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比早已習慣了這樣的生活。
十幾年過去，她每天坐在窗邊，看著街道上的人來來往往。有些熟悉的身影突然消失了，也會有新的住戶搬進附近街區。
她像個被遺忘在房間裡的旁觀者，安靜地看著外面的世界不斷變化。
早些年的日子雖然貧窮，菲比至少還能吃飽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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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畢竟是父母親生的孩子。
父母雖然嫌棄她無法勞動，卻也願意每天分給她一份食物，冬天還會把自己穿過的舊衣服改小一些給她，讓她不至於被活活凍死。
幾年前，家裡的生活甚至出現過明顯好轉。
菲比的父親進入城內一家工廠工作，每個月都能領到一筆穩定工資。母親也在附近的紡織工坊找到活計，憑藉熟練的手藝，收入並不比父親少多少。
那段時間，大概是菲比記憶中最輕鬆的一段日子。
直到去年，她的母親再次懷孕。
懷孕初期，母親依舊堅持前往紡織工坊工作。隨著肚子越來越大，彎腰和久坐都變得十分困難，她只能暫時離開工坊，在家等待生產。
菲比家中原本有三個孩子。
除了她以外，還有一個弟弟和一個妹妹。
再多一個孩子雖然會增加些許壓力，卻也算不上什麼罕見的事情。這個時代缺少穩定有效的避孕手段，普通家庭擁有三四個孩子再正常不過。
以前最貧窮的時候都能養活三個，如今父親有了穩定工作，家裡還存著一些錢，按理說再養一個也不成問題。
菲比的母親便安心把孩子生了下來。
誰也沒有想到，她這一胎懷的是三胞胎。
三個新生兒同時降生，讓家裡的壓力一下子增加了好幾倍。
母親每天都要留在家裡照顧孩子，短時間內無法返回紡織工坊。三個嬰兒需要食物、衣服和藥物，晚上還會輪流哭鬧，家中幾乎沒有安靜的時候。
好在父親依舊能夠領取工錢，再加上夫妻二人先前攢下的積蓄，一家人的日子雖然過得緊巴，勉強還能支撐下去。
真正的變化發生在一個多月前。
那時颶風即將抵達楓葉領。
為了保證領民安全，葉海下令讓一切暫時沒有必要維持運轉的工廠停工，同時組織工人加固房屋、疏散危險區域的居民。
菲比父親工作的工廠也在停工名單之中。
工廠停止生產，工資自然也就停發了，這個年頭可沒有什麼社會保障體系。
與此同時，暴雨帶來的恐慌與糧食減產，讓楓葉城裡的糧價開始上漲。
即使有市政廳在售賣平價糧，那也只是讓糧價上漲的速度稍緩而已。
家中的積蓄每天都在減少，幾個剛出生的嬰兒又離不開人照顧，菲比一家很快便陷入窘境。
菲比的父親倒還有些許男人的氣魄。
他沒有整天坐在家裡抱怨，而是每天穿著破舊雨衣出門尋找臨時工作。有時幫商鋪搬運貨物，有時協助市政廳清理堵塞的排水溝，只要有人願意付錢，他什麼活都干。
然而暴雨之下，各處工廠紛紛停工，和他一樣的人實在是太多了，願意招收臨時工的地方本就不多，這讓他也賺不到什麼錢。
就在他四處尋找工作時，遇上了罪徒教會在街頭髮放雞蛋的人。
對於一個擁有六個孩子，家中收入又已經中斷的父親來說，幾個免費的雞蛋也十分珍貴。
反正暫時找不到工作，聽一次講座還能給家裡帶回食物，他自然不會拒絕。
後來，為了多領一份雞蛋，他又帶著剛剛哄完三個孩子入睡的妻子，一起去了罪徒教會的紅磚大廳。
最初幾次，一切看起來都很正常。
夫妻二人只是去聽了一場關於神明與救贖的講座，回來時還帶著一小籃雞蛋。那些雞蛋煮熟以後，能夠讓家裡的幾個孩子補充一些營養。
可在某一天，菲比發現父母從罪徒教會回來以後，狀態變得十分奇怪。
他們走路時腳步虛浮，目光也無法集中，臉上卻掛著極度滿足的笑容。
父親平時沉默寡言，那天卻亢奮地說了許多話，不斷向家人描述自己在紅磚大廳里看到的神跡。母親同樣神情恍惚，抱著懷裡的嬰兒輕輕搖晃，嘴裡反覆念著「神恩」與「聖水」。
菲比從未見過父母露出這種表情。
她本能地覺得不對勁，卻不明白這究竟意味著什麼。
她只能坐在窗邊，看著父母前往紅磚大廳的次數越來越多。
從那一天開始，這個原本還能勉強維持的家庭，逐漸滑向了最最糟糕的深淵。
幾天後的一個深夜。
那天外面的雨下得很大，雨點打在屋頂的木板和窗戶上，發出一陣連綿不斷的噼啪聲。
菲比原本已經睡著了，卻在半夢半醒之間聽見有人提到了自己的名字。
她睜開眼睛，側耳聽了一會兒。
聲音來自隔壁房間。
菲比一家居住的是一棟十分老舊的木質二層小樓，牆壁只有薄薄一層木板，很多地方還開裂變形。平時有人在隔壁房間走動，地板都會跟著嘎吱作響。
即使交談者刻意壓低聲音，只要將耳朵貼在木牆上，依舊能夠聽見大概內容。
菲比用雙手撐住床鋪，吃力地將身體挪到牆邊，把耳朵貼了上去。
隔壁交談的人正是她的父母。
「祭司大人說的那件事情……你考慮得怎麼樣了？」
父親的聲音壓得很低，語氣中帶著明顯的遲疑。
房間裡安靜了好一會兒，母親才開口回答。
「菲比畢竟是我們的孩子。家裡再難，也不能拿孩子去換錢吧？」
「我知道。」
父親的聲音里多了幾分煩躁。
「可祭司大人說了，如果我們一直不願意為主作出貢獻，以後就不會再賜予我們聖水。」
「家裡的錢已經快用完了，糧食一天比一天貴，三個小的每天都要吃東西。」
「可是聖水怎麼辦？」
僅僅只是提到聖水，母親的呼吸便明顯加快了許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