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比捧著粥碗，眼中的光芒變得更加黯淡。
原來以後還會更貴。
這樣看來，父親選擇甩掉她也很正常。
她生下來就有一條腿無法正常活動，既不能下地耕種，也沒辦法去工廠做那些需要體力的工作。
家裡每天都要分出一份糧食給她。
可她賺不回來一個銅幣。
自己這樣的累贅活著，只會白白浪費食物。
菲比低下頭，沉默地看著碗裡的小麥粥，喝粥的動作也慢了下來。
芭芭拉並未察覺到她情緒上的變化，仍在說著最近從街上聽來的消息。
「不過，情況也沒有糟糕透頂。」
「我聽說楓葉伯爵最近下令，讓領地內的一部分地區嘗試種植一種叫作水稻的作物。」
「是商隊從南方帶過來的，據說這種作物喜歡濕潤的土地，即使在經常下雨、田裡積水較多的地方也能正常生長。」
「甚至南方有些地方還得主動往田裡灌水，讓田地跟個水池一樣才能讓水稻正常生長。」
芭芭拉用手指輕輕點著臉頰，語氣裡帶著幾分好奇。
「現在已經有人開始選擇合適的土地育苗了，也不知道最後會不會有個好結果。」
「水稻……」
菲比第一次聽見這個陌生的名字。
她緩緩抬起頭，看向窗外重新被烏雲遮住的天空，又看了看手中溫熱的小麥粥。
如果那種作物真的能夠在雨水裡生長，或許今年的糧食就不會短缺太久。
只是這一切與她又有什麼關係呢？
無論種植麥子還是水稻，終究都需要能夠正常走路和勞動的人。
她低頭看向藏在棉被下那條天生殘疾的腿，眼神再次黯淡下去。
菲比低頭喝完了碗裡的小麥粥。
她確實餓壞了，碗中只剩下一點粘在邊緣的麥粒，胃裡總算有了幾分暖意，蒼白的臉頰也逐漸恢復了些許血色。
菲比抬頭看著她，眼神中帶著些許猶豫。
禱告要怎麼做？
是不是得站起來和神明祈禱，可是自己好像站不起來……
芭芭拉與她對視片刻，忽然反應了過來。
「咦，好像又忘記做自我介紹了。」
她放下粥碗，將右手輕輕按在胸前，臉上露出明媚溫柔的笑容。
「我是風神教會的修女芭芭拉，這裡就是風神教會的教堂哦～」
菲比愣了一下，蒼白的小臉上終於浮現出一絲淺淺的笑容。
「芭芭拉小姐，您不用自我介紹的，我認識您。」
「唉？」
芭芭拉歪著腦袋打量菲比。
「我們之前見過嗎？」
難道自己又忘記在什麼地方見過人了？
這個念頭剛剛出現，芭芭拉便覺得有些不對。
她為什麼要說「又」？
哦。
肯定是昨天那位安妮局長的話把自己帶偏了。安妮說在夢裡聽過她的聲音，害得她現在也開始懷疑起自己的記憶。
菲比輕輕搖頭。
「您應該沒見過我，不過我經常看到您。」
「芭芭拉小姐，您還記得之前在南大街和西大街的拐角處向人傳教嗎？」
芭芭拉很快回憶起來。
那個路口附近住著許多工人與小商販，每天經過的人很多。她最近經常抱著風神教會的宣傳冊站在那裡，偶爾還會藉助微風，把散落到街道上的傳單重新卷回手中。
被丟棄的宣傳冊得二次利用，畢竟印刷宣傳冊對她來說也是一筆不小的開銷呢。
「當然記得。」
「我當時一直坐在二樓窗口看著您呢。」
菲比說道。
芭芭拉頓時露出恍然之色。
「原來是這樣，難怪我不記得和你見過。我傳教的時候通常都在看街上的行人，確實不常抬頭看沿街房屋的二樓。」
「倒也不是沿街的房子。」
菲比說到這裡，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唇。
「我們家可住不起沿街房屋。南大街和西大街都是很熱鬧的地方，一樓可以改成鋪面，聽說現在一棟房子能賣幾十枚金幣呢。」
「我家住在後排的小巷子裡，只是位置比較巧，從二樓的窗縫看出去，視線剛好能夠順著巷道落到前面的街口。」
菲比從小無法獨立行走，出門對她來說是一件十分困難的事情。父母每天都要工作，也沒有多餘的時間背著她在城裡閒逛，因此她大部分時間都只能留在家中。
那扇面向巷口的窗戶，也就成了她了解外面世界的地方。
每天早晨，菲比都會扶著牆到窗邊的舊椅子上。
等到父母與弟弟妹妹陸續離開以後，她便獨自坐在那裡，通過那道不算寬敞的視野觀察街上的行人。
她看著附近工廠的工人每天成群結隊地經過，看著商販推著小車前往集市，也看著身穿制服的警察吹響哨子，指揮路口擁擠的馬車與自行車。
這些每天重複出現的景象，幾乎就是她全部的消遣。
而最近一段時間裡，出現在她視野中最頻繁的人，正是眼前這位風神教會的修女。
芭芭拉每天都會在固定的時間來到街口。
有時她站在屋檐下面分發宣傳冊，有時則會主動幫附近居民清理被風吹倒的雜物。
遇到願意停下來聽她講話的人，她便會露出十分燦爛的笑容，認真講述風神帶給世人的自由與祝福。
至於「芭芭拉」這個名字，則是菲比從小巷裡經過的兩位大媽口中聽到的。
那兩位大媽每天都要結伴去市場買菜，最喜歡一邊走路一邊聊天。
從哪家鋪子的麵包漲了價，到附近工廠又招了多少人，再到哪戶人家的年輕姑娘和騎士學院的學員約會，幾乎什麼事情都能聊上幾句。
菲比每天都能從她們口中聽到不少消息。
這是她為數不多的信息來源。
她家裡雖然還有弟弟妹妹，平時卻很少有人願意陪她聊天。
父母一直覺得菲比只會吃飯，無法給家庭帶來任何價值。
弟弟妹妹在這種環境中長大，自然也受到了影響。
他們有時會故意避開這個姐姐，有時只是單純不知道應該和她說些什麼。