應,限期二十日。」
「所有拒不服從者或逾期未歸者,皆視為亡靈互助會隨從,將受到幽暗大軍的打擊。」
「幽暗大公劉淵保證所有人的安全,十一年,二月五日。」
山洞裡靜得嚇人,隨後爆發出一陣竊竊私語。
「什麼!」
「戰爭……結束了?」
「騙人的吧!」
「真要相信這群蘑菇?」
「外面的亡靈呢?」
「嗚嗚,我的孩子!!」
「啊啊……」
篝火旁傳來悽厲的哭嚎聲。
一個老婦人抱著小女孩沖了過來。
「大人,大人,您說會提供藥物,請你們救救她,求求你們!」
老婦人將小女孩推到面前。
灰褶看向旁邊的露露,道:「露露,去看看。」
露露接過小女孩,伸手擦去了她臉上的汗水。
小女孩艱難地睜開眼睛,迷離地看著面前淡紫色的蘑菇人,問道:「您好,我叫托米,您是母親派來接我的嗎?」
露露把傘蓋下的焦糖餅乾取出來,放在小女孩手上,道:「勇敢的孩子,很遺憾我不認識你的母親,但我想你的母親一定會為你驕傲。」
說完,一道肉眼看不見的紫色孢子,順著托米的口鼻,進入了她的身體。
托米的身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恢復,
「體溫正常,嚴重缺水,營養不足,哼哼,什麼雜菌,也敢碰我的孢子……」
露露又輸入了一波孢子,配合托米的免疫系統將致命菌群盡數消滅,隨後趁免疫系統反戈時迅速撤出她的身體。
「搞定。」
托米只感覺自己像是被母親摟進懷抱,轉瞬間,身上的暈眩和頭痛全都消散。
托米捧著餅乾,狼吞虎咽地吃了起來,看得周圍難民直流口水。
一名中年人站起身,面色複雜道:「大人,感謝您出手相助,拯救了托米的性命。我們很願意前往周圍的城市,但是我們已經餓了很久,恐怕很難從這處崖壁上爬下去。」
灰褶道:「你們放心,我已經呼叫了支援,最遲明天會有一隊神鷹女郎過來,她們帶著足夠的糧食,能抓著你們飛下去。」
……
占領利托米爾全郡後,
劉淵沒有急著繼續進軍,
整個二月,都在忙著建設物資中轉站和前進基地,
新的鐵路線路正在規劃,目前的補給主要通過陸上運輸,少量走飛艇運輸。
至於蕈人,
他們整個月忙著挑選合適的地方鋪設菌毯,
另一方面將近兩萬蕈人散了出去,化整為零,以斥候小隊的形勢,搜尋著散落在利托米爾全郡的難民。
不得不說,人族能遍布整個主物質位面,不是沒有原因的,
他們的生命力太頑強了,哪怕被亡靈占領所有土地,
這些人族難民的韌性簡直就像蟑螂一般,不管是山谷還是臭水溝,只要是有水的地方,不管條件多麼惡劣,總能找到扎堆的難民。
蕈人斥候隊拿著哨兵陣列傳過來的地圖,
一個角落一個角落的搜尋,
有些地方的難民直接就跟著蕈人走了,
有些地方看到蕈人免不了反抗一番,隨後被蕈人的武力鎮壓,被迫跟著蕈人返回城市。
有些找不到的地方,蕈人直接撒些傳單出去,沒多久潛藏起來的難民會派出代表去城市近郊探查,發現亡靈確實消失後,這些難民就會從犄角走出去,接受幽暗地域的安置。
總體來說,
收攏難民的工作還算順利。
這一個月的時間,
利托米爾共計有三萬兩千五百餘名難民,在各城市登記入冊。
將這些難民集中安置到首府特奧多林。
劉淵看到難民數字,不禁感到一陣唏噓,
利托米爾郡全盛時期,人口超過兩千萬,
如今經歷過那麼多場戰爭,大量人口要麼死亡,要麼外逃,如今居然只剩下了三萬,
這三萬難民大多都是跑不動的,只能找個地方躲起來等死,全都瘦得不成人形,像是披著人皮的骷髏怪。
通過哨兵陣列,劉淵估算了一下,野外至少還藏著一萬多難民,
但劉淵沒時間等了,
三月份,隨著前進基地和補給站建成,
新一輪進攻將要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